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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二枚 仿她名字的 ...

  •   四月七号早上,我在本子上读那一行。
      杆上缠三圈透明胶,缠在握的地方。
      我读了三遍。
      第三遍读完,我把本子合上,走到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已经在。他背靠着墙,书包抱在怀里。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昨天丢的那一截胶,你帮我再说一遍。
      他没有马上说。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有一支笔。”他说,“蓝色的杆,笔帽丢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卡在笔尾上。”
      我说这我知道。
      “笔杆上缠着三圈透明胶。”
      我说三圈。
      “第一圈压着第二圈的一半,第二圈压着第三圈的一半,一圈一圈往笔尖那边排,排得很整齐。”
      我说排得很整齐。
      “缠在右手握笔的时候,食指侧面顶着的那个地方。”
      我说食指侧面。
      “胶已经黄了。”他说,“边上起了毛,有一小截翘起来,翘起来的那一头粘了一点灰。”
      我说翘起来的那一头粘了一点灰。
      我站在那儿,把这几句在嘴里又过了一遍。
      我说还有一件。
      他说你说。
      我说昨天你也蹭了那截胶。你蹭的时候,是顺着缠的方向蹭的。
      “是。”
      我说老赵也蹭了。老赵也是顺着缠的方向蹭的,蹭了大概两秒钟。
      “我知道。”他说。
      我说你早就知道。
      “昨天我就看见了。”
      我说你看见了你为什么不说。
      他把书包又换回那只手。
      “我要你自己看见。”他说。
      我说那你现在说了。
      “你现在看见了,我才说。”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排窗子。
      我说顺着蹭是什么意思。
      “顺着蹭的人,”他说,“是缠过的人才有的手。”
      我说老赵缠过。
      “老赵缠过。”他说。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老赵左手小指是弯的,伸不直。他弯腰搬箱子的时候要分三步。他把所有的搪瓷缸子摆成两只不摞起来。他把那把旧锁从筐里捡回来,自己挂回门上,挂回去那天还上了油。
      他也给一个人缠过笔。
      早自习铃响了。
      他把书包背到背上。
      我说你今天下午来吗。
      “来。”
      我说你每天都来。
      “每天。”
      上午第二节课间,陶陶来找我。
      她走到我座位旁边,把一袋辣条放到我桌上,自己撕开一包,咬了一口。
      “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在三楼那个楼梯拐角看见一样东西。”她说。
      我说什么东西。
      “我放在口袋里了。”她说,“我早上捡的,捡完就塞兜里了,我刚才上厕所才想起来。”
      她把校服口袋翻开,伸手进去掏。
      她掏出来的时候,是攥在手心里的。
      她把手摊开。
      是一枚校牌。
      塑料壳,白底,边上有一道裂。挂绳褪成了米白色。
      我把它拿过来,翻到正面。
      壳里面夹着一张一寸照片。
      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大概三秒钟。
      我把它翻到背面。
      背面有四个字,是圆珠笔写的。
      高二(3)班。苏禾。
      我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拿着它。
      陶陶在旁边嚼辣条。
      “你的吗。”她说,“我跟你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照片上不是你吗。”
      我说不是我的。
      “那怎么写着你的名字。”
      我说我自己的在我身上。
      我把手伸到胸前,把我的校牌取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四个字,圆珠笔写的,是我入学那天写的。
      高二(3)班。苏禾。
      我把两枚并排放在桌上。
      一模一样的壳。一模一样的绳子。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写法。
      连“禾”字那一撇的起笔顿一下,都顿在同一个地方。
      我把它们拿起来,翻到背面,对着窗外那道光看。
      我自己那枚,“禾”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塑料壳上有一道白痕。
      那道白痕不到一厘米,斜着的,是笔尖戳得太用力,把壳顶出了一小道。
      是我入学那天戳的。那天我写名字,写到“禾”字最后那一笔,笔尖滑了一下,我手上使劲,就戳出了这么一道。
      我抬起另一枚。
      它背面那四个字规规矩矩地待在格子里面,一笔都没有戳出去。
      它的壳是平的。
      它背面没有那道白痕。
      我站在课桌旁边,把两枚校牌在手里换了个位置。
      我说陶陶。
      “嗯。”
      我说这一枚不是我的。
      “我知道啊,你刚说了。”
      我说这一枚上写着我的名字,字不是我写的。
      陶陶把辣条停住了。
      她凑过来看。
      “那这是谁写的。”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了一会儿。
      “那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啊。”
      我说照片上的人是我。
      “那不就是你的校牌吗。”
      我说不是。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三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嘴里那口辣条咽下去,把袋子放下。
      “苏禾。”她说。
      我说嗯。
      “你别吓我。”
      我说我不吓你。
      她把两枚校牌拿过去,一手一个,举到窗户那边。
      “这个有道印子,这个没有。”她说。
      我说嗯。
      “那你撕了它。”
      我说不撕。
      “那你还给它。”
      我说还给谁。
      陶陶看着我。她把两枚校牌放回桌上,摆得并排。
      “那你要怎么办。”
      我说我要把它拿到那间屋子去。
      下午三点五十,我在屋里把它们放在桌上。
      老赵在里间。
      他把架子最上面那一排擦完了,正在擦第二排。
      四点半,他来了。
      他今天来得早。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本子,然后走到桌子前面。
      我把两枚校牌并排推到他那边。
      他自己那枚,和这一枚。
      我说这一枚上写着我的名字,字不是我写的。
      他拿起桌上那一枚,翻到背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自己手上那枚也翻过来。
      他两只手一手一个,举到窗口那边。
      他把它们举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它们放回桌上。
      “笔一样。”他说。
      我说笔一样。
      “壳一样。”
      我说壳一样。
      “字不一样。”他说。
      我说字不一样。
      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
      “你能认出来。”
      我说我能认出来。
      “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说我那枚上有一道白痕,是笔尖戳出来的。这一枚没有。
      他没说话。
      我说这一枚的字写得太好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
      我说我写那四个字的时候手在抖。那天人很多,有人在旁边挤我,我写“禾”字那一笔,笔尖滑了一下。
      我说写这一枚的人手没有抖。
      老赵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
      “这屋子,”他说,“收过很多写得好的字。”
      我说这一枚不是被丢的。
      “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明天再告诉你。
      他站在那儿,没追问。
      五点,他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那两枚一眼。
      我说我不碰它。
      “为什么不碰。”
      我说我碰了也没有。它是被人放在那儿的。
      他说放在哪儿。
      我说上一枚在行政楼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这一枚在教学楼三楼的楼梯拐角,放在窗台的挂钩上,是陶陶看见捡的。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两只手垂着。
      “行政楼那边,”他说,“一天没有二十个人过去。教学楼那边,一节课能过两百个人。”
      我说我知道。
      “上一枚没人捡。”他说,“这一枚,谁来都看得见。”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桌上那两枚。
      我说那他为什么要这一枚被人捡到。
      “上一枚也是要人捡到的。”他说,“放在那儿,是等着有人捡。这一枚放在人多的地方,是不等人。”
      我说那他不戴它。
      “他不戴。”
      我说那他做它干什么。
      他把书包放到地上。
      “做一枚校牌,是为了让它挂在谁的脖子上。”他说,“他不挂,他让它被人捡到。”
      我说被人捡到以后呢。
      “捡到的人交给这间屋子。”
      我说交给这间屋子以后呢。
      “进册子。”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进册子。
      我说然后呢。
      他不说话了。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枚校牌。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抬起头。
      “册子上有一样东西,”他说,“写着高二(3)班,苏禾。”
      我说有。
      “那样东西在架子上。”
      我说在。
      “学期末没人领的,捐走。”他说,“捐走之前,本人随时可以反悔。”
      我说本人。
      “老赵说的。”他说,“本人来,就能领走。”
      我站在那儿。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地方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隔着很厚的玻璃敲了一下。
      我说那他要让这间屋子里有一枚写着我的名字的校牌。
      “有。”
      我说然后他来领。
      “本人来,就能领走。”他说。
      我说那他来的时候就是本人了。
      “他戴不戴那枚校牌,”他说,“谁看都像。”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两只手撑着桌沿。
      我把手指抠进木头的裂口里,抠出一道白印。
      我说那他领走它,领走的是那样东西。
      他没说话。
      我说领走的是一枚校牌,不是我。
      他抬起眼睛看我。
      “老赵第一天跟你说的话,”他说,“你还记得吗。”
      我说哪一句。
      “你说,东西进了这屋,归谁管。”他说,“老赵说,归这屋子管。”
      我说我记得。
      “老赵还说,”他说,“进了这屋,就不归原来那个人管了。”
      我站在那儿。
      我两只手撑着桌沿,撑了一会儿,然后我坐到椅子上。
      我在椅子上坐着,看着桌上那两枚校牌。
      一模一样的壳。一模一样的绳子。一模一样的脸。
      只有一道白痕不一样。
      我说那他要我干什么。
      他在桌子那一边站着。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是,他要有的东西,现在有了两枚。他要有的那个资格,还差一样。”
      我说差什么。
      他说差一栏。
      我说哪一栏。
      “领走人那一栏。”他说。
      我说那一栏要本人来填。
      “本人来填。”他说。
      我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屋里比外面安静。老赵在里间,他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一下,水响了一声。
      我把两枚校牌拿起来,走到抽屉那边,把它们放进去。
      抽屉里有那把用报纸包着的旧锁,有那支缠了胶的笔,有那半张照片,有我那个本子,有两个本子夹在一起的铁夹子。
      我把两枚校牌放在最里面,放在旧锁旁边。
      我把抽屉推上。
      推上以后我又拉开,看了一眼,又推上。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看着我做这些。
      他说你今天碰了它们没有。
      我说没有。
      “那你今天什么都不欠。”
      我说我今天什么都不欠。
      他说那你今天记下来。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
      我写:四月七号。又有一枚写着我的名字的校牌,放在教学楼三楼楼梯拐角的窗台上,陶陶捡的。这一枚背面的字是仿的,仿得很像,只差一道白痕。
      我写:他不戴它。他让它被人捡到,交到这间屋子,进册子。
      我写:他说,那样东西进了这屋,就不归原来那个人管了。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窗外面有人在楼下按自行车的铃,两声,很短。
      今天这两声来得早。天还没黑。
      我听见了。我数了,两声。
      然后我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最前面那页写着: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
      我在这一页底下停了很久。
      我在这间屋子里写过很多遍自己的名字。登记簿第一页上有一遍,钥匙借用本上有一遍,便签上有一遍,门口这个新本子上有两遍。
      现在又多了两遍。
      那两遍不是我写的。写它的人把它们装进壳里,挂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等着不同的人捡。
      我在这一页最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他写我的名字,写得比我还要好。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抬头看他。
      我说我今天还没有说那一句。
      他把书包背到背上。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他背对着我。
      “明天,”他说,“你去问陶陶要她抄的那几页。”
      我抬起头。
      我说陶陶抄的。
      “她抄了十八页。”他说,“她抄的时候是按日期抄的,从头往后,一行不落。”
      我说我的抄本少了十页。
      “少的十页是你的。”他说,“她那十八页里,也许有你少的那些。”
      我站在屋子中间。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昨天才想起来。”他说。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老赵从里间出来,手里拎着水桶。
      他走到门口,把水桶放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不对。”他说。
      我说我没事。
      他没再问。他把水桶拎起来,往东边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二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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