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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少了的那十页 抄本被剪走 ...

  •   四月三号早上,我把本子翻开。
      最后一页上有他写的那一行。
      四月二号。换锁。门换了,锁换了。我说了我每天要说的那一句。她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她今天笑了两次。
      我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我昨天写不下今天的事,我只能写下“我记得的只剩他这一行”。他写的这一行比我的那一行多,多出来的部分是他替我记的。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到校是七点二十五。我先在二楼东侧站了一分钟,他没出来。我照本子上写的,站在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等到七点三十二,我才走。
      他今天没来那么早。
      下午四点我到行政楼。
      门是新的锁。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掏钥匙,插进去,拧。
      新锁很紧,拧的时候要用一点力。咔哒。
      门开了。
      屋里跟我昨天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
      第一排架子空了。第二排空了三分之二。第三排还剩下一些,都是不好装的大件:一把断了骨的伞,一个没有盖的饭盒,半截拖把。
      桌子上面是空的。册子走了,桌上只剩一层薄灰,灰上有几个圆印,是那只搪瓷缸子底留下的。
      门口的墙上钉了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本子,就是林向晚昨天拿来的那个软皮的。本子下面拴着一支笔,笔杆上缠了一圈透明胶,胶已经黄了。
      我伸手把本子摘下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是我昨天写的:四月二号。苏禾。
      第二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物品,没有名字。
      可是那一行不是没动过。纸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横着走,从左边一直走到右边,像有人用指甲在那儿划了一下,或者笔尖点着纸拖过去,没有落下墨。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老赵在里间。我听见他搬东西的声音。
      我说老赵。
      “嗯。”
      我说第二行是谁空的。
      “我。”
      我说你空它干什么。
      他把一样东西放进箱子里,直起腰。
      “这屋少一样,”他说,“我就空一行。”
      我说册子都搬走了,你空在哪儿我都能看见吗。
      “看得见的自己会来看。”他说。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说老赵,你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
      我说为什么对了。
      “听得懂的人,”他说,“就该来领了。”
      我把新本子挂回钉子上。
      我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把抄本拿出来。
      抄本是我用铁夹夹着的。两本:我那个三块五的深蓝封面本子,和陶陶、他抄的那一摞散页。铁夹夹在左边,夹得很紧。
      我把铁夹松开,把散页摊在桌上。
      一页一页数。
      我的二十七页。陶陶的十八页。他的九页。
      数完是四十四页。
      我把桌子上的纸重新理了一遍,理成整齐的一摞,又数了一遍。
      四十四。
      五十四减四十四,差十。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一摞纸抱在怀里。
      昨天下午我拍完照以后,把它们夹好放进抽屉的。抽屉没有锁。屋门昨天换锁前是开着的,换锁以后是我锁的。
      从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今天下午四点,中间有二十三个半小时。
      这屋里进来过的人:我,老赵。今天还可能有管钥匙的老师,有林向晚,有总务处的人。
      我把纸摊开,一页一页看右上角。
      我抄的时候在每一页右上角写了一个字。五个类别,五个字:
      未——所有写着“本人未到场”的行。
      布——所有写着“布片”的行。
      牌——所有写着“校牌”的行。
      名——领走人栏里有名字、而名字不是老赵写的行。
      九——所有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九日的行。
      我一张一张翻。
      未、未、布、未、名、布、未、九、布……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发现断了一截。
      前一页右上角写着“牌”。
      后一页右上角也写着“牌”。
      中间少了十页。
      我把这十页前后的纸拼在一起,看断口。
      断口在左边,是装订那一侧。铁夹夹过的地方,纸上有两道压痕。
      我拿起剩下的那一页,看它左边那一侧。
      边缘是齐的。
      不是撕的。撕的纸边会起毛,会有斜茬,会从一个地方先破,然后顺着那道破口往下走。
      这一条边从顶到底一样平,一样白。
      是剪的。
      我捏着那一页纸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见过这种齐。
      三月二十二号,许安宁把她校服内袋上剪下来的那块布交给我,那块布的边缘就是这样的。她跟我说过,剪口很齐,剪的人用的是一把小剪刀。
      四楼那个人的剪口也齐。
      我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口袋里有两张纸。一张是三月三十号早上写的,上面列着我要挑着抄的五样东西。另一张是对折的,折痕很死,是我三月三十号傍晚从三楼柜底那个暗格里拿出来的。
      我把它展开。
      三个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别抄了。
      我把这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三月三十号傍晚,这张纸在三楼柜子底下的暗格里。三月三十号那天,我在屋里抄了一整天。四月二号册子走了,四月三号我抄的纸少了十页。
      我坐在椅子上,把时间数了一遍。
      他先放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我没听。
      然后他来拿。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口袋。
      我拿不准"别抄了"这三个字是对谁说的。也可能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另一个也在抄的人说的。也可能它压根就不是劝,是一句通知:他不打算劝第二遍。
      我把纸放下,站起来往里间走。
      老赵在把最后几个箱子往门口推。
      我说老赵。
      “嗯。”
      我说我抄的东西少了十页。
      “少了就少了吧。”
      我说那十页是我抄的册子。
      “册子也走了。”
      我说老赵,你别绕。
      他把箱子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不绕。”他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册子走了,你抄的这些,就是这屋里唯一的东西了。”
      我说那它也应该登个记。
      “它不归这屋管。”
      我说那它归谁管。
      “归你管。”
      我站在里间门口。
      我说老赵,有人从我抽屉里拿走了十页。
      “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这屋少一样,我就空一行。”他说,“我空了。”
      我说你空的哪一行。
      “门口那本上第二行。”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把箱子又推了一下,推到门口。
      “我跟你说了,”他说,“你就会去找。”
      我说我本来就要去找。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点二十,陶陶来了。
      她进门先看了看屋里,然后“哇”了一声。
      “空了。”
      我说空了。
      她走到架子前面,转了一圈。
      “那你以后干什么。”
      我说我还在这儿值周。
      “值什么周啊,东西都没了。”
      我说下学期开始,进屋的人自己在门口本子上写。
      她走到门口,把那个软皮本子摘下来翻了翻。
      “就这破本子?”
      我说就这破本子。
      她把它挂回去,回头看我。
      “你脸色不对。”
      我说我抄的东西少了十页。
      “什么?”
      我说被人拿走了。
      她走到桌子前面,我把散页推给她看。
      她一张一张翻,翻得很快,翻完她把纸往桌上一放。
      “谁啊。”
      我说我不知道。
      “报警啊。”
      我说报什么警,那是我自己抄的。
      “那也是你的东西啊。”她说,“你抄了三天,我手都举酸了。”
      她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
      “少了哪十页。”
      我说校牌那十页。
      “校牌。”她重复了一遍,“就校牌?”
      我说就校牌。
      她说那别的呢。
      我说别的都在。
      她把那摞纸又翻了一遍,翻完抬头看我。
      “那他就是要校牌。”
      我说嗯。
      “别的他不要。”
      我说嗯。
      她坐到椅子上,两只脚撑着地。
      “禾禾。”她说。
      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说嗯。
      “你怕不怕。”
      我说怕。
      “怕什么。”
      我想了一下。
      我说我怕我抄的这些东西,最后变成给他抄的。
      她没听懂。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
      我说我抄了三天,我以为我在抢在清库前面把东西留下来。可是他从我这儿拿走了十页,拿得这么准,只拿校牌。那我这三天,到底是我自己在抄,还是我替他抄的。
      陶陶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她说你等一下,这个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说什么。
      “你是你,他是他。”她说,“他拿了你的纸,纸还是你的纸。”
      我说纸上有我的字。
      “那不就得了。”
      五点十分,他来了。
      他今天来得晚。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新本子,又看了一眼屋里。
      他说架子空了。
      我说嗯。
      他说册子走了。
      我说走了。
      他走进来,站在桌子这一边。
      我说我今天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把那十页的事说了一遍。说完我把剩下的散页推给他看,指了指断口。
      他拿起那一页,看边缘。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他说剪的。
      我说嗯。
      他把纸放下。
      我说别的类别一页都没少。布片在,未到场在,名在,九在。
      他说:“少了的那一样,就是那个人想要的。”
      我说他想要校牌。
      “是。”
      我说校牌有什么用。
      他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桌上那一摞纸。
      “校牌上有名字。”他说,“有班级。”
      我说然后呢。
      “然后他拿着它,”他说,“就可以说他是那个人。”
      我站在原地。
      去年三月十三号,我翻过总务处那本《钥匙借用登记》。上面有一行写着我的名字,不是我签的。那一行的事由栏里写着“领作业本”。
      我说你是说冒名。
      “是。”
      我说那他冒我的名,是因为他见过我的校牌。
      “我不知道他见过什么。”他说,“我只知道他冒的是你的名字,不是别人的。”
      我坐在椅子上。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没答。
      我说我要是接着抄,他还会来拿。
      “会。”
      我说那我要是不抄了呢。
      “那他就自己来看。”
      我说那我不是把东西送到他面前了吗。
      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一摞散页。
      我说我抄了三天。我从三月二十八号抄到四月二号。我一天抄七页,陶陶一天抄十页,他一天抄九页。我们三个人在这张桌子前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
      我说我这三天白抄了吗。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抄两遍。”他说。
      我说什么。
      “你抄两遍。”他说,“一遍给他,一遍给你。”
      我说那我要是只抄得起一遍呢。
      “那就抄一遍,”他说,“抄完给他,你记在脑子里那一份是你的。”
      我说我记不住。
      “你记不住的,”他说,“我替你数着。”
      我抬起头看他。
      这是他每天说的那一句。他今天把它放在这儿说了,说完他自己好像也顿了一下。
      然后他补了一句。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你今天这两句的顺序反了。
      “今天的事多。”他说,“我先说要紧的。”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的是:抄本少了十页,全是“牌”。断口是剪的,剪得很齐,跟四楼剪内袋的那个剪口一样。
      写完这一行,我又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老赵说,这屋少一样,他就空一行。他空在门口那本新本子的第二行。
      写完这两行,我把笔搁下,去数校牌。
      我把抄本剩下的四十四页翻了一遍,把“牌”那一类剩下的一页找出来。那一页上有三行。
      我按这三行往回算。
      这个学期进到这间屋子里的校牌,登记过四枚。
      第一枚:二月二十七日。姓名班级栏空。领走人空。
      第二枚:三月十二日。姓名班级栏空。备注栏写着“筐”。领走人空。这一枚是他扔进门口筐里的,是他自己的。
      第三枚:三月十八日。姓名班级栏空。领走人空。
      第四枚:三月二十六日。姓名班级栏空。领走人空。
      四枚。
      我又去数实物。
      架子底下那个“牌”纸箱还在。我把箱子拖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饭卡三张,借书证两张,校徽一枚,半截红领巾,钥匙扣两个。
      校牌两枚。
      两枚都不是他的那一枚。他的那一枚在我抽屉里——三月二十四号我从三楼柜底把它拿回来,一直没还给他。
      两枚加一枚,是三枚。
      登记过四枚。
      我在本子上写:
      少了的那一枚,没人领过,领走人栏是空的。
      写完这一行,我添了半句。
      我写的是:它自己走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少了的那十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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