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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三个人 能说那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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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号早上,我在本子上把昨天最后那一行读了一遍。
本子上凡是单独写在一行上的东西,都是最要紧的。这一行也是。
读完我抬头,看下面那一行。
七天。
我不知道这七天我要干什么。
我把这两行一起读了三遍。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走到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已经在。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本子上写着七天。
“七天。”
我说我不知道这七天我要干什么。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他说七天以后是四月二十号。
我说四月二十号。
“四月二十号,三点二十。”他说,“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那道缝前面。”
我说我们在那儿等。
“等温言。”
我说等温言。
他说你再念一遍。
我念了:四月二十号,三点二十,四楼西侧楼梯口,等温言。
他说你再念一遍。
我又念了一遍。
我说七天以后我要干什么。
“七天以后你在那儿等她。”
我说等她上去。
“她上去的时候,你跟她说话。”
我说我跟她说什么。
“你说你别上去。”他说。
我说她不听。
“她不听。”他说。
我说那我说了她也不上去。
“她要是还不上去,”他说,“你就跟着她上去。”
我站在走廊上。
我说跟着她上去。
“你跟着她,我跟着你。”他说。
我说那我们三个人。
“三个人。”
早自习铃响了。
他把书包背到背上。
我说我今天要查一样东西。
他说你查。
我说那句“广播站找你”。
“那句话。”
我说她们四个听到的都是这一句。三月二号有人走到高一(2)班门口,问常悦在不在。
“问的是这一句。”
我说那能说这一句的人有几个。
他说广播站有三个人。
我说三个人。
“站长一个。”他说,“副站长一个。管机器的一个。”
我说那我去问。
他说我跟你去。
上午第三节下课,我和他站在教学楼四层最东头那扇门前面。
那扇门是木门,门上钉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广播站”。
门是关着的。
门旁边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打印的,四边用透明胶粘着,粘的胶已经黄了。
纸上是一张表。
我念:
广播站成员。
站长:林向晚。高三(1)班。
副站长:江照。高三(2)班。
机务:刘远。高二(1)班。
表下面还有六行,字小一号。
播音:高二(1)班陈声声。高二(2)班何叶。高二(3)班温言。高二(4)班许安宁。高二(5)班郑小满。高一(2)班常悦。
我念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我把这一行又念了一遍。
高一(2)班常悦。
我说她们四个人都在广播站。
“她们四个人都在广播站。”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
常悦,郑小满,许安宁,温言。四个人,都是广播站的人。
我说她们四个是广播站的人。
“是广播站的人。”
我说那她们被叫上去,是广播站的人叫的。
“是广播站的人叫的。”
我说那叫她们上去的,是她们自己人。
他站在我旁边,两只手垂着。
他说表上一共几个人。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
站长一个,副站长一个,机务一个,播音六个。
我说九个。
“九个。”
我说那能说那一句话的有九个。
“九个。”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
我原以为是三个人。
我站在那儿,把手放在门板上。
那九个人里面,有一个人上四楼,走到四个班的门口,说了同一句话。
那九个人里面,有一个人知道她们四个的名字,知道她们四个在哪个班。
那九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跟她们四个一起上过课,一起在广播站待过,一起在那个小屋子里对着话筒念过稿子。
我说这九个人里面有一个。
“这九个人里面有一个。”
我说那我怎么找。
他说你把这九个名字抄下来。
我把本子翻开,把这九个名字一个一个抄上去。
抄到“温言”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高二(3)班温言。
我把这三个字抄完。
抄完我又往下抄。
抄到“常悦”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高一(2)班常悦。
我说这九个人你都见过吗。
“我见过三个。”他说,“站长我见过,副站长我见过,机务我见过。”
我说播音这六个呢。
“我见过四个。”
我说哪四个。
“陈声声,何叶,许安宁,郑小满。”他说,“还有两个我没见过。”
我说哪两个。
“温言。”他说,“还有常悦。”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
我说你没见过温言。
“我没见过她上广播站。”他说,“或者我见过,我不知道是她。”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常悦呢。
“常悦我也没见过。”
抄完这九个名字,我把笔搁下。
门开了。
从里面出来一个男生,手里抱着一沓纸。
他看见我们,站住了。
他说你们找谁。
我说我找广播站的人。
他说我就是。
我说你是哪一个。
他说我是播音的,高二(4)班。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我姓周。
我说那你说过一句话没有。
他说什么话。
我说“广播站找你”。
他想了一下。
他说我说过。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什么时候说的。
他说我天天说。他说这个学期广播站点歌的人多,我们播音的要去各班叫人,叫到了就说这一句。
我说你叫过谁。
他说我叫我叫过的那些。他说点歌的人点给谁,我们就去叫谁。
我说你叫过三个以上的人吗。
他说我一个月要叫十几个。
我站在那儿。
他说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那我走了。
他抱着那沓纸往楼梯那边去了。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你们要找人,”他说,“你们三月二号那天下午找人没有?”
我说三月二号。
“三月二号下午第二节,”他说,“那天我们放了一盒带子。放带子的时候,机房要有人。那天是刘远在机房。”
我说刘远。
“刘远。”他说,“他一整个下午都在机房里,一步都没有出去。”
他说完这句就下楼了。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
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原来有光,现在光没有了。
我说那三月二号那天,那六个人在干什么。
“那六个人。”他说,“三个管事的,三个播音的。三个播音的里头,有两个在机房,有一个在外面。”
我说在外面。
“在外面念稿子。”他说,“她们念稿子的时候,是在这间屋子里念的,念完出来,把稿子送回去。”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
我说那三个人在屋里,三个人在外面。
“三个在屋里,三个在外面。”
我说那这一天里,谁出去过。
“出去过的人,”他说,“自己知道。”
我说那谁看见了谁。
“看见的人,”他说,“也自己知道。”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两遍。
出去过的人自己知道。看见的人也自己知道。
那这六个人里,有一个人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有一个人看见了。
看见的那个人,两年没有说。
他站在我旁边。
我说刘远一整个下午在机房。
“他一整个下午在机房。”
我说那三月二号不是刘远。
“三月二号不是刘远。”
我说那还有八个。
“还有八个。”
我站在那儿,把本子上那九个名字看了一遍。
九个里面划掉一个,还有八个。
我说八个。
“八个。”
下午,我在教室里。
陶陶在旁边咬辣条。
她说你今天一节课看了温言八回。
我说八回。
“我数着呢。”她说,“我数到第八回我就懒得数了。”
我说她今天干什么了。
“她今天没干什么。”她说,“她上课,下课去厕所,中午吃饭,下午上课。她跟她同桌说了两句话。她没出教室。”
我说她外套呢。
“外套?”她说,“她外套挂在椅背上,一整天没穿。”
我坐在座位上。
她在椅背上挂了一整天,没有穿。
我说陶陶。
“嗯。”
我说你帮我盯着她。
她说我盯着她干什么。
我说你帮我记下来,她每天干什么,穿什么,跟谁说话。
她说我记下来干嘛。
我说你写在纸上,一天一张,晚上给我。
陶陶把辣条停住了。
她看着我。
“苏禾。”她说。
我说嗯。
“你是不是又要忘。”
我说是。
她把辣条袋子放下。
她说那我记。
她说我记的话,我字丑你别嫌。
我说我不嫌。
下午第二节下课,我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第四排前面。
温言不在座位上。
她的外套挂在椅背上。
我站在那件外套前面,看着它。
新的校服外套,深蓝色,颜色比别人的深,深得发黑。背后那一道压线是直的,直得没有一点歪。
袖口是齐的,一点毛都没有起。
我把手伸出去,手指在那只袖子上碰了一下。
我没有把它拿起来。我只是碰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会什么都没有。
这件外套不是被丢的,也不是被送出去的。它是买回来的。
买回来的东西,也不留东西。
我把手收回来。
我站在那件外套前面,站了大概十秒钟。
我想起许安宁说的那句话。
你袖子上那个口子,别自己缝。
我说的是以后。
我走回最后一排。
陶陶在旁边看着我。
“你摸她衣服干什么。”
我说我看看。
“你看看也别当着人面看。”她说,“她要是看见了,她能想三天。”
她说那我一天记一张,我拿便签记,一张记满我换一张。
我说好。
她说我要是忘了你怎么办。
我说你忘了我也记着。
她把辣条撕开,咬了一口。
“那行。”她说,“我天天在你旁边,我跑不了。”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广播站一共九个人。站长林向晚,副站长江照,机务刘远,播音六个:陈声声、何叶、温言、许安宁、郑小满、常悦。
第二行:她们四个都在广播站。叫她们上去的是她们自己人。
第三行:三月二号下午第二节,刘远在机房,一步没有出去。八个里面再划掉一个,还有八个。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添了一行。
我写:陶陶开始替我记温言。一天一张,晚上给我。
写完这四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然后我把陶陶那张纸拿出来。
那是她今天给我的第一张。
纸上写着:四月十五号。温言。外套挂在椅背上,一整天没穿。上课,下课去厕所,中午吃饭,下午上课。跟同桌说了两句话。
我把这一张夹进本子。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本子上现在有两个人在替我记。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我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我写:七天。四月二十号,三点二十,四楼西侧楼梯口,等温言。她上去我跟她上去,他跟着我。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今天什么都没有碰。
我今天什么都不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