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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清库 清库提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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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九号早上,本子最后那页,我看见昨天写的一行。
去年冬天,这屋的册子上有七行“布片一小块”,每一行都写着“本人未到场”。
只有一行。
昨天我明明想写第二行的。我想写的是那七个日期跟软皮本子上的日期只有两个对得上。
第二行没有。那一行下面是空的。
我把本子翻回前面,找“清库”那两个字。
找到了,在三月二十五号那一页上。
清库。
我盯着它看。我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我把这两个字抄在本子最后,抄了一遍,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我写了一行:今天有人要来帮我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
写完这一行,手机响了。
是陶陶发来的消息。
她说:几点到。
我回:九点。
她说:我在校门口等你,我带了面包。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二十秒。
我回了一个字:好。
九点十分我在校门口下车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外套,肩上挎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看见我,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一下。
“两个肉松的。”她说,“我妈今天上白班,我出来的时候她在洗脸,我顺手拿了俩。”
我说谢谢。
“你别谢了。”她把塑料袋递给我,“你先吃,吃完了跟我说昨天那事。”
我们沿着行政楼西边那条路往里走。路边的冬青叶子上全是灰,昨天夜里下过一点雨,灰被压下去了一层,叶子是暗绿的。
我说陶陶。
“嗯。”
我说我问你一件事,你别嫌我烦。
“你说。”
我说“清库”是什么意思。
她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停下来看我。
“你昨天跟我说的。”
我说我说过吗。
“你说的。”她说,“你说那六本册子四月二号要搬到档案馆去,锁起来。你说要借要写申请。你说那叫清库。”
我站在路上没动。
我说那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
我说那清库是什么时候。
她把面包咽下去。
“四月二号。”她说,“你昨天说的,你今天早上又忘了?”
我说忘了。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她手里那个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然后伸出手,把我的手抓住了。
“走。”她说。
我说去哪儿。
“抄东西。”
她拽着我往行政楼走。她的手是热的,手指头有点干,指腹上有笔杆压出来的茧。
她一路把我拽到西头那扇门口。
我说老赵不让进。
“老赵在不在?”
我说星期六他不来。
她把门推开了。
“那不就行了。”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屋里很暗,三排架子从门口一直排到窗边,架子上摆满了东西。窗台上那盆绿萝死的那几根叶子掉光了,剩几根杆子立在那儿。
她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秒钟。
“这就是那个屋子。”她说。
我说嗯。
“你每天都在这儿?”
我说每天下午四点。
“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走进来了。她走得比我慢,走到第一排架子前面停下来,看架子最上面那一层。
“这件校服在这儿放多久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
“上面那个是什么。”
我说领口有一圈黑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上面那个领口有一圈黑。”
我说我擦过。
她转过头来看我。
“你擦过上面的?”
我说擦过三遍。
“你一个人爬上去擦的?”
我说我搬了个凳子。
她没说话了。她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面,把书包放下来。
桌上摞着五本册子,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摊在我昨天抄到的那一页。
她把那一页拿起来看。
“你抄了多少。”
我说三十一行,加昨天晚上大概一百行。
她把那一页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你这字也太小了。”
我说小一点一页能多抄几行。
“你抄一页能抄多少行。”
我说二十五行。
她把书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本新的练习册,又拿出一支笔,把笔帽拔了。
“你念。”她说,“我抄。”
我说你抄不了,字你看不清。
“我看得清。”
我说册子上的字是老赵写的,他写得飞。
“那你就念给我听。”她说,“你念一行我写一行。”
我说你要抄一整天。
“你昨天跟我算过这个账了。”她说,“我数学不好。”
我在桌子前面坐下,把册子摊开。
我说十二月十一日。
“十二月十一日。”她一边写一边念。
我说布片一小块。
“布片一小块。”
我说姓名班级空着。
“空着。”
我说备注:本人未到场。
她把笔停住了。
“本人未到场?”
我说嗯。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东西送来了,人没来。
她把这一行写完,抬起头。
“那这东西是谁的。”
我说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她说,“反正也不归他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愣了一下。
这句话我听过。
老赵开学第一天跟我说过:这屋的东西,进了这屋就不归原来那个人管了。
陶陶没听过这句话。她今天第一次进这屋。
我把这个念头掐了,接着往下念。
我们念了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她抄了七页,我抄了三页。她抄得快,字写得比我大,一行能顶我两行。她抄到手酸的时候就把笔换到左手,用左手写,写得歪,写完自己看了一眼,把那行划掉重写。
十一点半,她说她饿了。
我说我没带钱。
“我没说要买。”她从书包里又摸出一个面包,“我带了三个。”
我们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分了那个面包。她吃一半给我一半,我说我不要,她说你不要我就扔了,我接过来吃了。
面包是豆沙的,馅不太甜。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苏禾。”
我说嗯。
“你昨天下午在这儿抄到几点。”
我说七点二十。
“你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把面包放下,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下次别一个人抄到那么晚。”她说,“你要抄到那么晚你叫我,我坐这儿陪你,我不抄也行,我坐这儿跟你说话。”
我说你要回家吃饭。
“我六点回去就行。”
我说那五点到七点呢。
“那我就在这儿。”
我说那你要是有一天忘了呢。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又没病。”
我说我有。
她咽下去了。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钟。
“你这不叫病。”她说。
我说那叫什么。
她想了一下。
“叫费劲。”她说,“你这人活着费劲。”
十二点四十,门口有人。
我先听见的是脚步声。这一层楼里只有两种脚步声,一种是运动鞋,一种是拖鞋。第三种我三月六号那天才听见。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打扰了。”
陶陶回过头看我。她用口型问我:谁啊。
我说高三的,管广播站。
林向晚走进来。
她今天穿的是那双白鞋,鞋面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在腋下。
她先看了陶陶一眼,然后看我。
“你在抄。”她说。
我没说话。
她走到桌子前面,看桌上摊着的那几页。她看得很快,一页一眼,看完抬起头。
“你抄到哪一年了。”
我说我不知道。
“你念的那一行是十二月十一日。”她说,“那是去年的。”
我说嗯。
“你抄去年冬天的干什么。”
我说我要看有没有一行不是我写的。
她没接这句。她把文件夹从腋下拿出来,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她把文件夹合上,夹回腋下。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
我说嗯。
“清库提前了。”
我心跳了一下,可是我不知道我在心跳什么。
我说提前到哪天。
“三月三十一号先搬一半。”她说,“铁柜子里那五本,明天下午就走。”
陶陶在旁边“啊”了一声。
我说剩下那一本呢。
“桌上这本跟换锁那天一起走。”
我说那我今天能抄到几点。
她看着我。
“今天随便你。”她说,“明天下午四点以前。”
我说四点以前。
“四点以前。”
我说老师——我说同学,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抄。
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样子很标准,嘴角起来的幅度是合适的,眼睛也弯了,可是我看着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暖。
“这栋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多。”她说。
我说那你今天来是干什么。
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我来看看你抄到哪儿了。”她说。
我说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她没答。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对了。”她说。
我说嗯。
“我去年冬天见过你。”她说。
我站在桌子前面没动。
我说你在哪儿见过我。
“就在这栋楼里。”她说,“行政楼。”
我说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她说,“具体哪天我不记得。”
我说我那时候什么样。
她转过头来看我。
“你那时候不是这个样子。”她说。
我说哪个样子。
她想了一下。
“你那时候不看人。”她说。
我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走过来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地的。”她说,“你现在看人。”
我说那是我变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变了。”她说。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我也在找一样东西。”
我说你找什么。
“我不能说。”她说。
我站在那儿,听着这三个字。
许安宁说过这三个字。周迟说过这三个字。现在她也说这三个字。
我说你们都这么说。
“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她说,“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我说哪一件。
“你要找的那个人,”她说,“去年冬天不在这所学校。”
说完她就走了。
陶陶在后面抓着我的袖子。
“她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的人不在这所学校——那是谁啊。”
我说我不知道。
我在桌子前面坐下来,把册子合上了。
陶陶在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也坐下了。
“还抄吗。”
我说抄。
下午三点,老赵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旧外套,手里拎着那只掉瓷的搪瓷缸子。他进屋的时候看了陶陶一眼,没问她是谁。
他把缸子放到窗台上,放到晒不到太阳的那一侧。
我说老赵。
“嗯。”
我说我妈来过这屋吗。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来过。”他说。
我愣住了。
我说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我说她来干什么。
他看着我。
“来找你。”他说。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我妈去年冬天来过这屋找我。
这句话我今天第一次听见。
可是昨天——不对,不是昨天。是三月二十五号,他跟我说过。三月二十五号下午,我在架子前面问他“禾是稻子”是谁说的,他说是我妈说的。他顺便说了“你妈来过,去年冬天来过,她来找你”。
他说过。
我说过。
我把它忘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
我说老赵。
“嗯。”
我说我妈来找我的时候,我在这儿吗。
“在。”
我说我在干什么。
他没答。
我说老赵。
“你别问了。”他说。
我说为什么。
他把缸子从窗台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妈去年冬天来找你,”他说,“她站在你现在站的那个地方。”
我说哪个地方。
他用眼睛指了一下。
我低头看。我站在窗边那张桌子和第一排架子中间,脚底下那块水磨石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是常年被人踩出来的。
我站在那块印子上面。
“她站在那儿,”老赵说,“她跟你说了话。你说了一句话,她哭了。”
我说我说了一句什么话。
老赵把缸子放回窗台。
“那句话我就不学了。”他说,“你要是自己想起来,你自己知道。你要是想不起来,我说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的是:清库提前了。铁柜子里那五本明天下午四点以前搬走。
写完这一行,我又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妈去年冬天来过这屋找我。她站在我现在站的这块地上。我说了一句话,她哭了。
写完这一行,我停住了。
我在下面添了一句。
我写的是:这句话我今天是第一次听见。可它不是第一次。
然后我写了今天最后一行。
我写的是:林向晚说,我要找的那个人,去年冬天不在这所学校。
写完这一行,我把笔搁下。
窗外面有风的声。樟树上那根灰色的带子在风里晃,晃得窗玻璃上有一小片影子在动。
我坐在桌前没动。
我在心里把林向晚那句话过了一遍。
我要找的那个人,去年冬天不在这所学校。
我要找的人是谁,我到现在不知道。她凭什么知道我要找谁。
我在下面又添了半句。
我写的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问我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