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红绳一根 同一只手写 ...

  •   四月一号早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今天四月一号。明天换锁。
      写完我把它看了三遍,然后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面那一层。
      到校是七点二十。早自习之前走廊上人不多,我走到一号教学楼二楼东侧,在楼梯口那扇门外面站住。
      我昨天在本子上写过:最靠楼梯那一扇。
      我照着本子站的。
      我站了不到一分钟,门开了,他出来。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他说你今天站对了。
      我说我看本子了。
      “本子上写了什么。”
      我说写了“最靠楼梯那一扇”。
      他“嗯”了一声。他把书包放到地上,站在我旁边,背靠着墙。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你昨天说的那三句还在吗。
      “在哪儿。”
      我说我本子上。
      “那就在。”
      我说那我要是连本子也忘在哪儿了呢。
      他想了两秒钟。
      “那你就来这儿。”他说,“我站在这儿,你自己会认出这扇门。”
      我说我要是连这扇门也不认得呢。
      他说:“那我就往前走一步。”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去了一趟行政楼,站在门口往里看。
      老赵在里间。铁柜子空了,柜门开着,他拿抹布在里面擦,擦完把柜门合上,合得很轻。
      我说老赵。
      “嗯。”
      我说我今天要抄一整天,明天那本就走了。
      他说你抄。
      我进屋,把桌上那本抱到窗边,摊开。
      今天我从第一页开始。
      第一页第一行是去年三月十九日。物品栏写着“苏禾”。备注栏原来写着“本人未到场”,被划了一道横线,旁边写着“本人已到场”。领走人栏里是他的名字,是他亲手写的。
      我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我往下翻。
      这学期开学是二月二十六号。我从二月二十六号那一页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
      二月二十六号那天收了三样:一个笔袋,一副眼镜,一把伞。都是我登记的,我的字我认得。
      二月二十七号那天有两行。
      第一行:练习册两本。姓名班级空。
      第二行。
      我看第二行的时候,手停住了。
      第二行写的是:红绳一根。
      姓名班级那一栏空着。备注栏写着:本人未到场。领走人那一栏空着。
      我把册子拿起来,凑到窗口的光底下。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红绳一根。
      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一行。
      我把这一页往前翻,翻到二月二十六号,又往后翻到二月二十八号。这三页上的字我都认得,都是我的。只有这一行不是。
      它的笔画比我的细。我的“红”字绞丝旁写得松,这一行的绞丝旁拧得紧。
      我把册子放下,往里间走。
      老赵在里间坐着,面前摆着那只掉瓷的搪瓷缸,缸子里泡着茶。
      我说老赵。
      “嗯。”
      我说二月二十七号那一行,红绳一根,是谁写的。
      他喝茶,没抬头。
      我说那一行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就不是你写的。”
      我说那它怎么会在册子上。
      他把缸子放下。
      “这屋的东西进来了就得记。”他说,“记了就在册子上。”
      我说记的人是谁,册子上不写吗。
      “这屋的册子不写记的人。”他说,“只写领的人。”
      我说那这一行是谁写的,你就一点都不知道。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你问我知不知道,”他说,“我答不上来。”
      我说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他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往一起挤。
      “我这把年纪,”他说,“这两样东西已经分不开了。”
      我站在里间门口看着他。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是一样。他一边答应着话一边把话绕走,这是他的本事。我跟他说过十四天的话,我摸清楚的就是这一件。
      我回到窗边。
      我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我想的是:我只有明天一天了。明天下午四点以后,这本册子也要装进袋子里往东走。今天我碰一次,就要丢一样。
      我把手伸出去,把食指按在那一行的“红”字上。
      我先想了一遍手心的汗。我在校服上蹭了两下。
      然后我按下去。
      屋里没有了。
      我看见这只手。
      右手。小指是直的。食指侧面有一块颜色深一点的地方,边缘有点翘。
      跟三月五号那个“交”字那只手一样。跟三月十号“纽扣一枚”那只手一样。
      它在写。
      它写完“红”字,写完“绳”字,写完“一”字,写完“根”字。写完它把笔搁下,笔搁在桌沿上,笔杆朝外。
      然后那只手往旁边伸过去,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截绳子。红色的,很短,大概两根手指那么长,三股编的。
      那只手把它对折,又对折,然后拿一小截别的线在中间绕了两圈,扎紧。
      扎完它把绳拿起来,往画面外放。
      我看不见它放到哪儿。画面到这儿就断了。
      我睁开眼。
      我的手指还按在“红”字上,指腹底下是纸,纸底下是木头桌面。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三行。
      我把本子翻开,写。
      我写的是:同一只手,三行。三月五号“交”。三月十号“纽扣一枚”。二月二十七号“红绳一根”。
      写完这一行,我又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这张画面里,那只手把一截红绳扎起来,放到别处去了。
      写完我放下笔,站起来往里间走。
      老赵还坐在那儿。
      我说老赵。
      “嗯。”
      我说铁柜子里那个饼干盒,你放哪儿了。
      他抬头看我。
      我说上回我见过一个铁皮盒子,锈的,里面垫着棉花。
      他没问我怎么知道的。他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伸手从柜子最里面那一侧把盒子拖出来。
      盒子很旧,盖子上印的字磨掉了一半,还剩几个笔画。
      他把盒子放在我面前,没开盖。
      我说我能打开吗。
      “这屋的东西你都能打开。”他说。
      我把盖子掀开。
      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棉花。棉花上躺着三样东西:一颗玻璃球,一枚银顶针,还有一截红绳。
      那截红绳很短。三股编的。颜色很正,比我手腕上这根深。它没有起毛,绳头是齐的。
      我把它拿出来,捏在指头中间。
      我把它举到窗口的光底下。
      光从它后面过来,绳子的三股能看清:两股紧,一股松一点,松的那一股在拐弯的地方鼓出来一个小包。编的人手劲不均,编到最后收尾的时候多绕了一圈。
      我把左手腕抬起来,把袖子往上面推。
      我手腕上那根,褪了色,起了毛,戴了一年。
      我把它也举到光底下。
      三股。两股紧,一股松。松的那一股在同一个地方鼓出同样一个小包。收尾的地方同样多绕了一圈。
      我把两根并排捏着,转了两个方向看。
      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这世上手编的东西没有两件真的一模一样,除非编的人是同一个人,用的是同一双手劲,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坐在那儿,把它们捏了很久。
      老赵在我旁边问了一句。
      “那根是你的?”
      我说我不知道。
      “你手上戴着还说不知道。”
      我说我说的是,我不知道它是谁编的。
      他把盒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这屋的东西,”他说,“进了这屋就不归原来那个人管了。”
      我说这句话你说过。
      “我说过多少遍了。”
      我说我不知道。
      “我也记不住。”他说,“我这记性。”
      我说那盒子里这一根,你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不是我放的。”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它在里面。
      “我清空这柜子的时候看见的。”他说,“看见了我就留着。这屋的东西我不扔。”
      我把盒子盖上。盖回去的时候老赵伸手在上面按了一下,按了两秒。
      我说你为什么按两下。
      “习惯了。”
      我说你一直都按两下吗。
      “按了三十年了。”他说。
      下午四点半,他来了。
      他今天书包背在背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个点。
      “第四节下课晚了。”他说。
      他把本子放到桌上,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推到我面前。
      本子上是他抄的。他抄了九页,字很稳,每一行的四栏都对得很齐。
      我把我的本子翻开,指给他看我写的那两行。
      他低头看。
      他说三行。
      我说嗯。
      我说你昨天说做三次的人停不下来。
      “是。”
      我说那这只手是谁的。
      他把我的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又看了一遍。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想过没有。
      “想过。”
      我说想到谁。
      他把本子推回来。
      “想到一个人。”他说,“我不说。”
      我说为什么不说。
      他站在窗边,光从他左边过来。
      “因为我猜一次,”他说,“你就信一次。”
      我说那你自己信不信。
      “我信一半。”
      我说一半是多少。
      “一半就是,”他说,“我按他想的去查,查完我不告诉任何人。”
      我说那要是查出来是错的呢。
      “那就白查。”
      我说那要是查出来是对的呢。
      他抬起头看我。
      “那我就不告诉你。”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他。
      我说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自己想起来,”他说,“那就是你的。我要是告诉你,那就是我的。”
      我说那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想不起来,那还算我的吗。
      他想了很久。他每次想很久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算。”他说,“你忘了它也是你的。”
      那天傍晚发生了一件事,我今天把它记下来,是因为我怕我明天就不记得了。
      五点二十,老赵要走了。
      他在里间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架子上。他拎起他的包,往门口走。
      我站在窗边收拾桌上的册子。
      我说老——
      我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本来要叫他。我每天这么叫他,叫了十四天。
      第一个字出来了。第二个字没有出来。
      我站在那儿,嘴张着,那个字在舌头底下,我知道它在,我够不着它。
      老赵走到门口,回过头。
      “叫我呢。”
      我说我——
      我说不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
      我说我忘了你姓什么。
      “我姓赵。”
      我说那我刚才叫你什么。
      “你叫我老赵。”
      我说我以为那是你的名字。
      他把包放到地上。
      “那就是我的名字。”他说。
      我站在窗边没说话。
      我说那我要是哪天连老赵这两个字也想不起来呢。
      他弯下腰把包拎起来。
      “那你就叫哎。”他说。
      我说那多不礼貌。
      “这屋里叫哎的人多了。”他说,“上礼拜也有一个。”
      我说谁。
      他没答。他走出去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往东,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左脚比右脚重一点。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同一只手,三行。二月二十七号“红绳一根”,三月五号“交”,三月十号“纽扣一枚”。
      第二行:饼干盒里那截红绳还在。跟我手上这根一个编法,比我这根新。
      第三行:我今天忘了老赵姓什么。他说他姓赵。他说老赵就是他的名字。
      写完这三行,我停了很久。
      然后我在下面添了一句。
      我写的是:明天那本册子就走了。我今天抄了十一页。
      写完我把笔搁下,看了一眼左手腕。
      那根红绳还在。
      我不知道它是谁系的,我不知道它哪天系上的,我不知道盒子里那一截为什么会在盒子里。
      我只知道它在我手上,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想过要摘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红绳一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