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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缠胶的笔 他带她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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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六号是星期天。
我早上第一件事,是把本子翻开,找出那七个字。
四楼西侧楼梯口。
我盯着它看了两分钟。
我知道这是一栋楼里的一个地方。我知道它跟四楼有关系,跟楼梯有关系,跟西边那个方向有关系。
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九点四十,我到了学校。星期天高一高二不补课,教学楼那边锁着门,行政楼这边的门开着。
我在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站住。
他今天不在。
我在这扇门外面站了大概五分钟。走廊东头有风过来,把我袖子吹动了一下。
然后我一个人往行政楼西头走。
我走到一楼最西头那扇门前面,那是这间屋子。我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人。老赵星期天不来。
我在桌边坐下,把本子摊开,本子旁边摆着那把旧锁,用报纸包着。
我在这一页上添了一行。
我写:今天我要自己去找那个地方。
写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出屋子,往东走。
一楼走廊东头是楼梯口。我上了楼梯。
一楼到二楼,二十二级。我数了。
二楼到三楼,二十二级。
三楼到四楼,二十二级。
六十六级。
我走到四楼的时候腿有点酸。四楼这一层比下面几层暗,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的漆是那种老式的深绿,掉了一块一块的。
这一层有四个楼梯口。
我在走廊中间站住,往东看,往西看。
东边那个楼梯口有窗,窗开着,光从那边进来,把地上切出一块亮的。
西边那个楼梯口没有窗。走廊到那儿断了,转过去是一段更窄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美术教室”。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一趟。走到东边那个口,我看见窗台上有灰,灰上有手指划过的道。走到西边那个口,我看见墙根有一道踢脚线,踢脚线是木头的,跟墙之间有一道缝。
我蹲下去看那道缝。
缝里是黑的。
我把手指伸进去,沿着缝往一边摸。
我摸到一样东西。
我把它抠出来。
是一支圆珠笔。
塑料杆的,蓝色的杆,笔帽丢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帽卡在笔尾上。杆上缠着透明胶,缠在握笔的那一段。
我把它举到有光的地方。
透明胶缠了三圈。第一圈压着第二圈的一半,第二圈压着第三圈的一半,一圈一圈往笔尖那边排,排得很整齐。胶已经黄了,边上起了毛,有一小截翘起来,翘起来的那一头粘了一点灰。
缠它的位置在笔杆中段偏下,是右手握笔的时候,食指侧面顶着的那个地方。
我捏着它,站在四楼西边这个楼梯口,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我把两只手合上。
我把它捧起来。
我站的地方是四楼西侧楼梯口,可是我看见的不是这里。
我看见一扇窗。
窗是那种老式的,四格的,最上面一格有一条裂,用透明胶粘着,粘的地方也是黄的。
窗外有树。树的叶子在动,动得很快,一下一下,隔着窗玻璃,看不清是樟树还是别的什么。
窗下面有一双手。
那双手握着这支笔。握着,握了两秒钟。
然后松开了。
笔往下掉,掉出画面。画面里只剩那扇窗,窗外的树还在动。
就到这儿。
我睁开眼。
我还蹲在那儿。膝盖有点麻。
我手里那支笔是凉的。
我蹲在原地,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它不是被放在那儿的。
它是被掉的。
我知道这个,知道的方式跟我那天捧着那枚深蓝色笔袋站在窗前,什么都看不见,然后知道那笔袋是被人送出去的,是同一种知道。
被扔掉的耳机有画面。从楼梯缝里被推出去的搪瓷缸子有画面。被人一页一页撕掉的作业本有画面。
它们全都被人弄丢过。
这一支也被人弄丢了。
我把这支笔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那个人会丢东西。
那个人不是没有痕迹的人。
所有在这里被丢掉的东西,都会留下一点东西。这个人也会。
我蹲在那道缝前面,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我站起来。
我顺着走廊往回走。走到美术教室那扇门前面,我伸手推了一下,门锁着。
我下了楼。
下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住了。
三楼西头是化学实验室,那扇门也锁着。钥匙在我口袋里,是老赵给我的那一把,他给的时候说这屋的钥匙归这屋管,让我今天开。
我在那扇门外面站了两秒钟,没进去。
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听见下面有人在说话。
是两个人。一个是我。
我往下走了一级,站住。
另外一个是他。
“你上四楼去了。”他说。
他站在二楼和三楼中间那个平台上面,仰着头看我。他今天没背书包,两只手是空的。
我说是。
“一个人。”
我说是。
他没说别的话。他转过身,往上走了三级,走到我下面这一级,站住,回头看我。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上四楼了。
“我九点二十就到了。”他说,“我在一楼那扇门外面站到九点四十。你没从那边过。”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四楼只有四个楼梯口。”他说,“东边那个你有窗,你不会去。你去的肯定是西边那个。”
我说为什么。
“因为你去的那个地方,有东西。”
我站在楼梯上,把手里的笔举起来给他看。
他看了两秒钟。
他说你碰了。
我说我碰了。
“看见了。”
我说看见一扇窗,窗外有树。看见一双手,松开了。
他说手上有东西吗。
我说没有。
“腕子上。”
我说腕子上也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笔拿过去。
他把笔横过来,用拇指在那一圈胶上蹭了一下,蹭的方向是顺着缠的方向。
“缠了三圈。”他说。
我说三圈。
“缠在食指顶着的那个位置。”他说,“这一截笔杆,磨手。”
我说是。
他把笔还给我。
“三月五号,”他说,“登记簿上那个‘交’字,被人描重了一笔。”
我说我知道。
“三月十号,‘纽扣一枚’那一行。二月二十七号,‘红绳一根’那一行。”他说,“这三行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说我知道。你跟我说是同一只手。右手,小指是直的,食指侧面有一道旧胶痕。
“食指侧面有一道旧胶痕。”他说。
他停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一道旧胶痕。”他说,“胶痕是磨出来的。什么东西能把食指侧面磨出一道。”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我说缠了胶的笔杆。
“缠了胶的笔杆。”他说。
我说那三行是这个人写的。
“写那三行的人,”他说,“和在这条楼梯上走路的人,和把这支笔掉在这里的人,是同一个人。”
我把笔接过来,握紧了。
我说那我就知道他一件事了。
“哪一件。”
我说他会丢东西。
他站在下面那一级上,抬头看我。
他没马上说话。他把这句话想了两秒钟。
“是。”他说。
我说那他就有痕迹。
“有。”
我说那他和我一样。
“比你少。”他说。
我说那也比我少得多了。我一天丢一样。
他站在下面那一级,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
“你一天丢一样,”他说,“可是你每天都能丢。说明你每天还有得丢。”
我站在楼梯上,没说话。
他说完这句,往上走了一级,走到跟我同一级上。
他站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还没说完。
他说你说。
我说我还有一个地方不知道在哪儿。
我把本子递给他,翻到那一页,指给他那七个字。
四楼西侧楼梯口。
他看了一眼。
“你今天找着了。”他说。
我说我今天找着了,可是我是自己撞上的。我要是把它忘了,我明天又不知道了。
他把本子还给我。
“你跟我走。”他说。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
我跟在他后面。
他从一楼那扇门开始。
“行政楼一共四层。”他说,“门朝北。楼梯在东头,也在西头。”
我们走到东头,上楼梯。
“一楼到二楼,二十二级。”
他一级一级地走,走到第二十二级,站住,等我也站上去。
“二楼到三楼,二十二级。”
他走到第二十二级,又站住。
“三楼到四楼,二十二级。”
他走到顶上,转过身,面朝西。
“四楼有两个楼梯口。”他说,“东边一个,西边一个。”
他往西走。走到走廊中间,他抬手指了一下左边那排门。
“美术教室,音乐教室,教工休息室。”
走到头,右转。
“这一段更窄。尽头有扇门,是美术教室的后门,锁着的。”
他走到那道踢脚线前面,蹲下去。
“踢脚线是木头的。”他说,“跟墙之间有一道缝。缝里能塞东西。”
他把手指伸进那道缝,沿着缝摸了一趟。
“四楼。”他说。“西侧。”他说。“楼梯口。”
他说完这三个词,从缝里把手抽出来,站起来。
他说你跟着我念一遍。
我念了。
四楼,西侧,楼梯口。
他说你再念一遍。
我又念了一遍。
他说你念的时候,脑子里有那道缝吗。
我说有。
“有那道缝,缝里能塞东西吗。”
我说能。
他说那你今天就记得了。
我说明天呢。
“明天我再跟你说一遍。”他说,“说到你哪天不用我说了,你自己走到这儿就认得。”
我说那你得说多少遍。
“说多少遍都行。”他说,“反正我每天都来。”
我们从四楼下来。下去的时候他走前面,我走后面,我数了六十六级。
回到这间屋子,我把那支笔放在桌上。
老赵在。
他三点半来的,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进门就放到地上。
我把本子和笔一起拿到门口。
那个软皮本子挂在钉子上,拴着一支笔。
我把本子摘下来,摊在左手上,翻到第二页。
第一页第一行是我四月二号写的。
第二行是空的。老赵说的“空一行”,空的就是这一行。纸上有一道很浅的横印,像是笔尖拖过去没有落墨。
我把笔尖按在这一行上。
我说老赵,这一行我要填。
他坐在椅子上,手边是一杯茶。他没抬头。
“你填。”
我在这一行上写。
四月六号。圆珠笔一支。杆上缠三圈透明胶,缠在握的地方。四楼西侧楼梯口。
写到最后一栏,我停住了。
那是捡到人那一栏。这一栏是林向晚自己印上去的。
我在这一栏里没有写东西。
我把它空着。
写完我把笔收起来,把本子挂回钉子上,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
老赵这时候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本子摘下来。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从拴着的那支笔上把笔帽拔下来,走到桌子前面,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那支笔。
他把笔横过来,看那一圈胶。
他用拇指在胶上蹭了一下。
蹭的方向,是顺着缠的方向。
他蹭了大概两秒钟。
我说你怎么蹭这儿。
他把笔放回桌上。
“缠得挺齐。”他说。
我说你见过缠得这么齐的。
“这屋的笔我都见过。”他说。
我说这支你见过吗。
他把笔帽扣回去,扣得咔哒一声。
“笔都长一个样。”他说。
他说完就把本子挂回钉子上,回去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他喝茶的时候手很稳。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他。
他的左手小指是弯的,伸不直。
晚上我回到家,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我今天晚上要写三行。
第一行:今天我找到了四楼西侧楼梯口。是他带我走了一遍,走到那道缝前面,蹲下去,摸了一趟。
第二行:那道缝里有一支笔。杆上缠着——
我写到这儿停住了。
杆上缠着什么。
我握着笔,手指在笔杆上蹭了蹭。
我今天从那道缝里捡回来一样东西。它是一支笔,蓝色的杆,笔帽丢了一半。这些我都在本子上写下来了。
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有写下来。
我抬头,看着桌上那支笔。
它就放在我本子旁边。笔杆上那一截,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一点,摸上去是滑的,边上有点毛。
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台灯照。
那一截上有一圈一圈的印,一圈压着一圈。
我知道这是什么。我知道这是有人一圈一圈缠上去的。
我知道它缠了三圈,缠在右手握笔的时候食指顶着的那个地方,缠它的人把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排得整整齐齐。
这些我全都知道。
可是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把笔放下,趴到本子上去看我写了一半的那一行。
第二行:那道缝里有一支笔。杆上缠着——
后面那半句,我今天早上还是知道的。
我把它补上。
我补的不是我早上知道的那半句。我补的是我在台灯底下,看着这支笔,现看出来的。
我写:杆上有一圈一圈的印。
写完我把这行读了三遍。
我读的时候心里没有东西。就像在读别人写的一行字,读得出来,读着不认识。
我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今天早上知道它缠了三圈,缠在食指顶着的那个地方,缠的人把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我今天晚上看它,这些我一个也想不起来了,我只能看见那截胶,看见它一圈压着一圈。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要是明天再看,我大概连这截胶也认不出来了。
写完我把笔搁下。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陶陶发来的消息。
她说:明天我把我抄的那几页给你带过去,我抄了十八页呢,我跟你说我抄的时候手都抽筋了。
我回她:好。
我打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脸贴在胳膊上。
我今天丢的是一截胶。
那一截胶是整个这一个月里,我摸到的最硬的一样东西。它是三行字的来源,它连着一只手,那只手在四楼那道楼梯上走过,它掉在那道缝里,掉的时候没有人看见。
我把它丢掉了。
我在桌上趴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我坐起来,把本子翻开,在最上面那一行底下,一笔一划地写。
我写:杆上缠三圈透明胶,缠在握的地方。
写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不知道我明天还认不认得这一行。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