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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校牌 有人做了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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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四号早上,我先把本子上昨天最后那三行读了一遍。
第一,抄本少了十页,全是“牌”。
第二,老赵说这屋少一样他就空一行,空在门口那本新本子的第二行。
第三,登记过的校牌四枚,实物三枚,少的那一枚没人领过,领走人栏是空的。它自己走出去了。
读完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七点三十,我站在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已经在那儿了。他背靠着墙,书包抱在怀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昨天晚上数了一遍校牌。
“数出什么了。”
我说登记过四枚,实物只有三枚。少的那一枚,领走人栏是空的。
他“嗯”了一声。
我说领走人栏空着,说明它不是被领走的。可是它也不在架子上了。
他说:“那就是被拿走的。”
我说拿走的人为什么不写。
“写了就要本人来。”他说,“他不是本人。”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排窗子。
我说那他拿它干什么。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校牌上有名字。”他说,“有班级。挂在校服上,谁看都像真的。”
我说那他要我的名字干什么。
他没马上答。
他说:“下学期开始,进屋的人自己在门口写。”
我说我知道。
“自己写,”他说,“就不用证明你是谁了。”
我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进屋拿东西不用登记,不用本人来,不用签字证明。门口放一个本子,一支拴着绳的笔。谁走过去都能写一行。
而一枚写着“高二(3)班苏禾”的校牌,能让写这一行的人看起来就是我。
我说那他是要进这间屋子。
“是。”
我说这屋里现在还有什么。
他想了一下。
“架子。”他说,“学期末才捐走的东西。还有门口那个本子。”
我说他想要那个本子。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是,他需要有资格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早自习铃响了。
他把书包背到背上。
我说你今天下午来吗。
“来。”
我说你每天都来。
“每天。”
下午三点五十,我在屋里把架子最下面那一层重新理了一遍。
老赵今天没来。他昨天说今天要去总务处办事。门是我开的,我进来以后没锁,屋里开着门,风从东边那头灌进来,穿过屋子,从窗户出去。
风穿堂的时候,架子上的纸会动一下。
三点五十五,门口有人。
我抬头。
是林向晚。
她今天没穿白色皮鞋,穿的是运动鞋,也是白的。她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我说进来吧。
她走进来。她走到桌子前面站住,把她手里那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校牌。
塑料壳的,白底,边上有裂。挂绳褪成了米白色。壳里面夹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下面印着字。
我低头看那几个字。
高二(3)班。苏禾。
我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伸手往自己胸前摸。
我的校牌挂在胸前。塑料壳,白底,挂绳褪色。我把校牌取下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我的名字,是我入学那天用圆珠笔写的,字写得很用力,“禾”字那一撇戳出了格子。
我把两枚校牌并排放在桌上。
一模一样的壳。一模一样的绳子。照片上的脸,是同一张脸。
只有背面那一行圆珠笔字不一样:桌上这枚没有。
我抬起头看林向晚。
我说你在哪儿捡的。
“四楼西侧楼梯口。”
我说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
我说你怎么知道那儿有。
“我不知道。”她说,“我走那儿过。”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桌上那枚校牌。
我说这不是我丢的。
“我知道。”
我说我的在我身上。
“我知道。”
我说那这一枚是谁的。
她没答。
我站在桌边,把手伸出去。
我把那枚校牌捧起来。
我两只手捧着它,掌心贴着塑料壳,壳是凉的。跟我捧那只笔袋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等着。
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放下,又捧起来。捧起来,又放下。
第三次我闭上了眼睛。
还是没有。
我睁开眼,把它放回桌上。
我说没有。
她说什么没有。
我说我碰东西能看见一点东西。这一枚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桌子那一边看着我。她听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变化。
“那你看见过什么。”她说。
我说我看见过一只手把耳机松开,看见过有人把缸子从楼梯缝里推出去,看见过有人在厕所里一页一页撕自己的作业本。
我说这些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我说它们都是被人弄丢的。
我说这一枚不是。
我说这一枚是被人放在那儿的。放的人还挑了一个地方,挑的是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
林向晚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说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她说那你怕不怕。
我说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我怕有人在做我。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我今天记下来,是因为我知道它有多重。
她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她走到门口,把那个软皮本子从钉子上摘下来。
她把本子摊在左手上,翻到第二页。第一页第一行是我四月二号写的,第二行是老赵空的那一行。
她在第三行写。
她写得很慢。她写:
四月四号。校牌一枚。高二(3)班苏禾。
写完这四栏,她在下面那一栏里停了一下。
那是捡到人那一栏。以前的册子上没有这一栏,这个新本子是她拿来的,栏是她自己印的。
她把笔尖按在纸上。
然后她写了三个字。
林向晚。
写完她把笔收起来,把本子挂回钉子上,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
她转过身。
我站在屋里,看着门口那个本子。
我说你六年没在这屋的册子上写过字。
“是。”
我说你既没丢过东西,也没捡到东西送过来。
“是。”
我说你今天为什么肯写。
她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
“因为我去年冬天丢过一样东西。”她说,“我没登。”
我说你丢了什么。
“我不说。”
我说你为什么不登。
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样子很标准,嘴角起来的幅度是合适的,眼睛也弯了。可是我看着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暖。
“因为登了就得来领。”她说。
我站在原地。
这是老赵的规矩。老赵说过:“人名我不登。我一登,那个人就得来领。”而老赵说这条规矩是有人教他的。
我说谁跟你说的这句话。
她没答。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又登了。
她站在门槛里面,背对着外面的光。
“因为下学期开始不用登记了。”她说。
我说不用登记你应该更高兴。
“是。”她说,“我今天再不写,我就一辈子没有过名字在这屋。”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没说话。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她的脚步声往东,很轻,比昨天那次还轻。
四点半,陶陶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辣条,边走边撕。
“我跟你说,三楼那个——”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她看着我。
“你怎么了。”
我说什么怎么了。
“你脸不对。”
我说我没事。
她把辣条放到桌上,走到我面前。
“你说。”
我说我说不出来。
她说那你就指。
我抬起手,往门口指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把那个软皮本子摘下来,翻开。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抬头看我。
“这写的什么。”
我说你念。
“四月四号。校牌一枚。高二(3)班苏禾。”她念到这儿停住了,往下看了一行。
她念:“林向晚。”
我说这是谁写的。
她抬起头看我。
“林向晚啊。”
我说林向晚是谁。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子,看着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本子挂回去,走过来,拉着我坐到椅子上。
她坐在桌子边上,面对着我。
“高三的。”她说,“学生会副主席,广播站站长。成绩好,长得漂亮,说话做事都体面。”
我说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我说我跟她熟吗。
陶陶看着我。
“你跟她不熟。”她说,“全校没人跟她熟。”
我说那我怎么认识她的。
“你不认识她。”她说,“她认识你。”
我说她为什么认识我。
陶陶想了一下。
“三月六号广播站丢了一盒磁带,是她来领的。”她说,“从那以后她就老来。上礼拜三她还——”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说上礼拜三她还什么。
她摇了摇头。
“我记不清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她是不是知道一些事。
“她知道全校所有人的事。”
我说那她知不知道我的事。
陶陶看着我,没答。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高三的。学生会副主席。广播站站长。六年没在这屋的册子上写过字。去年冬天丢过一样东西,没登。今天登了一枚写着我的名字的校牌,在捡到人那一栏里写下了她自己的名字。
我说陶陶。
“嗯。”
我说你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她说了一遍。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又说了一遍。
第三遍说完,她停住了。
“你是不是记不住。”
我说嗯。
她说那我给你写下来。
她说完就站起来,走到桌子那一边,抓起我的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她写字很快,一笔一划不连。
她写的是:
林向晚。高三。学生会副主席。广播站站长。六年没在这屋写过字。今天写了一枚校牌,捡到人栏里写了她自己的名字。她说她去年冬天丢过一样东西,没登。她说登了就得来领。
写完她把笔放下,把本子推给我。
“你拿着。”
我接过本子,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读完我抬起头。
我说陶陶。
“嗯。”
我说我要是把你也忘了呢。
她站在桌子那一边,两只手撑着桌沿。
她说那你就来问我。
我说我问了你也说不定哪天我不知道你是谁。
她绕过桌子走过来,蹲在我椅子旁边,把我的手握住。
她的手是热的。
“那你就看着我这双眼睛。”她说,“你看一次记不住,你就看两次。你看两次记不住,你就看一天。我天天在这儿,我跑不了。”
我坐在椅子上,被她握着手。
我说你手这么热。
“我刚撕辣条。”
五点四十,他来了。
他今天来得最晚。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本子。
我说你看了。
“看了。”
我说上面有她的名字。
“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看。”他说,“从三月十三号开始,我每天去看总务处那本签字本。这半个月我改成每天看这个。”
我说你看它干什么。
“看有没有人写你的名字。”
我说今天有人写了。
“今天有人写了别人的名字。”他说,“别人的名字写在你的名字底下。”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他。
我说你今天说的这句我要记下来。
他说你记。
我把本子翻开,把这句写下来。写完我抬头看他。
我说你今天还没说那句。
他把书包放到地上。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今天有人放了一枚写着我的名字的校牌在四楼西侧楼梯口。我碰它,没有画面。它不是被丢的,是被人放在那儿的。
第二行:林向晚在门口那本新本子上写了她自己的名字。六年里的第一次。她说她今天再不写,就一辈子没有过名字在这屋。
第三行:我把林向晚忘了。是陶陶从头讲了一遍,又写在我的本子上。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翻到本子最前面。
最前面那页上写着: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
我在这一行底下停了很久。
我在这间屋子里,写过很多遍自己的名字。登记簿第一页上有一遍,钥匙借用本上有一遍,便签上有一遍,门口这个新本子上有一遍。
今天又多了一遍。那一遍不是我写的,写它的人把它放进了一枚校牌里,挂在一个人的脖子上,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人。
我在这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不知道我是谁写的。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今天没有去听它。我在听屋里的风。风从东边那头进来,穿过这间屋子,从窗户出去,架子上的纸动了一下,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