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常悦 照片被抠下 ...

  •   四月九号早上,我在本子上把昨天最后那行读了一遍。
      明天我要去找常悦。
      读完我把本子合上。
      七点三十,我站在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已经在那儿。他背靠着墙,书包抱在怀里。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要找常悦。
      “第四节体育课。”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昨天问她,她说她不要了。
      我说她手心是湿的。
      “湿的手心,”他说,“是攥出来的。”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排窗子。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在高一(1)班门口站着。
      高一那边的走廊比高二那边窄,人也多,课间十分钟,走廊上全是人,我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一趟要五分钟。
      我走第二趟的时候,看见常悦从(2)班后门出来。
      她一个人。她抱着一本练习册,抱在胸前,抱的角度有点奇怪,像里面夹着什么东西。
      她往厕所那边去。
      我跟在她后面,隔着六七个人。
      她走到女厕所门口,没有进去。她转过身,靠着墙站住。
      我走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背抵在墙上。
      我站在她面前,中间隔着一步。
      我说常悦。
      她抱着那本练习册,两只手在册子的边沿上捏着。
      她说你别问我。
      我说我不问你。
      她说你昨天也说不问我。
      我说我昨天问了。
      她站在那儿,抱着册子。走廊上的人从我们两边过去,有人撞了我一下,是闹着玩的,我让人撞了,没回头。
      她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等她。
      我等了大概十秒钟。
      她把练习册往胸口收了收。
      “你昨天说的,”她说,“你说它现在在别人的手上。”
      我说我说过。
      她抱着册子,两只手在册子边上捏紧了。
      她说它现在在谁的手上。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知道的是,那枚校牌的照片不是你的了。
      她站在那儿。
      她说那现在上面是谁的照片。
      我没有马上说。
      我站在高一教学楼那条窄走廊上,人从我们两边过去,头顶上的灯管嗡嗡地响。
      我说上面是我的照片。
      她抱着册子,两只手在册子边上捏着,指头捏白了。
      她把练习册翻开。
      册子里面夹着一样东西。
      她把它拿出来,两只手捏着,递给我。
      是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边上撕破了一道,撕的是左上角,撕出一个斜口。照片背面粘着一点东西,是胶,干了的胶,摸上去是硬的,一小块一小块的。
      照片上是一张脸。
      很瘦,头发扎得很低,眼睛看着镜头,看着的方向有一点偏。
      我说这是你。
      “是我。”她说。
      我说你哪儿来的。
      “我桌洞里。”她说,“我今天早上到教室,一拉开桌洞,它在里头。”
      我说它什么时候在里头的。
      “我昨天放学的时候桌洞里没有。”她说,“我昨天收拾过。我桌洞里就两本书,一个文具盒。”
      我站在那儿,捏着这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女孩,头发扎得很低。
      我说它被人塞进去的。
      “塞进去的。”
      我说谁塞的。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猜是谁。
      她站在墙前面,抱着那本练习册。
      她说我猜我不敢猜。
      早自习铃响了。
      她把练习册抱紧了。
      我说常悦。
      她抬起眼睛。
      我说我今天下午在这间屋子里。
      她没说话。
      我说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她说我不来。
      我说那我在屋里等你。
      她说你等也是白等。
      我说那我就等到白等为止。
      说完这句我就走了。走廊上人多,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靠在墙上,抱着册子。
      下午三点四十,我在屋里把桌子擦了一遍。
      擦完我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摆在中间。
      老赵在里间。他今天修一把扫帚,扫帚头散了,他在用铁丝扎。
      四点二十,门口有人。
      我抬头。
      是常悦。
      她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绞着袖口。她还穿着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那一颗。
      我说进来。
      她走进来。她走到桌子前面,隔着桌子站在我这一边。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袖口,绞了一会儿。
      她说我来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昨天不来的。
      我说我知道。
      她站在桌子那一边,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她说你把它摆在这儿。
      我说我摆在这儿。
      她说它不是我的。
      我说它是你的。
      她说它现在是你的了。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桌上那张一寸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很瘦的脸,头发扎得很低。
      它本来在一个塑料壳里,壳是白底的,边上有一道裂。它在那个壳里待了不知道多久。
      现在它被人抠出来了,抠的时候边角撕破了一道,背面还粘着壳里的胶。
      抠它的人把它扔进了一片黑里。
      我把两只手伸出去。
      我把那张照片捧起来。
      照片很轻,比一张纸重一点。背面那几块干了的胶,硌在指腹上。
      我站的地方是行政楼一层西头的这间屋子,可是我看见的不是这里。
      我看见一双手。
      那双手捏着一个塑料壳,白底的,边上有一道裂。
      那只手的指甲,伸进壳和照片中间那条缝里。
      它用指甲往外抠。
      抠的过程很快,两下。第一下把照片的一角抠起来了,第二下把整个照片撬出来。撬的时候壳边上那道裂又大了一点,裂口边上翘起一丝白。
      然后那只手把它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然后它松开了。
      照片往下掉,掉进一片黑里。
      画面到这儿就断了。
      我睁开眼。
      常悦在桌子那一边站着,两只手绞着袖口。
      我两只手还捧着那张照片。
      我把手指挪开一点,看那双手。
      食指的侧面,有一道白颜色的旧痕。
      那道痕在食指侧面靠下的地方,是一道磨出来的痕,颜色比旁边的皮白一点,凸出来一点点。
      我看着那道痕。
      我认得它。
      三月十号那天,我捧着一枚纽扣,看见一只手把那枚纽扣摆正,摆的时候指尖推了两下。那双手的食指侧面,有一道白颜色的旧痕。
      二月二十七号那天那行“红绳一根”,是这双手写的。
      三月五号那天登记簿上那个“交”字,是这双手描重了一笔。
      我在四楼那道缝里捡到的那支笔,杆上缠着三圈透明胶,缠在食指顶着的那个地方,是这双手掉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几块干了的胶。
      我说常悦。
      她抬起眼睛。
      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说我看见一双手,把这张照片从一个壳里抠出来。抠完它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松手,照片掉进一片黑里。
      她站在那儿。
      我说那双手的食指侧面,有一道白颜色的痕。
      她没说话。
      我说那道痕是磨出来的。
      她抱着那本练习册,册子抱在胸前。
      她说你看见的这些,你都记下来了吗。
      我说我记下来了。
      她说你记下来也没有用。她说你明天就忘了。
      我说我明天忘了,我后天再记。
      她看着我。
      她把练习册放到桌上。
      她抬起两只手,把袖口的那一截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
      她说那你今天记,我今天就告诉你。
      她站在桌子那一边,两只手撑着桌沿。
      她说三月二号。
      我说三月二号。
      “我上五楼那天,是三月二号。”
      我在心里把这个日子放好。
      三月二号。那时候我还没有转来这所学校。我那时候在南城二中,坐第三排靠窗。
      常悦是第一个。
      我说还有三个人。
      “还有三个。”她说,“我们四个,说过话。”
      我说你们说过话。
      “在四楼那个楼梯口,”她说,“我们都站过那儿。”
      我说你们四个人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样子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因为我们四个,”她说,“都收到过一张纸条。”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说纸条上写的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我。
      “第一句是时间。”她说,“第二句是地方。第三句是体面一点。”
      我说第四句。
      她看着我。
      “第四句是带一样你的东西。”她说。
      我站在那儿,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说那你们四个,都是这么上去的。
      “都是。”
      我说那你们怎么知道是广播站。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桌沿。
      她撑了一会儿。
      “因为那张纸条,”她说,“是有人塞给我之前,先有人叫了我一声。”
      我说怎么叫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身后那扇窗。
      窗外面那棵樟树上有最后一根灰色的带子,被风吹着。
      “广播站找你。”她说。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
      我说广播站找你。
      “那天下午第一节下课,”她说,“我在教室坐着,有人走到我们班门口,问高一(2)班常悦在不在。”
      我说那人是谁。
      “我不认识。”她说,“不是我们班的。”
      我说男的女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看清楚。”
      我说他说了什么。
      “他说,广播站找你,让你下午三点半到四楼西侧楼梯口。”
      我站在那儿,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说你们四个,听到的都是这一句。
      “都是这一句。”她说,“我们后来对过。”
      我说你们对过。
      “我们四个在四楼那个楼梯口见过一面。”她说,“那天是三月二号之后两个礼拜,我们四个人,站在那儿。”
      我站在原地。
      我说你们四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没有说话。”她说。
      我说那你们后来为什么不一块儿去说。
      她看着我。
      “因为说了要签字。”她说。
      我说签字。
      “老师说,你们要反映情况,你们四个都签个字。”她说,“我们四个,谁也没有签。”
      我说为什么。
      她站在桌子那一边,两只手撑着桌沿。
      她撑了大概五秒钟。
      “因为签了字,”她说,“别人就知道我们上去过。”
      我说上去过是你们的事。
      “上去过是我们的事。”她说,“可是我们上去的时候,是乖乖上去的。”
      我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她说我们四个,都是自己走上去的。她说我们没有被人推,没有被人拉。我们是自己走到那个楼梯口,自己站住,自己等着。
      她说我们等着的时候,谁也没有走。
      她说我们站了四十分钟。
      她说这四十分钟,我们谁也没有走。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她。
      她说完了这句话,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去。
      她说你的那个本子呢。
      我把本子从桌上拿起来,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推到她那边。
      她接过笔。
      她写字的时候,写得很慢。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笔画的收尾都是毛的。
      她写:常悦。高一(2)班。三月二号。
      写完她把笔放下。
      她把笔放下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说我在你们这个本子上写名字了。
      我说你写了。
      “写了我就得来领。”她说。
      我抬起头看她。
      这句话是老赵的规矩。老赵说过,人名我不登,我一登,那个人就得来领。
      林向晚昨天跟我说的也是这一句。
      我说我不要你来领。
      她说我知道。
      她说完这句,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颗。
      她只拉了一颗。
      她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她站住了,背对着我。
      她说苏禾。
      我说嗯。
      “他不要我们的东西。”她说。
      我站在原地。
      “他要我们的名字。”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很瘦的脸,头发扎得很低,眼睛看着镜头,看着的方向有一点偏。
      这张照片从壳里被抠出来,抠它的人把它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松手,让它掉进一片黑里。
      现在它回到了常悦的手上,又到了我的桌上。
      它走过了一圈。
      我在桌边站着,等着。
      五点,他来了。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本子。
      我说她来过了。
      “我知道。”他说,“我在走廊那头看见她进去。”
      我说今天星期三。
      “星期三。”
      我说你去年每个星期三回来。
      “回来就为看这屋的门。”他说,“后来门不锁了,我还是星期三回来。”
      我说为什么还是星期三。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
      “因为我不知道他挑哪一天。”他说,“我就挑我最空的那一天。”
      我说那你不空的时候呢。
      “不空的时候我就站着等。”他说,“反正我每天都来。”
      我说她说是三月二号。
      他说第一个。
      我说第一个。
      他说那四个人都有日子了。
      我说都有日子了。
      我把那张照片推到他那边。
      他说你碰了。
      我说我碰了。
      “看见了什么。”
      我说一双手,把照片从壳里抠出来,抠完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松手,照片掉进一片黑里。
      他说手上有什么。
      我说食指侧面有一道白颜色的旧痕。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两只手垂着。
      “就是那一只。”他说。
      我说就是那一只。
      我说那个人现在有两样东西对上了。他写的三行字,是这只手;他掉的笔,是这只手;他抠的照片,也是这只手。
      “三样。”他说。
      我说那我知道他一件事了。
      “哪一件。”
      我说他会丢东西。
      他说他会丢东西。
      我说那枚笔是他掉的,那张照片也是他掉的。他掉的东西,都落在了这间屋子里。
      “都在。”
      我说那他掉的这些东西,都留了东西。
      “都留了。”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我说那只要他再掉一样,我就又能看见一次。
      他说只要他再掉一样。
      我说那我要等他再掉一样。
      他说你等。
      我说他什么时候再掉。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他掉东西的时候,”他说,“不知道自己在掉。”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我要等到哪一天。
      “等到哪一天都行。”他说,“反正我每天都来。”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背对着我。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住。
      他说广播站有三个人。
      我抬起头。
      我说什么。
      “广播站,”他说,“站长一个,副站长一个,还有一个管机器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去问过。”他说,“上学期末,广播站招新,我去填过表。”
      我站在屋子中间。
      我说你填过表。
      “我没交。”他说。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有三个人。
      “我站在门口听见的。”他说。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第一行:常悦。高一(2)班。三月二号。她是第一个。
      第二行:我们四个收到的纸条,四句一样。叫她们上去的人,说的都是一句话:广播站找你。
      第三行:常悦说,他不要我们的东西,他要我们的名字。
      写完这三行,我往下翻,翻到今天早上那一页。
      早上那一页上有一行,是我写的。
      我今天碰了一样东西。
      我盯着这一行看。
      我今天碰了一样东西。
      我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
      我抬起头,看看桌上。桌上摆着那张一寸照片,摆在中间,边上撕破了一个斜口。
      我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我说不出我今天拿它做过什么。
      我知道我今天拿了它。我知道我今天两只手捧着它,掌心贴着它背面那几块干了的胶。
      可是这件事像是从别人身上掉下来的。我知道它发生了,我不记得它发生在我身上。
      我今天看见的东西,我都记下来了。那一双手,食指侧面那道白颜色的旧痕,壳边上那道裂又大了一点,翘起一丝白。
      这些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看见它们的。
      我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一行。
      我写:我今天碰了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我碰的是哪一样。
      写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把笔又拿起来,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常悦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不能忘。
      写完这行,我把本子合上,又翻开。
      我又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然后我把手伸到左手腕上,摸了摸那根红绳。
      它还在这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常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