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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三楼那间屋子 桌上摊着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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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号早上,我在本子上把昨天最后那行读了一遍。
明天我要站在高一(2)班门口。出来的那个人,我要叫她常悦。
读完我把本子合上,走到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已经在。他背靠着墙,书包抱在怀里。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问你一个人。
他说你问。
我说有一个人,是高一(2)班的,三月二号上过五楼。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他不要我们的东西,他要我们的名字。
他说她叫什么。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行,指着那两个字。
常悦。
他说你念一遍。
我念了。
他说你再念一遍。
我又念了一遍。
他说你念的时候,能想起她抱着练习册站在墙前面的样子吗。
我说能。
“她两只手在袖口底下绞着。”
我说绞着。
“她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那一颗。”
我说拉到最上面那一颗。
“她手心是湿的。”
我说手心是湿的。
他说那你今天就记得了。
我站在走廊上,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常悦。高一(2)班。三月二号。两只手绞着袖口。拉链拉到最上面一颗。手心是湿的。
我说我今天要去高一那栋楼。
“今天星期六。”他说,“高一高二不补课,那栋楼锁着。”
我说那我明天去。
“明天星期日。”他说,“高三上课,高一高二不补课。”
我说那我后天去。
“后天星期一。”
我说后天你跟我一块去。
“我跟。”
他站在那儿,抱着书包。
我说我今天要上三楼去。
“三楼那间屋子。”
我说那间屋子。
“你四月八号那天没有开。”
我说我没开。
“今天开。”
我说今天开。
他把书包放到地上。
他说今天星期六,行政楼这一层没有人。
我说我知道。
“你开的时候,”他说,“我在你后面。”
我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上次也是。”
九点十分,我们站在三楼西头那扇门前面。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外面刷的漆是深绿的,掉了一块一块。门框上有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化学实验室”。
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钥匙是老赵自己那一把。他给我的那天说,这屋的钥匙归这屋管,让你今天开。
我把钥匙插进去。
钥匙插进去的声音很小,咔的一声。
我停住了。
里面没有声音。
四月八号那天,我钥匙插进去以前,里面有人在走路。走到头,转回来,走到头,转回来。钥匙一插,那个人就不走了。
今天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钥匙拧了半圈。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是旧纸和灰,还有一样说不清的,很淡,像什么东西放了很多年自己变出来的味道。
门开的时候有风。屋里的空气比外面凉。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间屋子比楼下那间大。
一排一排的桌子,桌上是实验台,台面是那种灰白色的石头,边上有缺口。桌子全都蒙着白布,白布上有厚厚的一层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水印,是屋顶漏过水留下的。
窗户上贴着报纸。报纸是很多年前的,日期那一栏晒得发白,字看不清了。报纸挡住了大半的光,屋里只有从报纸边上漏进来的那一点。
最里面那一排,有一张桌子没有蒙白布。
那张桌子是空的,桌面上擦过。擦过的那块地方比别的地方颜色深,是被人用抹布擦出来的,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照出一点光。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本软皮本,摊开着。
另一样是一支笔,压在摊开的那一页上。
我走过去。
我走到那张桌子前面,站住。
他跟在我后面,站在桌子那一边。
我低头看那本本子。
本子是软皮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跟我去年冬天那本一样。
这一本是摊开的,摊在中间。左边的页面上写字,右边的页面上空着。
左边那一页上,一行一行,写得非常整齐。
四月四号。她在那间屋子里站到五点四十。
四月五号。她上四楼去了。她一个人。
四月六号。她在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蹲下去,摸那道缝。
四月七号。陶陶捡到的那枚,她放进了抽屉。
四月八号。她在三楼那扇门前面站着。她没有开。
四月九号。常悦来了。常悦说了话。
四月十号。她抄了一页。
四月十一号。她在那个本子上抄了四行。
我站在桌子前面,看着这一页。
我看了很久。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两只手垂着。
我说这本子上记的是我。
“记的是你。”
我说每一行都是她。
“每一行都是她。”
我说四月十一号我在那个本子上抄了四行。
“昨天你抄了四行。”
我抬起头看他。
我说昨天那间屋子里有几个人。
他想了两秒钟。
“四个。”他说。
我说我,你,陶陶,老赵。
“四个。”
我说那他知道我抄了四行。
“他知道。”
我说他怎么知道的。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没有回答。
我把手伸出去,把压在本子上的那支笔拿起来。
笔是塑料杆的,黑色的杆。笔帽是完整的,没有丢。笔帽上还套着一小圈纸,是包装纸撕剩下的那一圈,纸边上有一道毛。
我把笔帽拔下来。
笔尖是新的。圆锥形,尖上有一小点蓝。
我把它举到从报纸边上漏进来的那一点光里。
我说这支笔是新的。
“新的。”
我说四月九号他写的那一行,字是新笔写的。
“新笔写的。”
我说那他这两天一直在写。
“他一直在写。”
我把笔帽扣回去,把笔放回本子上,压在那一页上,压的位置跟他压的位置差不多。
然后我把两只手伸到那一页上。
我把手指按在最下面那一行上。
四月十一号。她在那个本子上抄了四行。
我把手指按住。
我把这一页捧起来。
我站的地方是三楼西头这间化学实验室,可是我看见的不是这里。
我看见一张桌子。
桌面上擦过,比别的地方颜色深。桌上摊开一个本子,本子上已经写了八行。
有一只手从右边伸进来。
那只手握着一支笔,笔杆是黑色的,笔帽上套着一小圈撕剩下的包装纸。
那只手落下笔尖,写“四”字。
写“月”字。
写“十一号”。
写完这三个字,那只手停住了。
它停在那儿,大概停了两秒。
然后它继续往下写。
画面到这儿就断了。
我睁开眼。
我还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我的两只手还捧着那一页。
我把本子放下。
我站的地方是三楼,我看见的还是这张桌子。
他在写的时候,就坐在这儿。
我说他坐在哪儿。
他走到我旁边。
“桌子这一边。”他说,“他从右边伸笔,他坐在右边。”
我说右手。
“右手。”
我说腕子上有东西吗。
他没答。
我抬起头看他。
他说没有。
我说你看见了。
“我看见他停在‘十一号’后面,停了两秒。”
我说他停了两秒。
“他写完那三个字,他要想一下。”
我说他想什么。
“他要想今天几号。”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
他要想今天几号。
我把本子拿起来,合上。
合上以后我想起一件事。
柜子。
我走到最里面那排桌子后面,蹲下去。
桌子底下有一个铁柜子,柜门是两扇,拉着的时候有响声。
我把柜门拉开。
里面黑。
我把手伸进去,往最里面摸。
我摸到一排东西。
布片一小块。纽扣一枚。发卡一只。耳钉一对。皮筋一根。半截鞋带。
这六样摆成一排,摆得很整齐,一样挨着一样。
再往里,是两本本子。
我把它们拿出来。
一本是软皮的,封面深蓝色,边角翻得起了毛。这一本是我去年冬天写的。
我把它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半行。
他找了半年的那样东西,原来——
半行后面是空的。写到“原来”两个字,笔就断了。
我站在柜子前面,蹲着,把这半行读了三遍。
他找了半年的那样东西,原来什么。
这半行我读了一年,我一个字也没有多读出来。
我把本子合上,把两本本子一起抱在怀里。
他站在我旁边。
他说你要把它们拿回去。
我说我拿回去。
“这六样呢。”
我说这六样留在这儿。
他说为什么。
我说它们是别人放在这儿的。
“放在这儿的,”他说,“留在这儿。”
我把那六样一样一样摆回去,摆成一排,一样挨着一样。
摆完我把柜门拉上。
我们走出那间屋子。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桌子上摊着那一页,笔压在上面。屋子里的光从报纸边上漏进来,在那块擦过的桌面上切出一条亮的。
我把门带上了。
我没有锁。这扇门的锁是坏的,锁不上。
我把钥匙放回口袋。
我们下到一楼。
走到一楼西头那扇门前面,我把两本本子放在桌上。
老赵不在。星期六他上油,他今天已经上过了,门开着,屋里没有人。
我在桌边站着。
他说你今天记下来。
我说我记。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
我写:四月十二号。三楼那间屋子的桌子上,摊着一本本子,压着一支新笔。
我写:那本子上写了九行。九行里每一行都是她。
我写:最后一行写的是四月十一号。她在那个本子上抄了四行。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昨天那间屋子里有四个人。他知道我抄了四行。
写完这四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他说你今天碰了。
我说我碰了。
“碰的是哪一样。”
我说我碰的是那本本子上的最后一行。
“你明天忘了,你问我。”
我说我问你。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背对着我。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走出去了。
我坐在桌边,等着。
晚上我回到家,把两本本子摊在桌上。
我先把去年冬天那一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他找了半年的那样东西,原来——
我把这半行读了三遍。
然后我把另一本翻开,翻到今天那一页。
我在上面写了四行。
第一行:四月十二号。三楼那间屋子的桌子上,摊着一本本子,压着一支新笔。
第二行:那本子上写了九行。九行里每一行都是她。
我读到第二行,停住了。
九行里每一行都是她。
我把这九个字念了一遍。
每一行都是她。
我说不出这个“她”是谁。
我知道这本子上九行字,每一行里都有一个“她”。我知道写这九行的人站在桌子右边,用的是新笔。我知道他写到“十一号”后面停了两秒,停在那儿想今天几号。
这些我全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记的是谁。
我趴在桌上,把脸贴在胳膊上,趴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起来。
我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一行。
我写:我不知道这个“她”是谁。
写完我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我在下面又写一行。
我写:我明天要问他。他要是说那本子上记的是我,我就问他,那他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