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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个字 锁上刻永不 ...

  •   四月五号是星期六。
      我醒的时候楼底下有人在烧纸。我趴在窗上看了一眼,那堆火在小区围墙外面的那块空地上,火烧得不大,边上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拿一根棍子拨。
      我把本子翻开,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四月五号。
      写完我往下数了一遍。三月三十一号,四月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今天是第五天。
      我把书包背上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地上一小堆黑的,边上有一圈粉笔画的圈,没有画圆。
      八点二十我到了学校。星期六高一高二补课,高三照常上课,走廊里有人,比平时少。
      行政楼这一层没有声音。西头那扇门开着,门是新的,锁也是新的,新锁是银色的,锁梁比旧的那把细。
      老赵在。
      他今天不擦东西,也不修东西。他蹲在门口,手边放着一个塑料油壶,壶嘴上套着一截细铁丝。他在给新锁上油。
      他说今天星期六你还来。
      我说我来。
      “我星期六来上油。”他说,“这屋子星期一到星期五有人开有人关,星期六没人动,锁芯里头干的。”
      我站在他旁边看他上油。他把铁丝探进锁孔里,探进去又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铁丝头上带一点黑。
      我说老赵。
      “嗯。”
      我说四号那天换下来的那把旧锁呢。
      他用下巴指了指屋子里。
      “抽屉里。”他说,“你自己搁的。”
      我走进去,把抽屉拉开。
      它就在抽屉最里面,用一张旧报纸包着,报纸是上个礼拜的。我把它拿出来,报纸散开一半。
      它比我想的重。铜的,沉,凉。锁体发黑,锁梁上那一层锈摸上去是涩的,蹭一下能蹭下一点红。
      我把它托在手掌上看。
      锁面上有四个字的位子,四个字磨得只剩一个。剩下来的那一个是“永”字的下半截,一撇一捺的下面那一段,还留出一点笔画的沟。
      另外三个字的位置是平的,平得发亮,像被人用手摸了很多年。
      我把它拿到门口。
      老赵还在上油。我把锁举起来对着走廊东头那边照进来的光。
      “这上头原来四个字。”他说。
      我说我看见只剩一个。
      “你看见的那个是头一个。”他说,“永,永不落空的永。”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永不落空。
      我说什么意思。
      “这屋子三十年,没空过一天。”他说。
      他把铁丝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我来那年,这屋里三排架子,塞得满满的。人来领,领走一件,后天又进来两件。三十年,我看着它塞满了三十回。”
      我说这四个字是刻这屋子的时候刻上去的。
      “刻锁的时候刻上去的。”他说,“锁是锁,屋子是屋子,锁上头刻什么,跟屋子不相干。我就是念着顺口。”
      我站在门口,托着那把锁。
      走廊东头那扇窗开着,风从那边过来,穿过走廊,从西头这边的窗出去。报纸在我手里动了一下。
      然后我把两只手合上了。
      我把它捧在两只手心里,掌心贴着锁体,铜是凉的,凉得比我手心的温度低很多。
      我站的地方是行政楼一层西头,可是我看见的不是这里。
      我看见的还是这扇门。
      木头的,门鼻是铁的,磨得发亮。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光。
      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锁体,把锁梁从门鼻里退出来。
      那只手把锁举到眼前,举得不高,就在胸口那个位置。它把这个锁转了半圈,像是在看锁面上那四个字。
      然后它松开了。
      锁往下落,落的过程中翻了半个身,锁梁磕在什么东西上,磕出一道很短的白。
      画面到这儿就断了。
      前面没有,后面也没有。
      我睁开眼。老赵在他旁边蹲着,铁丝还在他手上绕着,绕了三圈。
      我两只手还捧着那把锁。
      我看见的那只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短到指头肉鼓出来一点。是右手。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我说我看见了。
      老赵没抬头。
      “看见什么。”
      我说一只手,把这把锁从这扇门上摘下来。摘下来它看了一眼,然后松手,锁掉下去了。
      老赵的铁丝停住了。
      他停了两秒钟,把铁丝从手指上退下来,挂回油壶上。
      他说摘下来以后呢。
      我说没有了。就到它掉下去。
      他说那锁掉在哪儿。
      我说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了。他站起来这件事他做了三步:先撑住膝盖,再扶一把门框,最后才把腰直起来。
      他看着我手里那把锁。
      “腕子上有东西吗。”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
      他从来不问我看见什么。他问的都是我不打算说的那一层。
      我说没有。
      “一样都没有。”
      我说一样都没有。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把油壶拎起来,往里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背对着我。
      “这把锁去年冬天不在这门上。”他说。
      我站在他后面。
      我说它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说,“过完年开春,我在门口那个筐里看见它。筐里就它一样东西,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说谁放进去的。
      “捡到的人扔进去的。”他说,“扔进去的人不留名字,这是规矩。”
      我把那把锁在手里换了一只手托。
      我说你又把它挂回去了。
      “我又把它挂回去了。”他说,“挂回去那天我还上了油。”
      他走到里间去了,弓着背。里间没有窗,他进去以后那边就暗了。
      我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去年冬天,这扇门上没有锁。
      有人进来不用开门,出去不用关门。
      老赵在里面说什么,我没听清。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新锁的钥匙,串在那串钥匙上,晃了一下,钥匙撞在一起,响得很碎。
      “这屋子三十年。”他说,“进去的东西,回来的就这一件。”
      我说那它也算被人领走了。
      他说它不算。
      “领走要有本人来。”他说,“没有人来领它。是我从筐里捡回来的。捡回来的不叫领走。”
      他说完这句就出去了,去擦走廊东头那边的地。
      我把锁拿回屋里,重新用报纸包上,包的时候我把它放在报纸中间,四个角折过来,折得很整齐。
      包好我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
      我在桌边站着,等着。每次看过之后我都这样站着等。
      这一次它来得慢。
      我等到把架子第二排又擦了一遍,抹布过了一遍水,等着的东西还没有来。
      我还以为这一天它不来了。
      中午十二点,我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星期六她不上夜班。她那边有风声,风声里面有鞭炮,响了一下,很远。
      “我在你外公这儿。”她说。
      我说我知道今天是清明。
      “你记着呢。”
      我说我记着。
      她在那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跟别人说话,说的是方言,我听懂了一半,是让人先过去,她随后就到。
      我说妈。
      “哎。”
      我说我外公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那边停了一下。鞭炮又响了一下。
      “去年冬天。”她说。
      我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去年冬天。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放好,放的地方跟我放“禾是稻子”那句是同一个地方。
      我说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那时候在考试。”她说,“期末。我跟你说什么,你第二天还得考数学。”
      我说后来呢。
      “后来就过去了呀。”她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这句话说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她吸鼻子的声音我一直认得,她一吸就是那一种,不长,一下就收住。
      我说妈。
      “嗯。”
      我说我小的时候,外公是不是在院子里种过稻子。
      “种过一小块。”她说,“屋后头,巴掌大一块地。他种着玩的,收了也就一碗。”
      我说那我这个名字。
      “你外公起的。”她说,“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他就说好了,他说要是丫头,就叫禾,禾是稻子。我说这什么名字,跟个男人似的。他说稻子好,稻子熟了就低头。”
      我说低头。
      “稻子越熟,头越低。”她说,“他说人也是。”
      我在台阶上坐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我说妈,我去年冬天是不是老出门。
      “你不是补课吗。”她说。
      我说我补什么课。
      “那我哪儿知道。”她笑了一声,“我上夜班,你晚上回来说你补课补到九点。你回来手上都是灰,我还说你,我说你坐着也能坐出一手灰,你也不洗。”
      我说我手上都是灰。
      “都是灰。”她说,“我说你两句你还不高兴。”
      我说那阵子我总跟你要钱。
      “你总要。”她说,“一回五十,一回五十。我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你说没有。我说那你怎么不说干什么用,你说买本子。你买本子一个月买三四回?”
      她说到这儿又停住了。
      “你这孩子。”她说,“我不问了。你都好好的,我不问了。”
      我说妈。
      “嗯。”
      我说没事。
      她说那我挂了,这边还有事。
      电话断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它。
      我去年冬天,一礼拜出门两三回,一回跟她要五十块,回来手上都是灰,说是补课。
      她以为我在补课。
      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
      我把本子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我写:四月五号。外公去年冬天走的。我这个名字是外公起的,他说禾是稻子,稻子越熟头越低。
      我写:妈妈说我去年冬天老出门,手上都是灰,说是补课,一回跟她要五十。
      写这两行的时候我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写完我把它读了三遍。
      三点半,他来了。
      星期六他也来。他从我背后那边的楼梯上来,走到我旁边站住,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我说旧的那把锁,被人从这门上摘下来过。摘的人把它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松手,掉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马上说话。
      “腕子上有东西吗。”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
      他跟老赵问的是同一句。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不是你。
      我说我也知道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
      我手上有一根。我说。我把左手抬起来,把袖子往下拉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
      “是。”他说。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问。
      “我要你听见你自己说一遍。”他说。
      我把袖子放下去。
      我说老赵说这把锁去年冬天不在这门上,开春他在门口那个筐里看见它。
      他站在那儿,抱着书包。
      去年冬天。他说。
      我说嗯。
      “去年冬天,这屋的门一直是开着的。”
      我说他怎么知道。
      “我去年每个星期三下午回来一趟。”他说,“回来就为看这扇门。”
      我知道这件事。他跟我说过十七次,第十次以后门就没锁过。
      我说那是你。
      “是我。”他说,“可是我只看见门开着。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开着。”
      我说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他说,“锁不在门上,门当然开着。”
      他把书包放到地上。
      “那你去年为什么不进去。”我说。
      “我在下面那层等。”
      我说等谁。
      他没答。
      他弯腰把书包又背到背上。
      “你今天说的这个,记下来。”他说。
      我说我记了。
      他说你记了也不够。
      我说那要怎样。
      “你每天读一遍。”他说,“读到你哪天读的时候,不用先想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好。
      他说完就走了。星期六他走得比平时早,他说星期六他姥姥家吃饭。
      他走了三步又回头。
      “禾是稻子。”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没等我说嗯,他自己就走了。
      我在台阶上坐到四点半。风从东边过来,把地上的一张纸吹过来,吹到我脚边,又吹走了。
      晚上我回到家,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从今天写的那两行往下读。
      外公去年冬天走的。
      禾是稻子。稻子越熟,头越低。
      妈妈说我去年冬天老出门,手上都是灰,说是补课,一回跟她要五十。
      这三行我读得出来。
      然后我往下翻,翻到前面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四行,是我前天写的。
      第一行:抄本少了十页,全是“牌”。
      第二行:老赵空着门口那本新本子的第二行。
      第三行:登记过的校牌四枚,实物三枚,少的那一枚领走人栏空着。
      第四行:三月三十一号那天,我在四楼西侧楼梯口捡到一张纸条。
      我读到第四行,停住了。
      四楼西侧楼梯口。
      我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
      每一个字我都认得。七个字连在一起,我也知道它念什么。
      可是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我把本子合上,又翻开。
      还是这七个字。
      我把手指按在这七个字上面,按了一会儿。
      我想起那是一条走廊,还是一段楼梯。我想起那地方有没有窗。我想起我昨天在那儿蹲下去过没有。
      我想了大概三分钟。
      我想起来的全都是别的地方:一楼的这道门,三楼那个铁柜子,广播站在几楼,高二(1)班在(3)班斜对面。
      我想起来的地方一个一个都很清楚,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
      只有这一个地方是空的。
      它像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我在本子上这一行底下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不知道四楼西侧楼梯口在哪儿。
      写完我把笔搁下。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今天听了。我今天数了,两声。
      然后我在下面又写一行。
      我写的是:我今天丢的是一个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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