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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一半 五本被搬走 ...

  •   三月三十号早上,本子最后那页,我看见昨天写的四行。
      清库提前了。铁柜子里那五本明天下午四点以前搬走。
      我妈去年冬天来过这屋找我。她站在我现在站的这块地上。我说了一句话,她哭了。
      这句话我今天是第一次听见。可它不是第一次。
      林向晚说,我要找的那个人,去年冬天不在这所学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问我一句。
      四行底下还有半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问我一句。
      我把这四行读了三遍。
      读到第三遍我坐起来,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拿笔画了一道竖线。
      我在竖线左边写:五本。
      在竖线右边写:一本。
      我在“五本”底下写:五本往年的,铁柜子里,明天下午四点以前搬走。
      我在“一本”底下写:桌上摊着这本,四月二号换锁那天走。
      我把这两栏看了一会儿。
      昨天一整天,我和陶陶两个人,从九点半抄到下午四点,抄了七页多。七页,一百八十行左右。
      五本册子,一万多行。
      我在“五本”那一栏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把它划掉了。
      我在旁边重新写:我不抄完。我挑着抄。
      写完这一行,我把笔搁下。
      我在心里把要挑的东西排了一遍。
      第一样:所有写着“本人未到场”的行。
      第二样:所有写着“布片”的行。
      第三样:所有写着“校牌”的行。
      第四样:所有领走人那一栏里有名字、而名字不是老赵写的行。
      排完这四样,我想了想,加了第五样。
      第五样:所有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九日的行。
      我把这五样写在纸上,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念。
      写完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校服口袋。
      九点二十,我到了行政楼。
      屋门开着。老赵今天来了,他在里间,把铁柜子旁边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搬到墙角码好。他搬得很慢,一样一样吹灰。
      我说老赵。
      “嗯。”
      我说我今天要抄一天。
      “明天四点。”他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抄就抄,别把册子弄脏了。
      我说我不会。
      他把最后一样东西搬完,直起腰,左手撑在膝盖上。
      “你那个同学昨天来了。”他说。
      我说哪个同学。
      “矮的那个。”他说,“头发扎得高高的那个。”
      我说陶陶。
      “她叫陶陶?”
      我说嗯。
      他“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把铁柜子的门打开,把最底下那本抱出来,摞在桌上。
      我从第一页开始翻。
      我不抄了,我改成翻。我一行一行往下看,只看四栏里的第二栏和第四栏,看物品,看领走人。看见我要的那五样,我就停一下,把它抄下来;不是我要的,我就翻过去。
      这样快很多。
      十点半的时候我翻到第二本的一半,抄了大概四十行。
      十一点,门口有人。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他今天背了书包,抱在怀里。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秒钟,才迈进来。
      他说你在抄。
      我说嗯。
      他说你昨天抄到几点。
      我说四点。
      “你今天要抄到几点。”
      我说四点。
      他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本练习册和一支笔。
      “我帮你。”他说。
      我说你不用。
      “我要抄。”他说。
      我说你为什么要抄。
      他把练习册翻开,翻到第一页,把笔帽拔了。
      “因为这是我的。”他说。
      我说什么是你的。
      他没答。他把桌上那本册子拿过去,翻到我抄的那一页,往下看了一行,然后把那一行念出来。
      “十二月十一日。布片一小块。姓名班级空。备注:本人未到场。领走人空。”
      他念完,低头往练习册上写。
      他写字很慢,可是很稳。他写完一行,抬起头看我。
      “下一行。”
      我说十二月二十八日。
      “布片一小块。”
      我说你怎么知道。
      “一样的。”他说,“这七行都是一样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七行。
      他把笔搁下。
      “因为去年冬天我在这儿。”他说。
      我站在桌子旁边没动。
      我说你去年冬天在这屋。
      “在这栋楼里。”他说,“这屋我进过两次。”
      我说什么时候。
      “十二月一次,二月一次。”
      我说你进来干什么。
      他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我找一样东西。”
      我说找什么。
      “我说了半年了,”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要是找到了呢。
      “找到了我就知道我找的是什么了。”
      我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句话听着像绕口令,可是它是对的。一个人找一样东西,找不到的时候他只知道“我在找”,找到了他才知道他找的是什么。
      我坐下来,接着念。他接着抄。
      我们两个从十一点抄到十二点半。
      中间我只停过一次,是因为我念到一行,那一行的领走人栏里有一个名字,名字不是老赵写的,也不是我写的。
      我说周迟。
      “嗯。”
      我说这一行你看看。
      他把册子拿过去,低头看。
      日期是去年一月十七日。物品栏写着:手套一副。领走人栏写着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我说你看得清吗。
      “看得清。”
      我说写的什么。
      他把册子推回来。
      “不是我的名字。”他说。
      我说那是什么。
      “是两个字,”他说,“第一个是”每“,第二个看不清。”
      我说每天。
      “可能是。”
      我说每天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我把这一行抄下来了。
      抄完我把笔搁下,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行。
      去年一月十七日。手套一副。领走人:每天。
      领走人那一栏里应该写人名。这一栏里写的是“每天”。
      我说这不是人名。
      “不是。”他说。
      我说那它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
      “是一个日子。”他说。
      十二点半,陶陶来了。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外套,肩上挎着书包,手里拎着塑料袋。
      她进门先看了周迟一眼。
      “这是谁。”
      我说高二(2)班的。
      “你叫什么。”
      他说周迟。
      陶陶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我昨天抄了七页,”她说,“我今天能抄十页。”
      周迟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他的练习册往旁边挪了一点,腾出桌子的一半。
      陶陶把书包卸下来,在那半张桌子上摊开她的练习册。
      他们两个谁也没再说话。
      三个人在屋里抄。
      陶陶念得快,周迟抄得稳,我在中间翻册子,看见要的就念出来。
      一点半的时候,陶陶说她饿了。她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四个包子。她给了周迟两个,给了我两个。
      周迟接过包子,说了句谢谢。
      陶陶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口型跟我说:他还挺有礼貌的。
      我用口型回她:他一直这样。
      她又用口型说:那你还不——
      她没说完,把嘴闭上了,低头咬包子。
      两点四十,我在第二本快到底的地方翻出一行。
      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九日。
      物品栏写着两个字。
      我把册子拿近了一点,凑到窗边的光底下。
      苏禾。
      我手一抖,册子差点掉下去。
      周迟伸手把它接住了。
      我把这一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一行不是第一页那一行。第一页那一行在桌上摊着的这本上,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九日,物品栏写着“苏禾”,备注“本人未到场”,领走人空着——后来被划掉改成了“本人已到场”,领走人栏填了他的名字。
      这一行在铁柜子里第二本上,日期也是去年三月十九日,物品栏也写着“苏禾”。
      可是备注栏里写的不是“本人未到场”。
      写的是:本人已到场。
      领走人栏是空的。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两行在心里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本:去年三月十九日。苏禾。本人未到场。领走人:周迟。
      第二本:去年三月十九日。苏禾。本人已到场。领走人:空。
      我说这不对。
      周迟把册子接过去看。
      他说什么不对。
      我说同一天,同一样东西,两个本子上写了两遍。一个是“未到场”,一个是“已到场”。
      他说两遍。
      我说你去年三月十九日在这屋吗。
      “不在。”他说,“那天我在楼上。”
      我说那这两个“苏禾”是谁写的。
      他把册子放下了。
      “我要是知道,”他说,“我就不用翻半年。”
      我说那你现在能不能猜一个。
      “不能。”
      我说为什么。
      “因为我猜一次,”他说,“你就信一次。”
      我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陶陶在旁边听着,她把笔放下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
      我说我说不清。
      “那你就别说了。”她说,“你抄你的。”
      三点四十,门口有脚步声。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管钥匙的老师,一个是我不认得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两个大的编织袋。
      管钥匙的老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几点了。”他说。
      我说三点四十。
      “四点搬。”他说,“你还有二十分钟。”
      我站在桌边没动。
      二十分钟。
      我把桌上那五本摞起来,抱到窗边,一本一本地把里面剩下的部分翻完。
      我翻得很快。我不再抄了,我只记。我看见“本人未到场”就记一个日期,看见“布片”就记一个日期,看见“校牌”就记一个日期。
      陶陶在旁边帮我记,周迟也在记。
      三点五十八,我把第五本合上。
      那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进来了,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撑开袋口。
      管钥匙的老师从里间把铁柜子的门打开,把最上面那本拿出来,递给他。
      一本,两本,三本,四本,五本。
      五本册子装进两个编织袋。袋口用绳子一扎,扎得很紧。
      那个男人把两个袋子拎起来,一只手一个,拎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一路往东,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消失。
      屋里桌上还剩一本。是本学期这一本,摊开着,摊在最新的一行上。
      老赵站在里间门口看着我。
      我说老赵。
      “嗯。”
      我说还有一本。
      “还有一本。”他说。
      我说那一本什么时候走。
      “四月二号。”
      我说那还有三天。
      “三天。”他说。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一个人在屋里。
      陶陶四点二十走的,她说她妈五点回家,她六点之前得到。她走的时候把她的练习册留给我了,她抄的那七页加今天的十一页,一共十八页。
      周迟四点四十走的。他走之前把他的练习册也给了我,他抄了九页。
      他把练习册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
      “我明天还来。”
      我说明天星期几。
      “星期一。”
      我说那你来干什么。
      “捡到东西。”他说。
      我说你最近走路都看着地。
      “是。”
      我说那你捡得可够多的。
      他看着我。
      “你上次也这么说过。”他说。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的。
      “三月五号。”他说,“你说,那你捡得可够多的,全校丢的东西最后是不是都会走到你手上。”
      我说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住每一次。”他说。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我说有一个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忘了我没关系,你哪天忘了就来问我,我天天在,我跑不了。
      我说后来有另一个人也跟我说了一句话,句式是一样的。他说,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明天我要是忘了,你就再跟我说一遍。
      我说这两句话是不是一样的。
      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站在门口。
      他说不是一样的。
      我说哪里不一样。
      “那个人是车棚里那个。”他说。
      我心跳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跟我说过。”他说,“去年冬天你跟我说过。你说你去年跟一个人立过这个约,你忘了,他还在守着。”
      我说我说过。
      “说过。”
      我说那你是第二个。
      “是。”他说。
      我说那你是不是学他。
      他想了一下。
      “不是学他。”他说,“我是第二个。”
      我说第二个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门口,脸朝着走廊那边。
      “意思就是他先,”他说,“我在后面。”
      我说那要是有一天他也忘了呢。
      “那我就变成第一个。”
      我说那要是我把你也忘了呢。
      他把脸转回来。
      “那你就明天再来问一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说周迟。
      “嗯。”
      我说你去年不在学校。
      “是。”
      我说你去年下半年有大半个学期没来。
      “是。”
      我说你去哪儿了。
      他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在他背后,他的脸在暗处。
      他说了一句话。
      “我每周三会回来一次。”他说。
      我说每周三。
      “每周三。”他说,“下午。”
      我说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他说。
      我说看什么。
      “看这屋的门有没有锁。”他说。
      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我说你每周三下午回来,就为了看这屋的门有没有锁。
      “是。”
      我说你看了多少次。
      他想了一下。
      “十七次。”他说。
      我说你数过。
      “数过。”
      我说为什么是十七次。
      他说:“因为第十次以后,门就没锁过。”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的是:五本册子今天下午搬走了。我抄了二十七页,陶陶十八页,他九页。桌上还剩一本,四月二号走。
      写完这一行,我又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去年一月十七日,手套一副,领走人栏写着“每天”。他说那不是人名,是一个日子。
      写完这一行,我写了今天最要紧的一行。
      我写的是:两个本子上,同一天,都写着“苏禾”。一个“本人未到场”,一个“本人已到场”。
      写完这三行,我停住了。
      我要写第四行。第四行我要写的是他今天说的那句话——他说他去年每周三下午回来一次,回来看这屋的门有没有锁,看了十七次,第十次以后门就没锁过。
      我把笔拿起来了。
      然后我发现我写不出来。
      不是忘词。是我知道他今天说过一段话,我记得他站在门口,我记得走廊里的灯在他背后,我记得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坐在桌前,把笔放下,把手压在眼睛上。
      我压了大概一分钟。
      一分钟以后我把手拿开,在本子上写。
      我写的是:他今天跟我说了一段话,关于去年。他说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说完以后站在那儿没走。
      写完这一行,我在下面添了一句。
      我写的是:明天我要问他一遍。
      然后我想起还有一件事。
      我今天下午四点五十,一个人去过一趟三楼。
      那时候屋里剩下我一个人,我把门锁了,拿着那把拴着塑料牌的钥匙上了楼。三楼西头那间化学实验室的门还是锁着的,我用钥匙开了。
      我走到靠墙那一排柜子前面,蹲下去,把最底下那块松掉的木板提起来。
      暗格里是空的。
      我昨天从里面拿出来的那六样东西,加上那枚校牌,都不在了——校牌被他拿走了,另外六样我昨天晚上抱回屋里,放在架子最下面那一层。
      所以暗格是空的,这没错。
      可是暗格里有一张纸。
      一张对折的纸,压在暗格最里面那一侧。
      我把它拿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三个字。
      别抄了。
      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我坐在地上,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把纸捧起来。
      我用两只手捧着它,掌心贴着纸面,跟我捧那只笔袋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等着。
      什么都没有。
      我把纸放下,又捧起来,捧起来又放下。
      第三次我闭上了眼睛。
      还是没有。
      我把这张纸叠好,塞进校服口袋,跟早上那张写着“我要挑着抄”的纸放在一起。
      我在本子上写最后一行。
      我写的是:三楼柜底的暗格里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别抄了”。我碰它,没有画面。
      写完这一行,我把笔搁下。
      我在下面又添了半句。
      我写的是:写这三个字的人,知道我在抄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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