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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个名字 第四个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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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号早上,我在本子上把昨天最后那两行读了一遍。
第一行:我不知道这个“她”是谁。
第二行:我明天要问他。他要是说那本子上记的是我,我就问他,那他怎么知道。
读完我把本子合上。
星期天我照常去学校。高三上课,高一高二不补课,行政楼这一层没有人。
八点五十,我走到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已经在。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我说三楼那间屋子的桌子上,有一本本子,本子上写了九行,每一行里都有一个“她”。
他说那本子上记的是你。
我说我怎么知道。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因为除了你,”他说,“这屋子没有第二个人,每天进那间屋子,又每天上四楼,又每天在门口那个本子前面站一下。”
我站在走廊上。
我说那本子上记的是我。
“记的是你。”
我说那他知道我每天干什么。
“他知道。”
我说他连我抄了四行都知道。
“他知道。”
我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我说那他一直看着我。
“他一直看着你。”
早自习铃响了。
他把书包背到背上。
我说我今天上午在樟树底下等一个人。
“许安宁。”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傍晚来过。”他说,“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来,又走了。她跟老赵说了两句话。”
我说她跟老赵说什么。
“我没听见。”
我说那你今天来吗。
“来。”
我说你每天都来。
“每天。”
十点十分,我站在樟树底下。
那棵树在教学楼和办公楼中间那块空地上,树很大,树冠能盖住半个篮球场。树上原来挂着一只鞋,三月六号以后那鞋不见了,只剩一根灰色的带子,现在那根带子也没有了。
十点二十,她来了。
是许安宁。
她从办公楼那边过来,走得很慢。
我先看的是她的外套。
她今天没有穿外套。
她穿着校服上衣,袖子放下来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手是空的。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
她说你找我。
我说我找你。
她说我猜到了。
我说你猜到什么。
“你找我,还是为那个。”
我说是为那个。
她站在树底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树上。
“这棵树,”她说,“我每天都从底下过。”
我说你今天没穿外套。
她低下头看自己。
“我不冷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说四个人。
她抬起眼睛。
我说你们四个人,是四个名字。
她说三个。
我说我知道三个。常悦,高一(2)班的,三月二号。郑小满,高二(1)班的,三月四号。你,高二(4)班的。
她说我是三月九号。
我说三月九号。
“三月九号。”她说,“那天下午第一节下课,有人到我们班门口叫的我。”
我说那第四个。
她站在树底下,两只手垂着。
她没有说话。
我说许安宁。
她抬起眼睛看我。
她说我不说。
我说你说了三个了。
“我说三个,是因为那三个自己站出来了。”她说,“常悦自己站出来了,郑小满那天在楼梯上哭了被人看见了。我站出来,是因为我剪了我自己那块布。”
我说那第四个没有站出来。
“她没有站出来。”
我说那你就说了。
她说我说了我就不仗义。
我说你不说,她还要上去。
许安宁站在树底下,看着我。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两只手抬起来,拉住自己的衣领,往两边拉了一下,又松开。
“她说她还要去。”她说。
我站在那儿。
我说她还要去。
“她去过三次了。”
我说三次。
“三月十六号一次。”她说,“三月二十三号一次。三月三十号一次。”
我说她去了三次。
“她还要去第四次。”
我站在樟树底下。
树上有风,叶子响了一阵,响完了又没有了。
我说她为什么要去三次。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许安宁。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她说我说出来,她就不认我。
我说那你为什么今天来。
她抬起头看我。
“因为那三个人,”她说,“都自己站出来了。站出来以后,她们就好了。”
我说她们好了。
“常悦那天在你们那间屋子里,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一颗。就一颗。”她说,“郑小满把那本作业本领回去了,她自己领回去的,她领的时候手是干的。”
我站在那儿。
郑小满把那本作业本领回去了。
我记得那本本子。三月四号那天,她站在门口哭,眼泪滴到校服上,滴出一个一个深色的点。她说这个本子她还领吗,我说你领,她说不领。
后来她领了。
她领的时候手是干的。
我说那你呢。
“我站出来了。”她说,“我剪了我自己那块布,我交给那个人了——不,我交给你了。”
我说你交给我了。
“交给你了,我就好了。”
我站在樟树底下,看着她。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手是空的。她今天没有穿外套。
我说那第四个。
她站在那儿,看着树干。
她说高二(3)班的。
我站在那儿。
我说高二(3)班。
“高二(3)班。”她说,“跟你一个班。”
我站在樟树底下。
风又过来了一阵,叶子响了一阵。
我说她叫什么。
她说我不说名字。
我说你说了班级。
“我说班级是因为你不说她,她也天天在你眼前。”她说,“你天天看见她,你不知道是她。”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说了班级,就等于说了名字。
她抬起眼睛看我。
“那你自己认。”她说。
我说我怎么认。
“你们四个人,”她说,“上去的时候都穿外套。”
我说我知道。
“她去了三次。”她说,“三月份去了三次。三月份不冷了,别人都脱了,她没有脱。”
我说那我怎么看。
“你看谁的外套,”她说,“是最新的那件。”
我站在那儿。
我说最新的那件。
“她那件外套是新的。”她说,“深蓝色的,洗都没洗过,袖口是齐的,一点毛都没有起。”
我说她为什么要穿新的。
“因为她上一件,”她说,“被剪了一个口子。”
我站在樟树底下。
三月十六号,三月二十三号,三月三十号。三次。
每一次她都穿着一件新外套上去。
每一次下来,那件外套的内袋就多了一道口子。
然后她再买一件新的。
我说她买了三件外套。
“她买了三件。”她说,“我见过她穿第二件的时候,我说你又买新的了,她说旧的破了。”
我说她家里不说她吗。
“她妈在外地。”她说,“她跟她奶奶住。”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我。
她站在树底下,两只手垂着。
她说因为你们四个人里,只有她没有站出来。
她说站出来的人会好,她没有站出来,她就没好。
“她还要去第四次。”她说。
我说第四次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她说,“她每次都是隔七天。”
我说隔七天。
“三月十六号,三月二十三号,三月三十号。”她说,“都是星期三。”
我站在樟树底下。
都是星期三。
三月三十号是星期三。四月六号是星期三。四月十三号,今天是星期三。
不对。
我在心里把日子排了一遍。
四月二号是星期三,这件事我三月二十七号就问到过。
四月二号往前推七天,三月二十六号是星期三。再往前,三月十九号是星期三。再往前,三月十二号是星期三。三月五号是星期三。
那三月十六号不是星期三。三月二十三号不是星期三。三月三十号不是星期三。
我说三月十六号不是星期三。
她看着我。
我说三月三十号也不是。四月六号才是。
她站在树底下。
她说那我记错了。
我说那她到底隔几天去一次。
她说七天。
我说那你说的那三个日子,是七天吗。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
“隔七天。”她说,“三月十六号,三月二十三号,三月三十号,都是隔七天。星期几我就不知道了。”
我站在那儿。
隔七天。不是星期三。
我说那四月六号。
“四月六号。”她说,“她要是还去,就是四月六号。”
四月六号已经过了。
那天我和他在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蹲在那道缝前面。那天四楼没有人。
我说四月六号她去了没有。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四月十三号。
“四月十三号是今天。”
我说今天。
“今天星期日。”她说,“高一高二不补课,她不会来。”
我站在樟树底下。
那下一次就是四月二十号。
四月二十号,还有七天。
我说那我还有七天。
她说你有七天。
我说那七天以后她上去。
“她上去。”她说,“上去的时候穿一件新的外套。下来的时候,那件外套的内袋上多一道口子。”
我说那我七天以后在那儿等她。
许安宁站在树底下,看着我。
她说你等她,你也不能把她拉下来。
我说我知道。
“她自己要上去的。”
我说我知道。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她说那我走了。
我说好。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
她站住了,背对着我。
“苏禾。”她说。
我说嗯。
“你袖子上那个口子,”她说,“别自己缝。”
我站在那儿。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上一次是三月十四号,她站在那间屋子门口,背对着门框说的。
那时候我问她什么口子,她说我说的是以后。
我说我袖子上没有口子。
“现在没有。”她说。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她走得不快,走到办公楼那边拐弯,就不见了。
我站在樟树底下,抬起手,看自己的左袖。
袖子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起了一圈毛。
袖子上没有口子。
我把两只袖子都看了一遍。
都没有。
我站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间屋子去。
老赵不在。屋里没有人。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
我写:四月十三号。第四个是高二(3)班的。跟我一个班。
我写:她去了三次。三月十六号,三月二十三号,三月三十号。隔七天。
我写:她每次都穿一件新外套上去。下来的时候,内袋上多一道口子。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我写:四月二十号,她还要去第四次。
写完这四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然后我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最前面那页写着: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
我在这四个字底下停了很久。
高二(3)班。
这间教室里有多少人,我不知道。我每天都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那张桌子前面。我每天都能看见几十个后脑勺。
这几十个后脑勺里,有一个人的外套是新的。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我在这一页底下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天天看见她,我不知道她是谁。
写完这一行,我把本子合上。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我在桌边坐着,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本子又翻开,在最上面添了一行。
我写:七天。
写完我把它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