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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陶陶那十八页 抄本查出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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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号早上,我在座位上等陶陶。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她进门的时候肩上挎着书包,手里抱着一个铁夹子,夹子夹着一沓纸。
她把夹子放到我桌上。
“十八页。”她说,“我跟你说,我抄到后面那个手,握笔这个地方,酸得跟什么似的。”
我把夹子打开。
第一页上是陶陶的字。她的字写得快,一笔一划不连,可是笔画往外飞,“月”字那一撇能甩出去半个字。
她抄的格式跟我一样:日期,物品,姓名班级,备注,领走人。
她说我抄是按日期抄的,从头往后,一行不落。
我说你一行不落。
“你让我抄的嘛,”她说,“你说你别挑,你从头往后。”
我说我说了。
“你说你说三遍。”她说,“你那几天老说这句,我都听烦了。”
我翻到第二页。
三月五日。笔袋一个,深蓝帆布。高二(2)班周迟。备注:捡到。
我翻到第五页。
三月十二号。校牌一枚。高二(2)班周迟。备注:筐。
我翻到第九页。
三月十八号。校牌一枚。白底塑料壳,边上有裂。高二(1)班郑小满。领走人栏空着。
我又往后翻。
第十一页,第十二页。
我翻到第十三页。
三月二十六号。校牌一枚。白底塑料壳,边上有裂。高一(2)班常悦。
领走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停在这一行上。
我把手指按在“常悦”这两个字上面。
陶陶在旁边撕辣条。
“我跟你说,”她说,“这一行我记得。”
我说你记得什么。
“我抄到这一行的时候问你来着。”她说,“我说这个高一(2)班的,是什么东西。你抬头看了半天,你说你也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她。
我说我说我不知道。
“你说你不知道。”她说,“然后你说,你抄你的。”
我把这一页往她的方向转了一点。
这一页的天头上,有铅笔字,写得很小,写在页边空白的地方。
苏禾说她没抄到。
我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
是陶陶写的。她抄着抄着,随手在页边上记了一笔。
我说你为什么记这个。
她凑过来看。
“哦这个啊。”她说,“你抄的那几页不是放在我旁边吗,我抄完一页就抬头看看你的。我看见你那一页上没有这一行,我奇怪嘛,我说你怎么漏了一行。”
我说我漏了一行。
“你说你没漏。”她说,“你说你这一页上没有。我说那怎么可能,这一行明明在册子上,我说我念给你听。你不听。”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两页摆在一起。
我的抄本,被剪走了十页。剪的人挑的是“牌”。
陶陶的抄本,十八页,一行不落。她的“牌”都在。
我说陶陶。
“嗯。”
我说高一(2)班在哪儿。
“教学楼一楼最东头。”她说,“你怎么了,你脸不对。”
我说我没事。
我把那三页抽出来,用夹子夹好,塞进书包。
上午第三节下课,我从教学楼那边过去。
车棚在办公楼和教学楼中间那块空地上。我走过去的时候,有人在车棚那边推车。
是陈嘉树。
他穿着运动服,拉链拉到一半,车已经推出来了,一只脚踩在脚踏上。
他抬头看见我。
“哎。”他说,“你上哪儿。”
我说我找一个高一(2)班的。
“高一(2)班啊,”他说,“一楼东头,最里面那间。他们班今天第四节体育,你要是要找人,你第四节去操场找,人都在。”
我说你今天怎么在这儿。
“我第四节没课。”他说,“我回家吃饭,我妈今天在家。”
他把车推出来,两条腿跨过去。
他跨上去以后没有马上走。
“苏禾。”他说。
我说嗯。
“你忘了什么,你就问我。”他说,“你问一百遍,我就答一百遍。”
我说我知道。
“你今天问我你找谁,我说了。”他说,“你明天再问,我明天再说。”
我说好。
他笑了一下。他笑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吸完才笑出声。
他踩着脚踏走了。车筐是歪的,歪向左边,车一动,筐在里面晃。
我站在车棚边上,看着他骑出去。
高一(2)班在一楼最东头。
第四节是体育课。
十一点四十,我在操场边上站着。
高一那几个班在操场南半场。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让先跑两圈。
他们跑过来的时候我一个个看。
跑到第二圈,我在倒数第三个位置上看见一个人。
她跑得很慢,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她穿的是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那一颗,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点。
三月底到四月初,天已经不冷了。这半个月我见过很多人把外套脱了拿在手上,也见过很多人只穿一件。
她还穿着。
她跑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两只手在袖口底下绞着,绞得很紧。
我站在操场边上,等她们跑完。
她们跑完以后整队,老师让解散。
她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她往操场边上走,走到看台那一头,背对着跑道站住。
我从她背后走过去。
我在她后面三步的地方停住。
我说常悦。
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我又说了一遍。
她说你认错人了。
我说你是高一(2)班的常悦。
她转过身。
她比我矮一点,很瘦,头发扎得很低。她的两只手还在袖子里面,袖口那一截被她绞成了一根绳。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钟。
“你找我干什么。”
我说你有一样东西在这间屋子里。
她说什么东西。
我说一枚校牌。三月二十六号送进来的,白底的壳,边上有裂。领走人那一栏是空的。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袖子底下绞紧了。
她说那不是我的。
我说册子上写着你的名字。
“那就是我丢的。”她说,“丢了就丢了,我不要了。”
我说你不要了。
“我不要了。”
我说那你要是不要,学期末它就跟着别的箱子一起捐走。
她没说话。
我说捐走之前你随时可以反悔。
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点,又缩回去。
她说我不要了。
我说常悦。
她抬起眼睛看我。
她的眼睛有点肿,不是哭的那种肿,是缺觉的那种。
我见过这种肿。三月四号那天,郑小满站在教室门口,她的眼睛就是这样。
我说你上过五楼没有。
她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她说什么五楼。
我说四楼上去那层。
她说我没有。
我说有人叫你上去。
她说没有。
我说那个人用广播站的名义叫的你。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她退了半步,抬起眼睛看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完全抽出来,垂在身体两边。
手是湿的。
不是刚洗过的那种湿,是手心出汗出得太多,汗把手心泡白了。
她站在那儿,两只湿手垂着。
她说你别问我。
我说我不问你。
“你问了。”
我说我问了。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又绞到袖子里去。
她说你要是再来问我,我就说我不认识你。
我说那我不问了。
她看着我。她看了很久。
她说你为什么问我。
我说因为那枚校牌上有你的名字。
“那枚校牌丢了。”她说。
我说它没丢。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台那一头,看着她。
我说它现在在别人的手上。
下午三点二十,我和他在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
今天星期三。
我们从三点二十站到三点五十。
这三十分钟里,这一层没有人上来。走廊东头那扇窗开着,风从那边过来,把走廊上贴的一张通知吹得卷了一个角。
三点五十,没有人。
四点,没有人。
四点十分,我说走吧。
他说再等十分钟。
我说他今天不来了。
“他今天来不来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是,这个人不是每天都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
“星期三下午这栋楼是空的。”他说,“高一高二老师开会,会议室在办公楼那边,行政楼这一层三点半以后没有人。”
我说所以你去年每个星期三回来。
“所以我去年每个星期三回来。”
我说你回来是为了这屋的门。
“门有没有锁。”他说,“后来我知道门不会锁了,我还是星期三回来。”
我说你星期三见过他吗。
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楼梯那个方向。
“一次都没有。”他说。
我说那他不挑星期三。
“他不挑星期三。”
四点二十分。
我说走吧。
他说走。
我们往楼梯那边走。走到走廊中间,我停住了。
我听见一样东西。
下面那一层,有人在走路。
一步一步,不快,鞋底踩在地上,声音很闷,不是运动鞋,也不是皮鞋。
我站在那儿,听。
他站在我旁边,也停住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在我旁边站着。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鞋是运动鞋,鞋边有一小圈蓝。
我说他在下面。
“在下面。”
我说那不是你。
“今天不是我。”
我说以前呢。
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楼梯那个方向。
下面那一层的人还在走。他走到头,停了一下,转身,又走回来。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我们脚底下,声音大了一点。
我说以前呢。
“以前,”他说,“我在下面那层等你。你上四楼,我在三楼。你上去多久,我在下面站多久。”
我说你走路吗。
“我站着。”
我说那这阵声音是谁。
他没答。
下面那一层的人又走到头,又转回来。
我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撑在栏杆上。
我说今天你在四楼,我在四楼。这阵声音还是有的。
“是。”
我说那它不是你。
“不是我。”
我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三楼那扇门是锁着的。钥匙在我口袋里,是老赵自己那一把。
三楼西头是化学实验室。本学期没有排课。
那阵声音从三楼西头那边过来,走到头,转回来,走到头,转回来。
我站在栏杆前面,听着它。
我听了一分钟。
我说他在干什么。
他说他在走路。
我说他为什么一直在走路。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是,他走路的这一段,正好在你站的地方底下。”
四点四十,我们下楼。
我们从四楼下到三楼。
三楼那扇门关着。我走到那扇门前面,站住了。
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我说我要开。
他说你开。
我把钥匙插进去。
钥匙插进去以前,那阵声音没有了。
整栋楼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手里拿着钥匙。
我说他停了。
“他听见了。”
我把钥匙拧了半圈,又拧回去,把钥匙拔出来。
我说我不开了。
“为什么。”
我说他把钥匙的声音听见了。
我说他在里面站着,他也听见了。
他说那你要是开开门,里面有人呢。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两只手放在门板上。
门板是木头外面刷的漆,凉的。
我把手收回来。
我们下到一楼。
走到一楼走廊西头那扇门前面,我站住了。
他说你今天记下来。
我说我记。
他说你记的时候,把今天几号写上。
我说四月八号。
“星期三。”他说。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三月二十六号送进来的那枚校牌,是高一(2)班常悦的。领走人栏空着。它现在在别人的手上。
第二行:常悦穿外套,不脱。她的手心是湿的。她说那枚校牌丢了,她说她不要了。
第三行:四月八号,星期二。三点二十到四点二十,四楼没有人上来。可是三楼有人走路。他在我站的地方底下走,走到头,转回来,走到头,转回来。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今天他在四楼,我在四楼。那阵声音还是有的。
写完这四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在这一页最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写:三楼那扇门,今天没有开。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然后我把本子又翻开,在最上面添了一行。
我写:明天我要去找常悦。她今天说的是假的,她说那枚校牌丢了,可是她自己的手是湿的。
写这一行的时候我写得很慢。
写“常悦”这两个字,我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得太用力,“悦”字右边那个“兑”写歪了。我在旁边又写了一遍。
写完我把这一行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