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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站错的那扇门 她认不出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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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一号早上,我坐在床沿上,把本子翻到最后。
昨天写了三行。
第一行:五本册子昨天下午搬走了。我抄了二十七页,陶陶十八页,他九页。桌上还剩一本,四月二号走。
第二行:去年一月十七日,手套一副,领走人栏写着“每天”。他说那不是人名,是一个日子。
第三行:两个本子上,同一天,都写着“苏禾”。一个“本人未到场”,一个“本人已到场”。
三行底下还有一句,是我临睡前添的。
明天我要问他一遍。
我把这一句看了两遍,然后把笔拿起来,在它下面又写了一句。
我写的是:问他什么,我也得先想清楚。
我在心里把要问的排了一遍。
第一,他去年每周三下午回来一次,回来只看这屋的门有没有锁,一共十七次。
第二,第十次以后,门就没锁过。
第三,为什么是门。
排完这三样,我在本子上把它们写下来。写的时候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念完抬头看墙,看了一会儿,再低头看本子,那三行还在。
早自习的铃打过以后,教室里开始有人背书。陶陶在我旁边背英语,背两句抬一次头,跟一个月里每一天都一样。
第一节课下课是八点五十。
我等到八点五十二才出去。太早了站在走廊上像等人,我不想那样。
一号教学楼二楼东侧。
我从楼梯上来,往东走。
走廊里有人。有人在打水,有人靠着栏杆说话,有个男生抱着一摞作业从里面往外走,走得很快,肩膀撞了我一下,没停。
我走到东侧那一段,脚步慢下来了。
东侧这一段有三扇门。
第一扇在最外面,靠楼梯。第二扇在中间。第三扇在最里面,窗子底下摆着两个纸箱,箱子上摞着卷子。
我站在第二扇和第三扇中间。
我记得他每天都站在最里面那扇门的外面,背靠着墙,书包抱在怀里或者垂在手上。我记得他站的那个位置,窗户的光从他右边过来。
可是我今天站在这一段走廊上,忽然分不清“最里面”是哪一头。
从楼梯上来往东走,越走越里。那么最里面是第三扇。
可我要是从另一头上来的呢。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下,想起我是从楼梯上来的。楼梯在西边。所以我走过来的方向是对的。最里面是第三扇。
我走到第三扇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是课程表,纸边卷了。我看了那张纸一眼,上面写的字我认得,可是它们没有连成一个我能用的东西。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又看第二扇门。第二扇门也关着,门框上钉着一个小牌子,牌子上也是字。
我把两个牌子比了一下。
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我站在走廊中间,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不是害怕。是那种走到一半发现自己走错了、又不知道错在哪一步的感觉。我确定我每天都来这儿。我确定我站过这个位置。可是我今天认不出哪扇门是他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女生从我背后过去,走过去以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站在原地没动。
我在等。我不敢敲。我要是敲错了门,里面的人会看我,我还得说一句话解释我为什么敲。
我站着等了大概四分钟。
四分钟里我想了很多没用的事。我想今天中午吃什么,想本子是不是忘在枕头底下,想昨天搬册子那个男人的手,一只手一个袋子,走的时候袋子垂着,绳子勒在手指上。
然后我听见有人叫我。
“苏禾。”
声音从我背后过来。
我回过头。
他站在楼梯那边,站在第一扇门外面的位置,书包抱在怀里。
我站在第三扇门前面。
中间隔着两扇门,大概十四步。
他看着我,没动。
他说你站错门了。
我说嗯。
他往我这边走。他走得很稳,走到我面前站住,中间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他说这是(1)班。
我说哪个是(2)班。
“我身后那个。”他说。
我往他身后看。是他刚才站的那扇,最靠楼梯的那扇。
我记反了。我一直以为他在最里面。
我说我每天都来,我怎么今天记反了。
他说你每天来的时候都看着我。
我说那今天。
“今天我没站出来。”他说,“我迟到了两分钟。”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两分钟。
他迟到了两分钟,我站在这一段走廊上,连哪扇门是他的都认不出来。我不是认不出这条路,我是认不出他。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我说你说那句。
他站在走廊里,身后是一扇贴着课程表的门。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你今天说得比昨天快。
我说因为我怕我等会儿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他说那你现在问。
我站在走廊上,把昨天晚上排好的那三样拿出来。
我说你昨天跟我说了一段话,关于去年。我记得你站在门口,我记得走廊里的灯在你背后,我记得你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你说的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他说。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把书包放下,搁在脚边。
“我去年下半年不在学校。”他说,“每周三下午回来一次。”
我说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这屋的门有没有锁。”
我说看了多少次。
“十七次。”
我说为什么是十七次。
他说:“因为第十次以后,门就没锁过。”
我把这三句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我把它们写下来。
我没有带本子。我把左手摊开,用右手的食指在左手手心上写。
我写得很用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划。
十。七。
第。十。次。以。后。门。就。没。锁。过。
写完我抬头看他。他说你记下来了吗。
我说我记在手上了。
“手上的会没。”他说。
我说我知道。我说你先等一下。
我转身往教室跑。
我跑到座位上,抓起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把那三句写下来。写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字写得很丑,笔画都分开了。
写完我坐在那儿喘了一会儿。
陶陶在旁边看我。
“你跑什么。”
我说我记东西。
“你手上写的什么。”她伸手过来抓我的左手。
我把手收回来,摊开给她看。手心上一层汗,字已经糊了一半,“十”还在,“七”看不出来了。
她说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我说十七。
“十七什么。”
我说十七次。
“十七次什么。”
我说是一个人回来看门的次数。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把笔帽咬在嘴里,低头背书了。
上午的课怎么上完的我记不太清。中间我低头看过三次左手,第三次的时候手心上什么都不剩了。
下午四点,我到行政楼。
屋门开着。老赵今天在里间,把铁柜子里的东西往外清。柜子空了,他把柜底的灰扫出来,扫成一堆,用报纸包了。
我说老赵。
“嗯。”
我说桌上那本呢。
“四月二号走。”
我说我今天要抄一整天。
他说你抄。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说,架子上那些,这个学期末统一处理。
我说学期末不是还有三个月吗。
他把报纸包放进垃圾桶。
“这屋的学期末,”他说,“是换锁那天。”
我站在里间门口。
我说换锁那天也是清库那天。
“是。”
我说那架子上这些东西呢。
“跟着走。”
我说走到哪儿去。
他直起腰,左手撑在膝盖上。他左手小指是弯的,伸不直。
“捐出去。”他说,“外来务工子弟学校,或者敬老院。哪个车先来给哪个。”
我说那有人来领呢。
“来领的都在四月二号以前来。”
他弯腰去搬另一样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三排架子。
架子上的东西我擦过很多遍。最上面那一排是校服,第二排是水杯和练习册,第三排是零碎。
它们今天看着跟平时不一样。它们看着像已经走了。
我把桌上那本册子搬到窗边。
我没有从第一页开始抄。我从中间开始。
我翻到三月五号那一页。
三月五号那天,他送了一个深蓝色帆布笔袋来。我在备注栏里写了“捡到”两个字。后来我发现底下压着一个“交”字,被人描过一遍,描它的人不是我。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上一回我用手指按过一行字,看见的是我自己写字的那只手。那一回我白付了一样东西。这一回我按的是别人写的字。
我按上去。
屋里没有了。
我看见一张桌子。是这屋这张桌子,桌面上的木纹我看得清,靠近右边有一道裂。
我看见一只手。
右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那只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压在纸上,正沿着一个字的笔画走。
它在描。
它描的是一个“交”字。描完最后一笔,笔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在同一个地方顿了一下。
然后画面断了。
我睁开眼。
我的手指还按在那一行的“交”字上。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拿开,翻到三月十号那一页。
三月十号那一行写的是“纽扣一枚”。那一行不是我写的。我上回碰过它,看见的是一只右手,小指是直的,食指侧面有一块旧胶痕。
我把两只手的记忆放在一起比。
指甲剪得一样短。小指一样是直的。食指侧面那一块,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边缘有点翘。
是同一只手。
我把本子翻开,写下来。
我写的是:同一只手,写了两行。三月五号那个“交”字,三月十号那一行。右手。小指直的。食指侧面有旧胶痕。
写完这一行,我把笔搁下。
傍晚五点十分,他来了。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他站在门口,书包抱在怀里。
我说你今天怎么晚了。
“我去了一趟总务处。”他说。
我说看那本签字本。
“是。”
我说有人再用我的名字吗。
“没有。”
我把本子推过去,指给他看我写的那一行。
他低头看。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说两行。
我说嗯。
我说三行才够吧。
他抬起头。
我说你上回说过,做一次是碰巧,做两次是习惯——我说到这儿停住了,因为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
我说你有没有说过这句话。
“说过。”他说,“三月二十六号。”
我说那三行呢。
“一个人做一次是碰巧,”他说,“做两次是习惯,做三次他就停不下来了。”
我把这句记下来。
我说那我要再找一行。
“你找。”
我说我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说明他只做了两次。”
我说两次和有三次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一下。
“两次的人,”他说,“可以被打断。”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窗外的樟树上那根灰色的带子今天不动,风很小。
我说你今天说的这句我也要记下来。
他说你记。
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一边念一边写。
写完我抬起头,发现他还在看我。
我说怎么了。
“你写字的时候,”他说,“舌头会顶在右边腮上。”
我说我不知道。
“去年冬天你也这样。”他说。
我握着笔没动。
我说你去年冬天见过我写字。
“见过。”
我说在哪儿。
他说:“三楼。”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往下说。
我说三楼哪儿。
“柜子底下。”他说,“你把本子垫在膝盖上写,写完塞进柜子最里面那一侧。”
我说你看见了。
“我看见你塞进去。”他说,“我没看见你写什么。”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看。
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因为那不是写给我的。”他说。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四行。
第一行:他去年每周三下午回来一次,回来看这屋的门有没有锁,十七次,第十次以后门就没锁过。
第二行:同一只手写了两行。三月五号的“交”,三月十号的“纽扣一枚”。
第三行:架子上这些东西四月二号跟着走,捐出去。
第四行我写了两个字。
我写的是:站错。
写完我把笔搁下,看着这两个字。
我今天在走廊上站错了门。我每天都去那段走廊,我今天认不出哪扇门是他的。
我在这两个字底下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今天去找他,我连他在几班都不知道。
写完这一行,我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后我又把它翻开,翻到最前面。
最前面那几页,是三月三日我刚买这个本子的时候写的。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
四月二号还有两天。
我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把手压在肚子上面。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今天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