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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行 他造了一行 ...

  •   四月十号早上,我在本子上把昨天最后那两行读了一遍。
      第一行:常悦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不能忘。
      第二行:我今天碰了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我碰的是哪一样。
      读完这两行,我把本子合上,走到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已经在。他背靠着墙,书包抱在怀里。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我说我昨天碰了一样东西。
      “嗯。”
      我说我碰的东西我都记下来了。我记下来了那双手,记下来了食指侧面那道白颜色的旧痕,记下来了壳边上那道裂又大了一点,翘起一丝白。
      “你都记下来了。”
      我说我都记下来了。可是我不知道我碰的是哪一样。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他说我告诉你。
      我说你说。
      “你碰的是一张照片。”他说,“是一寸照片,边上撕破了一道,撕的是左上角,背面粘着干了的胶。”
      我说照片上是谁。
      “照片上是常悦。”他说,“头发扎得很低,眼睛看着镜头,看着的方向有一点偏。”
      我站在走廊上,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两遍。
      我昨天碰的是那张照片。
      我说那张照片是常悦给我的。
      “是她给你的。”
      我说她在哪儿给我的。
      “在她教室门口那条走廊上。”他说,“高一那边的走廊比高二这边窄,人多,课间的十分钟,你从这头走到那头要五分钟。”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记得那条走廊。
      “你记得。”
      我说我记得她抱着一本练习册,抱在胸前,抱的角度有点奇怪,像里面夹着什么东西。
      “是。”
      我说我记得我把那本练习册翻开的时候,里头夹着那张照片。
      我站在走廊上,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记得她翻开册子。我记得她把照片拿出来,两只手捏着,递给我。
      “你记得。”
      我说那我就是知道我碰的是哪一样了。
      “你知道了。”
      我把本子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开,翻到那一行。
      我今天碰了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我碰的是哪一样。
      我把笔拿出来,在“哪一样”那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我在下面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碰的是常悦给我的那张照片。
      写完我把它读了三遍。
      早自习铃响了。
      他把书包背到背上。
      我说你今天下午来吗。
      “来。”
      我说你每天都来。
      “每天。”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走到行政楼西头那扇门外面。
      老赵在屋里。他把门开着,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手边放着那只搪瓷缸子。
      我没有进去。
      我站在门口,把那个软皮本子从钉子上摘下来。
      它挂在门外墙上,拴着一支笔,笔上有一截绳子,绳子磨得起了毛。
      我把本子摊在左手上,翻开。
      第一行:四月二号。册子走了。苏禾。
      这一行是我写的。四月二号那天,那五本册子被搬走,桌上一本也被夹走,我在这个新本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行:四月六号。圆珠笔一支。杆上缠三圈透明胶,缠在握的地方。四楼西侧楼梯口。
      这一行也是我写的。老赵空着的那一格,我填了。
      第三行:四月四号。校牌一枚。高二(3)班苏禾。林向晚。
      这一行是林向晚写的。六年里的第一次。
      第四行。
      我盯着第四行看。
      四月九号。校牌一枚。高二(3)班苏禾。
      捡到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站在门口,两只手捧着这个本子。
      四月九号。
      四月九号那天,这间屋子没有收到过校牌。
      四月九号那天进这间屋子的东西,只有常悦给我的那张照片,和常悦自己写在本子上的三个字。
      校牌一枚都没有进来。
      我把这个本子举起来,对着走廊东头那边照进来的光。
      我看那四个字。
      高二(3)班苏禾。
      这一行字写得非常工整。每一个字都在格子里面,一笔都没有戳出去。
      林向晚那一行的字也很工整,可是林向晚写“班”字,最后一竖是收住的,收笔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顿。
      这一行的“班”字,最后一竖拉得很长,出锋,锋尖细下去,细得像一根线。
      我把本子拿进屋。
      老赵抬起头。
      我说老赵。
      “嗯。”
      我把本子摊在他面前,指到第四行。
      我说这一行。
      他看了一眼。
      他说这一行怎么了。
      我说这一行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
      我说也不是你写的。
      他拿起缸子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回桌上。
      “不是我写的。”他说。
      我说也不是高三那个写的。
      他把缸子又端起来,这一次没喝,只是端着。
      “四月四号她写的那一行,”他说,“我在场。”
      我说那这一行呢。
      他说这一行我不在场。
      我说那这一行是第四个人写的。
      他看着桌上那个本子。
      他把缸子放下。
      “第四个人写的,”他说,“也是写在这册子上的。”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
      我说这册子挂在门外。
      “挂在门外。”
      我说谁走过去都能写。
      “谁走过去都能写。”他说,“上学期进这屋的人得登记,登记的时候得说名字。下学期不用了。下学期门口摆一个本子,一支拴着绳的笔。”
      我说以前的规矩是进了这屋才登。
      “以前的规矩是进屋的人登。”他说,“现在这册子挂在屋外,屋外的人也登。出去的人也登。”
      我说那这一行就不是进这屋的人写的。
      他说这一行不是进这屋的人写的。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桌上那个本子。
      四月九号。校牌一枚。高二(3)班苏禾。
      这一行写的是一様没有进过这间屋子的东西。
      我说这一行是假的。
      老赵没说话。
      他把缸子推到一边,两只手撑着桌沿。
      他说这册子上现在写了几枚校牌。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
      本学期登记过的四枚:二月二十七号一枚,三月十二号周迟那一枚,三月十八号郑小满那一枚,三月二十六号常悦那一枚。常悦那一枚被人拿走了。
      这个新本子上写了三枚:四月四号林向晚写的一枚,四月九号这一枚。
      还有我在第二行写的那一枚——不,我写的是一支笔。
      我说这个本子上写了两枚校牌。
      “两枚。”他说,“架子上有几枚。”
      我说三枚。纸箱里两枚,抽屉里一枚。
      “那这个本子上写的,”他说,“跟架子上的,对不上。”
      我站在那儿。
      对不上。
      这册子上写了四月四号进了一枚苏禾的校牌,架子上有。四月九号又进了一枚苏禾的校牌,架子上没有。
      可是四月四号那一枚,是林向晚捡来的那枚仿的。它进架子了吗?
      我把它放进抽屉了。它没有进架子。
      我在心里把这一笔账算了一遍。
      册子上说这屋子收了两枚写着苏禾的校牌。
      架子上,一枚都没有。
      我说册子上有,架子上没有。
      老赵说册子上有,架子上没有。
      我说那学期末清点的时候怎么办。
      老赵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
      “学期末清点,”他说,“按册子点。”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
      我说按册子点,那这屋子就收过两枚高二(3)班苏禾的校牌。
      “收过两枚。”
      我说可是它们都不在。
      “不在也是收过。”
      我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不在也是收过。
      老赵说这屋子三十年,收进去的东西,回来的就这一件。
      三十年,这屋子收的东西从来没有回来过。
      那两枚校牌也不会回来。
      它们会跟着别的箱子一起被装走,装到一辆车上,开到另一个地方去。
      到了那个地方,有人会打开箱子。
      箱子里面有一枚校牌,上面写着高二(3)班,苏禾。
      那个人会说什么。
      那个人会说,这个人把校牌弄丢了。
      我把本子从桌上拿起来,把第四行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我说老赵,这一行我明天来处理。
      他说你处理。
      我说你不管吗。
      他把缸子端起来,走到窗边,把缸子放在窗台上。
      他把缸子放在窗台上的时候,是两只一起放的,没有摞起来。
      “我管这屋子。”他说,“册子归这屋子管。”
      下午三点五十,他来了。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本子。
      我把本子摘下来,摊在桌上,指到第四行。
      我说你看。
      他看了一会儿。
      我说四月九号这天,这屋子没有进过校牌。
      “我知道。”他说,“四月九号下午我在这儿。老赵也在。”
      我说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是,写这一行的人,想让这册子上有一枚高二(3)班苏禾的校牌。”
      我说他为什么要册子上有。
      他把书包放到地上。
      “这册子学期末要交上去。”他说,“交上去,它就不是一本册子了。它是一份单子。”
      我说单子。
      “这学期这屋子收过什么,一份单子。”他说,“单子上有名字,有班级,有日期。”
      我说那他要单子干什么。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
      “我不知道。”他说。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等着。
      他每次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后面都还有一句。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
      “他造这一行,”他说,“是为了让这间屋子,收过一枚高二(3)班苏禾的校牌。”
      我说我知道。
      “这屋收过的东西,学期末没人领就捐走。”
      我说我知道。
      “这屋子也会丢东西。”他说。
      我站在那儿。
      这屋子也会丢东西。
      我从来没有往这一边想过。
      这一间屋子,三十年,塞满了三十回。它收东西,它记东西,它捐东西。
      它自己从来没有丢过一样东西。
      我说那又怎么样。
      “东西进了这屋,”他说,“就不归原来那个人管了。”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我说那是老赵第一天说的话。
      “是老赵第一天说的话。”
      我说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眼睛看我。
      “他造这一行,”他说,“不是要你丢东西。”
      我说那他要什么。
      “他是要你被丢。”
      我站在那儿。
      我两只手撑着桌沿,撑了一会儿。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地方响了一下。
      我说被丢的东西才会留下痕迹。
      “被丢的东西才会留下痕迹。”他说。
      我说被送出去的东西,什么都不会留。
      “什么都不会留。”
      我说那他是要我有痕迹。
      “他要你有痕迹。”
      我说他为什么要我有痕迹。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
      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说我告诉你一件我猜的事。
      我说你说。
      “他弄丢过一样东西。”他说,“那样东西是被人送出去的,不是被弄丢的。”
      我站在那儿。
      “送出去的东西,什么都不会留。”他说,“他没有看见那一秒。他不知道那样东西是在哪儿被放的手,是谁放的手,放手的时候那只手抖了没有。”
      我说那他找不到了。
      “他找不到了。”
      我说那他找我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
      “我不知道。”他说。
      我说你猜。
      “我猜不出来。”他说,“我猜的事我告诉你了。猜不出来的我不猜。”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桌上那个本子。
      第四行那一页折着一个角。
      我说那这一行我要怎么办。
      他说你先别动它。
      我说为什么。
      “你动了它,”他说,“他就知道这屋子有人盯着。”
      我抬起头看他。
      这句话我听过。
      三月十三号那天,老赵在总务处跟那个管钥匙的老师说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我说你跟老赵说的一样。
      “老赵跟我说的。”他说。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我就不动它。
      “你不动它。”
      我说那我看着它。
      “你看着它。”他说,“你看着它,你每天看一遍。”
      我说我每天看一遍。
      他说你看到哪一天。
      我说看到什么。
      “看到那一天,”他说,“他自己回来,在这一行下面再写一行。”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他要写什么。
      他弯腰把书包背到背上。
      “领走人那一栏。”他说。
      他说完这句就走到门口去了。
      他站在门槛里面,背对着外面的光。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住。
      他说你今天没有碰东西。
      我说我今天没有碰。
      “那你今天什么都不欠。”
      我说我今天什么都不欠。
      他说那你就睡个好觉。
      我说好。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四月九号那天,门口这个本子上多了一行。写的是四月九号,校牌一枚,高二(3)班苏禾。捡到人那一栏空着。
      第二行:四月九号这天,这间屋子没有进过校牌。这一行是假的。
      第三行:册子上说这屋子收过两枚高二(3)班苏禾的校牌。架子上,一枚都没有。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不在也是收过。
      写完这四行,我把它们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他不是要我丢东西。他是要我被丢。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然后我把笔搁下,把本子合上。
      我在合上以前,又把它翻开了。
      我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最前面那页写着: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
      我在这一行底下停了很久。
      我在这一页最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被丢的东西才会留下痕迹。他想要我有痕迹。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床边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我今天什么都没有碰。
      我今天什么都不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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