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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撕不撕 老赵不让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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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号早上,我在本子上把昨天那两行读了一遍。
第一行:不在也是收过。
第二行:他不是要我丢东西。他是要我被丢。
读完我把本子合上。
七点四十,我到这间屋子。老赵已经在,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扫帚,正在把扫帚头上的塑料绳一根一根撕开。
撕开的扫帚头扫得细,扫过的地上会留下一条一条的道。
我说老赵。
“嗯。”
我说昨天那一行。
他没抬头,撕了一根。
“哪一行。”
我说门口那个本子,第四行。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要把它划了。
他撕了第二根。
我说我拿笔在上面画一道横线,从这一头画到那一头。
他说你画。
我说我画了,那一行就废了。
他撕了第三根。
“你画了,那一行就废了。”他说。
我说那我拿橡皮擦。
“你擦。”
我说橡皮擦不掉圆珠笔的字。
他撕了第四根。塑料绳撕开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
我说那我撕了那一页。
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我。
他把扫帚放在地上。
“你撕了那一页,”他说,“那一页就薄了一层。”
我站在门口。
我说薄了怎么了。
“这册子是软皮的。”他说,“一百页。你撕了一页,它九十九页。你撕十页,它九十页。”
我说那我撕一页。
“你撕一页,”他说,“他来翻的时候,他能看出来。”
我站在那儿。
我说他来翻的时候。
“他写的字,”他说,“他自己会回来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把扫帚。
我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看。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我等到他回来看。
他把扫帚拿起来,撕了第五根。
“你等。”
我站在门口。
我说那我不撕了。
他没说话。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把撕下来的那一把塑料绳攥在手里,攥成一团。
他说我教你一个办法。
我说你说。
“你抄。”他说。
我站在门口。
我说抄。
“你抄一份真的。”他说,“这个本子上四行,你抄四行。四行里头有一行是假的,你抄的时候,你把它抄下来,你在旁边写一个字。”
我说写一个什么字。
“你写一个假字。”他说。
我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抄一份真的。假的那一行也抄下来,抄在纸上,旁边写个“假”。
真的四行,假的也一行。两份都在纸上。
我说那有什么用。
他把那一把塑料绳站起来扔到垃圾桶里。他站起来这件事他做了三步:先撑住膝盖,再扶一把门框,最后才把腰直起来。
“你抄了,”他说,“这册子要是有那么一天没了,你手上还有一份。”
我站在门口。
我说那这册子怎么会没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上学期那六本,”他说,“你以为它们还在吗。”
我站在那儿。
六本册子,三月三十一号下午被搬走五本,四月二号下午搬走最后一本。它们现在在总务处那个铁柜子里面,锁着。
我说它们还在。
“它们在那儿,”他说,“跟没了差不多。”
我说那这册子也会到那儿去。
“这册子学期末到那儿去。”
我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说那我抄。
“你抄。”
上午第三节下课,我把门口那个本子摘下来,摊在桌子上。
陶陶在。她今天第四节课是体育,她说她不去了,她说她请假。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
我说你抄第一行。
她说第一行是什么。
我说四月二号。册子走了。苏禾。
她抄了。她抄完抬头看我。
“这是你写的。”
我说是我写的。
“那你抄它干什么。”
我说老赵让我抄的。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去。
她抄字的样子跟我不一样。她抄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桌上,笔尖离纸很近,写一个字换一次气。
我说你抄第二行。
她念:四月六号。圆珠笔一支。杆上缠三圈透明胶,缠在握的地方。四楼西侧楼梯口。
她念到“透明胶”停住了。
“这个我知道。”她说,“就是你那支笔嘛,杆上有一圈一圈的印。”
我说是。
她抄了。
我说你抄第三行。
她念:四月四号。校牌一枚。高二(3)班苏禾。林向晚。
她念完抬起头。
“这个我知道。”她说,“林向晚嘛。”
我说你记得。
“我记三遍了。”她说,“你那天让我讲三遍,我讲了三遍,我讲完你自己写在册子上了。”
我说我写在册子上了。
“你写完还读了三遍。”
她抄了。
我说你抄第四行。
她念到一半就停了。
四月九号。校牌一枚。高二(3)班苏——
她抬起头。
“怎么又是一个你。”
我说你抄。
她低下头去,把这一行抄完。
抄完她把笔放下。
她说这一行谁写的。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抄。”
我说老赵让我抄。
她看着纸上那一行。
她说那我在旁边写一个字。
我说写什么。
她拿起笔,在这一行右边,写了一个字。
假。
她这个“假”字写得很大,占了两个字的地方,笔画往外飞。
我说你写这个字太大了。
“大一点好认。”她说,“我写小了你明天就看不见了。”
我看着那个字。
它占了两格,最后一竖拉得老长,飞出去,飞到那一行的外面去了。
我说那我要是看不见了呢。
“你明天看不见,我明天再写一个。”她说,“我天天写,我写到你哪天翻开这张纸,一眼就知道这一行是假的。”
我说那你要写多少天。
“写到你不看这张纸也知道。”她说。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撑着桌沿。
“苏禾。”她说。
我说嗯。
“我有点怕。”
我说我知道。
“你怕不怕。”
我说我怕。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桌沿,撑了一会儿。
她说那你还抄。
我说我还抄。
下午三点五十,他来了。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本子,然后走到桌子前面。
我把抄好的那张纸推到他那边。
他看了一遍。
他说抄了四行。
我说抄了四行。
他说还有一行。
我说哪一行。
“第四行右边那个字。”他说。
我把纸转过来。
假。
这个字占了两格,笔画飞出去,最后一竖拉得老长。
我说是陶陶写的。
“我知道。”他说,“我看得出来。”
我说你看得出来。
“她写这个字,”他说,“最后那一竖,跟她写‘那’字的时候一样,收不住。”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
我说那你看那一行。
我把本子摊开,推到他那边,指到第四行。
他看了一会儿。
我说四月九号那天,这屋子没有进过校牌。
“我知道。”
我说那是谁写的。
他说我告诉你一样东西。
我说你说。
“他写这个字,”他说,“用的是新笔。”
我抬起头。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伸出手指,点在“班”字最后一竖的尖上。
“这个尖。”他说,“细成一根线。”
我说细成一根线。
“旧笔写不出这个尖。”他说,“旧笔的笔尖磨圆了,出锋的地方是钝的。这一竖拉出来,还能细成一根线,说明这笔尖是尖的。”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这笔是新的。
“是新的。”
我说那他能买到新笔。
“谁都买得到新笔。”他说。
我说那这一条没用。
“这一条没用。”他说,“可是你记着。以后你看见第二行他写的字,你看看那笔是新的还是旧的。他要是天天写,那笔就一天比一天钝。”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那个“班”字。
我说那我要看他什么时候换笔。
“你等着他换笔。”
我说那要等多久。
他说一支笔能用一个月。
我说一个月。
“一个月。”他说,“一个月以后你再看他写的字,那尖就钝了。”
我站在那儿。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我还在不在这儿,我不知道。
一个月以后我还记不记得这件事,我也不知道。
我说那我记下来。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
我写:四月十一号。他写那一行用的是新笔。“班”字最后一竖的尖,细成一根线。一个月以后那尖就钝了。
写完我抬头。
我说这一个月我怎么等。
他把书包放到地上。
“你不等。”他说,“你每天看一眼那个本子。他哪天再写一行,你就看那一行。”
我说他哪天再写。
“他写了你就知道。”
我说那要是不写呢。
“不写你就每天看一眼。”
我说那看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两只手垂着。
“看到你哪天翻开那个本子,”他说,“不用想就知道要看哪一行。”
我站在那儿。
这句话我听过。四月六号那天他说过:你每天读一遍,读到你哪天读的时候,不用先想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说过这句。
“我说过。”
我说你还要说多少遍。
“说多少遍都行。”他说,“反正我每天都来。”
四点四十,我把门口那个本子挂回钉子上。
挂上去的时候我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老赵不让我撕那一页。他说你撕一页,那册子就薄了一层,他来翻的时候他能看出来。
第二行:老赵说,这册子学期末也要到那儿去。上学期那六本,在那儿跟没了差不多。
第三行:我抄了四行。第四行右边,陶陶写了一个“假”字。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翻到前天那一页。
前天那一页上有三行,是我自己写的。
常悦。高一(2)班。三月二号。
下面是:他说他不要我们的东西。他说他要我们的名字。
我把这四行读了一遍。
常悦。高一(2)班。三月二号。
这三个我知道。常悦是高一(2)班的,她三月二号上过五楼。
下面这一行,我读得出来。
他说他不要我们的东西。他说他要我们的名字。
这是一个人说的一句话。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
我说不出这句话是谁说的。
我把手指按在这一行上,按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句话是在这间屋子里说的。我知道说这句话的人站在桌子那一边,两只手撑着桌沿,撑了大概五秒钟。我知道她说完以后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颗,只拉了一颗。
这些我全都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不知道这是谁说的。
写完我把笔搁下。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今天没有数。
我坐在床边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明天要到高一那栋楼去。我要站在高一(2)班门口,等到有人出来。
我要是叫不出她的名字,我就站在那儿。
我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躺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抽出来,翻开。
我在最上面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明天我要站在高一(2)班门口。出来的那个人,我要叫她常悦。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