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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抄 抄出七行一 ...

  •   三月二十八号早上,本子最后那页,我看见昨天写的三行。
      换锁是四月二号,星期三。六本册子同一天入库。
      三楼那把钥匙不是学校的,是老赵自己的。三楼不换锁。
      车棚那辆蓝车是陈嘉树的。我以前叫他树,就一个字。
      底下还有两句。
      他问我一百遍他就答一百遍。
      他们说的那句话,是一样的。我要问问他,这句话是谁先说的。
      我把最后这一句圈掉了。
      不是因为它错了,是因为我今天有别的事要先做。我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明天。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陶陶把椅子挪过来。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又要去那个屋子。”
      我说我要去抄东西。
      “抄什么。”
      我说抄登记簿。
      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笔在她手指上转了两圈半,掉了,她接住了。
      “你抄那玩意儿干什么。”
      我说因为它要走了。
      她说什么要走了。
      我说那六本册子,四月二号要搬到档案馆去,锁起来。要看要借得写申请,申请要三天到一礼拜。
      她把笔放下了。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说我昨天才知道。
      “那你要抄多少。”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五本往年的,加桌上那本,一共六本。一页大概十五行,一本大概两百页。
      她盯着我看。
      “两百页。”她说,“六本。”
      我说嗯。
      “你一个人抄?”
      我说嗯。
      她把笔拿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星期几。”
      我说星期六。
      “星期六我没事。”她说,“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我说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她说,“我要去。”
      我说你要抄到晚上。
      “抄到晚上就抄到晚上。”她说,“我妈上白班,她五点回家,我六点回去就行。”
      我说你要抄一整天。
      “你别跟我算这个账。”她说,“我数学不好,我算不出来我就不算了。”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她伸手过来,用笔帽戳了我一下。
      “你又在想事。”
      我说我想的是我要是抄不完怎么办。
      “抄不完就抄不完。”
      我说那我就看不见了。
      她说你抄它到底是要看什么。
      我想了一下。我说我要看有没有一行不是我写的,也不是老赵写的。
      她说看了怎么样。
      我说看了就知道那只手是谁的。
      她没接这句。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咬了一会儿,拿出来。
      “苏禾。”
      我说嗯。
      “你明天带我进去,我要看那个屋子。”
      我说那屋子不让进。
      “我知道不让进。”她说,“我坐(3)班一年半,我一次都没进去过。我明天就是要进去。”
      我说老赵不让。
      “老赵不让我就站在门口。”她说,“站在门口我也能帮你抄。你把册子递出来,我抄完递进去。”
      我说那你还不如进来。
      “那你就让我进来。”
      我看着她。
      我说我明天四点前到。
      她把笔一放,说成交。
      下午四点,我到屋里的时候老赵正在锁里间的门。
      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回头看我。
      “你今天来得早。”
      我说我今天要抄东西。
      他说抄什么。
      我说抄往年的册子。
      他把钥匙串在手里晃了一下,钥匙撞在一起,响得很碎。
      “你要开柜子自己开。”他说,“抄完放回去,别弄乱了顺序。”
      我说顺序是按年份排的吗。
      “按年份排的。”他说,“最底下那本最早。”
      我说老赵。
      “嗯。”
      我说里间铁柜子底下除了册子,还有别的吗。
      他把钥匙挂回腰上,弯腰去搬墙角那一摞报纸。
      “有。”他说。
      我说有什么。
      “你自己看。”他说,“我搬不动了。”
      我进里间,把铁柜子的门打开。
      柜子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柜,两层。上面一层摞着五本册子,下面一层堆着一些旧本子、一沓过期的通知、一个空的文件盒。
      我把上面那五本抱出来,一本一本摞在地上。
      然后我把下面那一层一样一样往外拿。
      旧本子三摞。通知一沓,用绳子捆着。文件盒是空的。
      拿到最后,柜子最里面靠墙那一侧,有一个东西。
      是个铁皮盒子。
      方的,比巴掌大一点,原来是装饼干的,盖子上印着几个字,字被磨掉了一半,看不清是什么。盒子是锈的,边上锈得厉害,锈成了暗红色。
      我把它拿出来。
      盒子不沉,摇一摇,里面有东西在动,声音很闷。
      我坐在里间的地上,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掀开盖子。
      盒子里面垫着一层棉花,棉花已经发黄了,压得扁扁的。
      棉花上面躺着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颗玻璃球。透明的,里面有一片彩色的东西,转一下会转。
      第二样是一枚顶针。银的,很小,边上有一点绿。
      第三样是一截绳。
      我把它拿起来。
      红的。很细,绕了两圈,用一根线扎着。绳子是新的——不,我看不出来它是新的还是旧的。它比我的那根颜色深,深很多,红得很正,毛边一点都没起来。
      我把它放在手心里,摊平。
      长度大概一尺。
      我把我的左手腕伸过来,把这一截比在我那根旁边。
      一样的粗,一样的编法。三股,编得很紧,编花的走向都一样。
      我坐在地上,把这两根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这一截捧起来。
      我用的是两只手,掌心贴着它。
      画面来得很快,快得我都没准备好。
      是这间屋子。窗,桌子,架子。
      有人坐在桌子前面。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手。
      他把这一截绳放在桌上,用一根线把它扎起来,扎了两圈,打了个结。
      然后他把它拿起来,放进一个盒子。
      盒子是铁的,盖子上印着字——就是我手里这个盒子。
      他把盒子盖上,两只手按在盖子上,按了两秒钟。
      画面断了。
      我把盒子放在地上,喘气。
      刚才那个画面里,我看清了那只手。
      手指很长,指节清楚,指甲剪得很短。小指是直的。
      我看不出是谁。
      我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原位,把棉花铺平,把盖子盖上。
      我把盒子放回柜子最里面靠墙那一侧,放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抱着五本册子出去了。
      我把五本册子摞在窗边那张桌子上,翻开最上面那一本。
      我从第一页开始抄。
      抄的是四栏:日期、物品、姓名班级、领走人。我不抄备注,备注栏大多空着,抄它浪费时间。
      我一行一行往下抄,抄到手酸的时候换一只手。
      窗外的光从亮变暗。屋里的灯我没开,我一直抄到看不清字才抬头。
      我抬头的时候看了墙上的钟:五点四十。
      我把今天抄的那页纸数了一下:三十一行。
      三十一行。
      我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五本册子,一页大概十五行,一本大概两百页——我在心里算了半天,算出来一个大概的数:一万五千行。
      一万五千行,一天三十一行。
      我坐在桌前,把笔放下。
      我把手放到眼睛上,压了一会儿。
      我不是难受,我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一件事:我做不完。
      我做不完,可是我要做。
      我把灯打开了。
      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开的时候要闪两下才亮。
      亮了以后我接着抄。
      抄到七点,我的手抖了。抄到七点二十,我抄到一本的最后一行,把这一本合上,换下一本。
      这一本不是最底下那本最早的那本,是倒数第二本。
      我把它翻开,翻到第一页,从头抄。
      抄到第十一行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凑到灯底下。
      这一行的日期是十二月十一日。
      物品栏写的不是“保温杯”,不是“校服”,不是“钥匙”。
      写的是:布片一小块。
      备注栏写着:本人未到场。
      领走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把笔拿起来,接着往下抄。
      十二月二十八日。布片一小块。本人未到场。领走人空。
      一月九日。布片一小块。本人未到场。领走人空。
      一月十七日。布片一小块。本人未到场。领走人空。
      二月三日。布片一小块。本人未到场。领走人空。
      二月二十日。布片一小块。本人未到场。领走人空。
      二月二十六日。布片一小块。本人未到场。领走人空。
      我抄到第七行的时候,手停住了。
      我把这七个日期看了一遍。
      十二月十一日。十二月二十八日。一月九日。一月十七日。二月三日。二月二十日。二月二十六日。
      我把软皮本子从书包里拿出来——它跟我的本子夹在一起,我翻开它,翻到中间那些按日期写的页面。
      十二月十一日:今天有人在缝里放了一块布。
      十二月二十日:他今天穿了那件洗白的校服。
      一月八日:我忘了两件事。
      一月十五日:我发现我把东西放进去以后,会看见它被人放开的那一瞬。
      一月二十二日:我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两个小时。
      二月三日:他今天跟我说了话。
      二月十一日:我不写他的名字。
      二月二十六日: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把两个本子并排放在桌上。
      日期对不上。册子上是十二月十一日、十二月二十八日、一月九日、一月十七日、二月三日、二月二十日、二月二十六日。软皮本子上是十二月十一日、十二月二十日、一月八日、一月十五日、一月二十二日、二月三日、二月十一日、二月二十六日。
      有两个日期是一样的:十二月十一日和二月三日和二月二十六日。
      别的都不一样。
      可是有一样东西是完全一样的:册子上那七行,每一行都写“本人未到场”。
      软皮本子上没有一行写过这四个字。
      我把这两个本子合上,坐在灯底下。
      窗外全黑了。屋里只有这一盏灯,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我在我的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去年冬天,这屋的册子上有七行“布片一小块”,每一行都写着“本人未到场”。
      写完这一行,我把笔搁下。
      我要写第二行。第二行我要写的是:这七个日期跟软皮本子上的日期有两个对得上,别的对不上。
      我把笔拿起来了。
      然后我发现我写不出来。
      不是忘词。是我不知道我在写什么。
      我看着自己写的第一行——“去年冬天,这屋的册子上有七行”布片一小块“”——这几个字我认得,我知道它是我刚才写的。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写它。
      我把本子拿起来,翻回前面几页,想找一找原因。
      我翻到三月二十五号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清库。
      字是我写的。我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清库。
      念完还是不知道。
      我把它在嘴里又念了一遍,念出声了。屋里的回声撞了一下。
      清库。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是一种清洁的工具?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本子放下,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到桌沿上。
      我在心里排了一遍:今天下午我在抄册子,抄到七点二十,抄出七行一样的字。在这之前,我今天上午跟陶陶说过话,我说明天她陪我抄。在这之前——
      我排不下去了。
      我排到“三月二十五号”就断了。三月二十五号那天的事我记得一点点:陶陶握住我的手,他说禾是稻子,我妈去年冬天来过这屋。别的都断了。
      我把本子合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今天从头顺了一遍。
      陶陶明天要来。我要抄册子。换锁是四月二号。三楼那把钥匙是老赵自己的。柜子里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有一截新红绳。往年的册子上有七行一样的字。
      顺到一半我发现有个地方是空的。
      有个东西我明明记得今天还在,现在不在了。我说不上来它是什么,我只知道它在今天下午还在我脑子里,在我抄册子的时候还在,在我发现那七行的时候还在。
      它现在不在了。
      我躺着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它是什么。
      我伸手把台灯关了。
      黑暗里我把手压在肚子上,躺着听窗外的声音。
      楼下有人在按自行车的铃,两声,很短。
      我听着。
      听完之后我在心里说了一遍:禾是稻子。
      我又说了一遍:树。
      说完这两句,我翻了个身。
      我在心里补了一句:明天陶陶来。
      补完这一句我才想起来——我刚才漏掉的那件事,是有一个人会来帮我。我已经忘了她为什么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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