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七天 他也在册子 ...
-
四月十四号早上,我在本子上把昨天最后那两行读了一遍。
第一行:我天天看见她,我不知道她是谁。
第二行:七天。
读完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七点三十,我站在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已经在。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要在教室里做一件事。
他说你做。
上午第一节课,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那张桌子前面。
我没有听课。
我抬着头,看前面几十个后脑勺。
我们班是高二(3)班,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桌子摆成六排,每排八个人。最后一排靠后门那张是最破的一张,桌角用透明胶粘过,粘得歪,胶已经黄了。桌面右上角有三个字,是用小刀划的,划得很浅,写着“数学卷”。
我坐在这儿,从前门那边数起,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我看的不是脸。
我看的是袖口。
校服上衣的袖口,穿久了会起毛。我们学校发的是那种深蓝色的,料子硬,洗过十几水以后,袖口那一圈就开始起毛,毛很短,一层,围着袖口绕一圈,颜色比别的地方浅一点。
大部分人的袖口都是毛的。穿了一年半的,毛得更厉害,有的那一圈都泛白了。
新衣服的袖口是齐的。
我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排左边第三个,袖口有毛。第一排右边第二个,毛得厉害,那一圈都白了。
第二排,都是有毛的。
第三排,都是有毛的。
第四排靠窗那一个,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上,袖口那一圈,是齐的。
我看着那个袖口,看了大概十秒钟。
那两只手放在桌上,手边压着一本课本。袖口是深蓝色的,颜色比别人的深,深得发黑。
那一圈没有毛。一点都没有。
我看着那两只手。
那两只手很白,手指不长,指甲剪得很短,短到指头肉鼓出来一点。
我把手抬起来,看我自己的袖口。
我的袖口起了一圈毛。
我把手放下去。
下课铃响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跟后面的人说话。
她说的是昨天晚上看的电视。她说的是那个综艺,她说那个嘉宾好笑。
她笑的时候先吸了一口气。
她笑完转回去,把书收进桌洞,走出去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出去的背影。
她的校服上衣很新,背后那一道压线是直的。
她的外套挂在椅背上。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洗都没洗过,袖口是齐的,一点毛都没有起。
我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陶陶在旁边戳我。
“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你今天一节课没翻书。”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看什么呢。
我说我看第四排靠窗那个。
陶陶扭过头去看了一眼。
“温言啊。”她说。
我坐在那儿。
我说温言。
“温言。”她说,“高二(3)班。她坐那儿坐了一年半了,就在你前面两排,你天天看得见她。”
我坐在座位上。
我说她外套是新的。
“她外套是新的。”陶陶说,“我跟你说,她上个月换的,她那件旧的她不穿了,我问她你怎么不穿了,她说破了。”
我问破了什么地方。
陶陶想了一下。
“她说内袋。”她说,“她说她内袋破了一个口子,装不了东西。”
我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陶陶看着我。
“你怎么了。”她说,“你脸不对。”
我说我知道她叫什么了。
她说你本来就该知道。
我说我现在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四十,我在高一那栋楼一楼最东头站着。
高一(2)班的门开着,教室里没有人,她们都去吃饭了。
我在走廊上站着,等到十二点五十五。
常悦从楼梯那边上来。
她抱着一本练习册,抱在胸前。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那一颗。
她看见我,站住了。
我说常悦。
她站在那儿,抱着册子。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我说我记着。
她说你记着。
我说我记着。高一(2)班,三月二号,两只手绞着袖口,拉链拉到最上面一颗,手心是湿的。
她抱紧了册子。
她说你别记我。
我说我记了。
她说你记了也会忘。
我说我忘了我再记。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我。
她把册子换了一只手抱。
她说那个人,昨天我们四个人都对过了。
我说对过什么。
“我们都收到过纸条。”她说,“四句,一句不差。”
我说我知道。
“我们都上过五楼。”她说,“上去的时候,我们都穿着外套。”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们四个,都是自己走上去的。
我说我知道。
她站在那儿,抱着册子。
她说那你还记我干什么。
我说因为你站出来了。
她抱紧了册子。
她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鞋。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
“那你要是忘了,”她说,“你就站在高一(2)班门口,你叫我常悦,我就答应。”
我说好。
她说我叫三声你就应三声。
我说好。
她抱着册子,从我旁边过去了。她过去的时候,袖子擦了一下我的袖子。
下午三点五十,我在那间屋子里。
老赵在里间。他今天把三排架子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完坐在椅子上喝茶。
我走到门口,把那个软皮本子摘下来。
我翻开。
第一行:四月二号。册子走了。苏禾。
第二行:四月六号。圆珠笔一支。杆上缠三圈透明胶,缠在握的地方。四楼西侧楼梯口。
第三行:四月四号。校牌一枚。高二(3)班苏禾。林向晚。
第四行:四月九号。校牌一枚。高二(3)班苏禾。
第五行。
第五行是空的。
我把本子举起来,对着走廊东头那边照进来的光。
第五行那一格,纸上有一样东西。
是一道很浅的横印。
不深,也不是字。是笔尖在纸上拖过去,没有落墨,只把纸压出了一道。
从这一格的左边,拖到右边。
我拿本子的时候,手指在那一道上摸了一下。
我拿着本子回到屋里。
我说老赵。
“嗯。”
我把本子摊在他面前,指到第五行。
我说这儿有一道。
他放下缸子,看了一眼。
他说这是空的。
我说空的,可是上头有一道。
他把本子拿过去,举到窗口那边。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他说你自己看。
我说我看了。
“你看了几遍。”
我说是空的,上头有一道。
他把本子放回桌上。
“第二行我留了一格。”他说,“那一格我空着,空了一年。”
我说我知道。
“那一格里也有一道。”
我站在那儿。
老赵留的那一格,纸上也有这样一道。四月六号我把它填了,填的时候我看见那道印,笔尖拖过去,没有落墨。
我说那一道是你留的。
“我留的。”他说,“我留那一格,是为了少一样就空一行。我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拖过去,拖出一道。”
我说那这一道呢。
他把手放在缸子上。
“这一道,”他说,“不是我拖的。”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
我说那是他拖的。
老赵没说话。
他说他自己留了一格。
我站在那儿。
我拿起本子,看第五行那一格。
空格,纸上有一道很浅的横印,从左边拖到右边。
那个人在他造的那一行的下面,也留了一格。
他留一格,是为了什么。
我说他为什么要留一格。
老赵说我不知道。
我说他留一格,是要等一样东西。
老赵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少一样就空一行。”他说。
我说那是你的规矩。
“是我的规矩。”
我说那他怎么知道。
老赵把缸子放下。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的时候,是两只手捧着放的,放得很轻。
“他在这屋待过。”他说。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
我说他在这屋待过。
“这屋的规矩,”他说,“不是写在纸上的。”
我说那他什么时候在这屋待过。
老赵抬起眼睛看我。
他说我说的都是我猜的。
我说你说。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说的是,”他说,“写得出来这么一手字的人,知道这屋子。”
我站在那儿。
我把本子拿起来,把第五行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我把本子挂回钉子上。
五点,他来了。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本子。
我说我今天认出她了。
他说谁。
我说第四个。高二(3)班,温言。坐在第四排靠窗。她外套是新的。
“你认出她了。”
我说我认出她了。
我说她去了三次,三月十六号,三月二十三号,三月三十号,隔七天。
他说那下一次是四月六号。
我说四月六号过了。那天四楼没有人。
他说那四月六号她没去。
我说那下一次是四月十三号。
“四月十三号是昨天。”他说,“昨天星期日,高一高二不补课。”
我说那四月二十号。
“四月二十号。”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
我说那七天。
他说七天。
我说四月二十号我要在四楼那个楼梯口等她。
“我跟着。”他说。
我说你跟着。
“你说过别一个人去四楼。”他说。
我说我说过。
“那这句话你记着没有。”
我说我记着。
他说你念一遍。
我说别一个人去四楼。
他说你再念一遍。
我又念了一遍。
他把书包放到地上。
“四月二十号,”他说,“三点二十,我们在那道缝前面。”
我说好。
他说你今天碰东西没有。
我说我今天没碰。
“那你今天什么都不欠。”
我说我今天什么都不欠。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背对着我。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第四个是温言。高二(3)班。坐在第四排靠窗。她外套是新的,袖口是齐的。
第二行:她去了三次。三月十六号,三月二十三号,三月三十号。隔七天。
第三行:四月二十号,三点二十,四楼西侧楼梯口。他跟着。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翻到昨天那一页。
昨天那一页最下面有一行,是我自己写的。
七天。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
七天。
我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我知道七天是七天。我知道一天是二十四小时,七天是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我知道今天是四月十四号,七天以后是四月二十一号。
今天是四月十四号。七天以后是四月二十一号。
不对。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
四月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十八号,十九号,二十号。
七天以后是四月二十号。
我把这一点在心里摆正了。
可是我盯着“七天”这两个字,我想不起来我要拿这七天干什么。
我知道七天是一个数。我知道这一个数很重要,重要到我把它单独写在一行上,写在纸的最下面。
我不知道它等着的是什么。
我趴在桌上,把脸贴在胳膊上。
我趴了一会儿,坐起来。
我在“七天”这两个字底下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不知道这七天我要干什么。
写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想了一想,又添了一行。
我写:本子上凡是单独写在一行上的东西,都是最要紧的。这一行也是。
写完这一行,我又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我把两本本子拿到桌上,用铁夹子把它们夹在一起。一本是我去年冬天写的,一本是我现在写的。
夹好以后我把它们塞进书包,塞到最底下。
然后我又把它们抽出来,塞到另一层里。
我在床边上坐了一会儿。
我今天什么都没有碰。
我今天什么都不欠。
可是我今天丢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