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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换锁 册子走了, ...

  •   四月二号早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今天四月二号。今天换锁。今天那本册子走。
      写完我把这一行读了三遍,然后我把本子装进书包,把书包背在前面。
      到校以后我先去了一趟行政楼。
      七点四十,屋门开着。老赵今天来得早。他在里间,把架子上的东西往下拿,拿一样往一个纸箱里放一样,放的时候用手掌在上面按一下。
      我说老赵。
      “嗯。”
      我说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车来了就走。”
      我说车几点来。
      “说是下午四点。”
      我说那册子呢。
      “册子跟车走。”
      我站在里间门口看那三排架子。最上面一排空了。第二排空了一半。第三排还是满的。
      我说老赵,这些东西捐出去,有没有人知道它们是谁的。
      “知道的人自己会来找。”
      我说那找不着的呢。
      他把一件校服叠起来。校服的领口有一圈黑。
      “找不着的,”他说,“就不是谁的。”
      上午第三节课间,我在走廊上碰见陶陶。
      她背着书包往办公室跑,看见我,刹住脚。
      “你今天下午还去抄啊。”
      我说今天最后一天。
      “那你抄得完吗。”
      我说抄不完。
      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今天记下来,是因为它比她自己以为的重要得多。
      “你手机呢。”她说。
      我说什么。
      “你抄什么呀,”她说,“你拍啊。”
      我站在走廊上没动。
      我这一个月里,用本子记,用闹钟记,用手心记,用别人的嘴记。我把四个人抄了三天的册子抄成五十四页。
      我没有想过拍下来。
      我口袋里就有一台手机。它能拍书上的字,一页一张,一分钟能拍十页。
      我站在那儿,脸上有点热。
      陶陶看着我。
      “你怎么了。”
      我说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
      我说我没想到能拍。
      她把书包往上提了一下。
      “你这人,”她说,“你是真没想到,还是你脑子里压根就没往那儿走。”
      我说有区别吗。
      “有啊。”她说,“一个是笨,一个是病。”
      她说完这句就跑了,跑到一半回头喊,说下午她来帮我举着册子,让我拍。
      下午两点,陶陶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把桌上那本册子抱起来。
      “你拍,我举。”
      我把手机掏出来。
      我的手机不新,后壳有一道裂,是我原来那所学校门口摔的,具体哪天摔的我记不清了。
      我打开相机。
      陶陶把册子摊开,双手举着,举到窗口的光底下。
      我拍第一张。
      咔。
      第一张拍糊了。我的手在抖。
      陶陶说你稳一点。
      我说我稳不了。
      她说你深呼吸。
      我深呼吸了一次,拍第二张。
      清楚。纸上的四栏都看得清,第二栏那个字,连笔画的起笔都看得出来。
      我们两个从两点拍到三点二十。
      陶陶举着,我拍。她手酸了就换我举她拍。中间我按错过一次,删了一张。
      一共八十三张。
      三点二十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电量。
      百分之十九。
      陶陶在我旁边坐下,把袖子往脸上抹汗。
      “拍完了?”
      我说拍完了。
      “那你还抄吗。”
      我说我抄不动了。
      她说那你就歇着。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桌上那本册子。它摊开着,摊在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最底下那一行是昨天的:四月一号。钥匙一串。领走人空。
      我伸手把册子合上。
      三点四十,他来了。
      他今天没背书包。他两只手是空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又看了一眼我。
      他说拍完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陶陶在走廊上说的。”他说,“她跟三个人说了。”
      我说她跟谁说了。
      “我不认得。”
      我笑了一下。
      他说你今天笑了。
      我说因为她说的话有点好笑。
      他说哪一句。
      我说她说我脑子里压根没往那儿走。
      他站在门口,没接这句。
      然后他说:“禾是稻子。”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你今天说得很顺。
      我说因为我说了三十遍了。
      “三十二遍。”他说,“从三月十号开始。”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
      我说你数着。
      “数着。”
      三点五十分,门口有脚步声。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管钥匙的老师,戴藏青套袖。另一个是上回搬册子那个穿灰工作服的男人,他今天手里拎着一个工具袋。
      管钥匙的老师站在门槛外面。
      “锁今天换。”他说,“四点半。”
      我说那册子呢。
      “册子跟车走。”
      我说车不是四点吗。
      “车晚了。”
      那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走进来,把工具袋放在地上,蹲下去拉开拉链。他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两把新锁,还带着包装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鼻。
      他说这锁锈死了。
      老赵从里间出来。
      “锈了二十年。”
      那个男人说那我得拿角磨机。
      老赵说你拿。
      男人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角磨机,肩上挎着电线。
      四点十分,角磨机响了。
      那声音很大,在这么小一间屋子里响,震得窗户都在抖。陶陶捂着耳朵往后退,退到架子旁边。
      火花往外溅,溅在门槛上,溅完之后门槛上多了一小片黑。
      响了大概二十秒,停了。
      旧锁掉在地上。
      它掉在门槛里面那块水磨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蹲下去看它。
      它是一把老式的铜挂锁,锁体发黑,锁梁上有一层锈。锁面上有字,磨得只剩一个“永”字的下半截。
      那个男人把新锁装上去,试了两次,咔哒,咔哒。
      他把旧锁踢到一边,开始收拾工具。
      老赵弯下腰,把旧锁捡起来。
      他用袖子在上面擦了两下,擦掉一层灰。
      然后他把它递给我。
      “这个不归屋子管了。”他说。
      我接过来。
      它比我想的重。铜的,沉,凉。锁梁上那一层锈摸起来是涩的。
      我说我拿着它干什么。
      “你拿着。”
      我说那我要是弄丢了呢。
      “丢了就丢了吧。”他说,“反正它已经不是锁了。”
      四点半,车来了。
      是一辆小货车,倒着开到行政楼门口,车尾对着台阶。
      那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把册子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
      他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一路往东,经过总务处门口,经过楼梯口,出了东门。
      陶陶在我旁边站着。
      “没了?”
      我说没了。
      “你拍了吗。”
      我说拍了。
      “那就行。”
      四点四十,林向晚来了。
      我不是先听见她的脚步,我是先看见她的鞋。白色的,鞋面很干净。这一层楼的灰是躲不开的,她的鞋面没有一点灰。
      她走到门口站住。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本子。软皮的,很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失物招领·登记。
      她说这是新的。
      我说给谁的。
      “给门口。”她说,“下学期开始,进屋的人自己写,写完拿,不用进屋登记。”
      我说那东西呢。
      “东西还在屋里。”她说,“架子留着,学期末统一处理。”
      我说那有人冒名签呢。
      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我。
      “你上次也这么问。”
      我说我上次问谁了。
      “三月二十五号。”她说,“你问的是我。”
      我说你上次怎么答的。
      “我说你这个词用得挺准的。”
      我说那这次你答什么。
      她把那个软皮本子递过来。
      “这次我答,”她说,“你自己先签一个。”
      我接过本子。
      本子很轻,封皮是软的,翻开来第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最上面印了一行小字:日期。
      我站在门口,把本子垫在膝盖上。
      日期那一栏我写:四月二号。
      物品那一栏我空着。
      姓名班级那一栏,我写了三个字。
      苏禾。
      写完我抬头看林向晚。
      她看着那一行,看了大概三秒钟。
      她说这行字你写过多少遍了。
      我说我不知道。
      “这屋的册子上写过,钥匙本上写过,便签上写过。”她说,“你自己那个本子上,第一页也写着。”
      我说你连我自己那个本子都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她说。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
      我说嗯。
      “你那个本子,”她说,“别丢了。”
      我说我知道。
      她走了。她的脚步声往东,比刚才那个男人的轻得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机插上充电线。
      第二件事是翻开相册。
      八十三张。
      我一张一张往回滑。册子的纸,四栏,字,纸边上的毛,窗台那半盆绿萝的影子落在纸角上。
      滑到第四十一张的时候,我停住了。
      这一张不是今天拍的。
      这一张拍的是桌上摊开的册子,翻开的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字我看得清:
      去年三月十九日。苏禾。本人已到场。
      我点开照片的详情。
      时间是:四月一号,下午三点四十。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时间。
      四月一号下午三点四十,我在屋里。我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我在抄。我记得我抄到二月二十七号那一行,我记得我在上面按了一下手指。
      我不记得我拍过照。
      我把照片放大。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小片东西,是册子边上那本软皮笔记本的一个角,深灰色的封皮。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我翻到相册最前面,一张一张往后看。
      只有这一张不是今天拍的。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我拿起本子,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我要写今天。
      我拿起笔。
      我写下“今天四月二号”,然后我停住了。
      我要写今天发生的事。
      我今天早上到校,我今天上了课,我今天跟陶陶拍了八十三张,我今天听见角磨机响了二十秒,我今天接了一把旧锁,我今天看着那本册子被人夹在腋下拿走了,我今天在门口那个新本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些事我都知道。
      可是它们在我脑子里没有重量。
      我说的“知道”,不是想起来。是我看着“四月二号”这几个字,我知道底下应该有一整天的东西,我伸手去拿,拿到的只有一句:今天换锁了。
      别的事都还在,可是它们不像是今天发生的。它们像是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我握着笔坐在那儿,手心出汗。
      最后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今天四月二号。换锁了。册子走了。
      第二行:我拍了八十三张。我手机里有一张昨天下午三点四十拍的,我不记得拍过。
      第三行:今天我做的事,我写不出来了。我有照片。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一行字:本人已到场。
      我把手机按灭,又按亮。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锁屏上面有一条通知,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两条。
      第一条:吃饭了吗。
      第二条: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看完这两条,把手机放下。
      我没有回。
      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我拿起本子,翻到最后。
      本子最后那一页上有一行字,不是我写的。
      是他的字。他的字很稳,每一笔都送到头。
      那一行写的是:
      四月二号。换锁。门换了,锁换了。我说了我每天要说的那一句。她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她今天笑了两次。
      我在这一行底下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笔,在它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今天我记得的,只剩下他写的这一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换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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