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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换锁那天 换锁是四月 ...

  •   三月二十七号早上,本子最后那页,我看见昨天写的三行。
      校牌从箱子里没了。我碰了三月十号那一行,看见一只手,食指侧面有一块旧胶痕。
      我不写这个人是谁。我写了,我明天就会忘。
      我今天连自己把它放在哪儿都忘了。明天我要给它找一个固定的地方。
      最后这一行底下还有半句,是我睡前补的:明天我要给它找一个固定的地方。
      我盯着“固定的地方”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把枕头掀开,把软皮本子拿出来。本子是凉的,封皮上有一点我手心的潮。
      我把它拿在手里翻了半天,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先想的是书包。书包不行,我昨天就是塞进书包的,结果我自己在床上找了十分钟。
      然后我想的是校服内袋。我把手伸进内袋试了一下——手伸到一半我停住了。
      许安宁说过,上去四楼的人,外套要脱下来放在窗台上,下来的时候内袋已经被剪开一层。
      内袋不是放东西的地方。
      我把手抽出来。
      最后我想到的是左手腕。
      我手上有一根绳。我低头看它,看了很久。绳子褪了色,毛边都起来了,贴着腕骨绕了一圈。我拿手指把它挑起来一点,绳圈下面有一圈皮肤,颜色比周围白。
      我把软皮本子举到手腕旁边比了一下。本子比巴掌大一点,比手腕宽。塞不进去。
      我把它放下来。
      最后我用了最笨的办法:我找了一个铁夹子,把本子夹在我的本子最后一页上,两个本子夹在一起。我的本子每天要翻开写,我只要翻开它,就一定会看见那个本子。
      夹好以后我把它举起来晃了两下,没掉。
      我把两个本子塞进书包最外面那一层。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去了行政楼东头。
      总务处那间屋子我三月十三号来过一次。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办公时间。屋里还是那个味道,油墨和茶叶混在一起。
      管钥匙的老师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张表格。
      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老师。
      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一点。
      “你又来了。”
      我说我问一件事。
      “问。”
      我说换锁是哪天。
      他把表格放下,摘了老花镜,捏在手里。
      “四月二号。”他说。
      我说四月二号是星期几。
      “星期三。”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三月二十七号,星期四。到四月二号还有六天。
      我说六本册子也是那天入库吗。
      “是。”他说,“同一天。”
      我说入库以后还能看吗。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往桌上那摞纸上面看。
      “能看。”他说,“要写申请。”
      我说申请要多久。
      “看情况。”他说,“三天到一礼拜。”
      我说那一礼拜以后呢。
      “那一礼拜以后你就能看了。”
      我说我要是天天要看呢。
      他抬起头看我。
      “你这孩子,”他说,“你要看什么。”
      我说我要看登记簿。
      他把老花镜又摘了。
      “登记簿不是在你那儿吗。”
      我说桌上那本在我这儿,里间铁柜子底下还有五本,是往年的。那五本也要入库。
      “是。”
      我说那五本我能现在看吗。
      “能。”他说,“锁又不换在铁柜子上。铁柜子是你的钥匙开的吗?”
      我说不是,铁柜子是老赵开的。
      “那就问老赵。”他说,“我跟你说实话,那五本我一本都没翻过,我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我说老师。
      “嗯。”
      我说我能不能抄。
      他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放。
      “抄什么。”
      我说抄册子上的字。我说那五本入库以后要写申请才能看,申请要三天到一礼拜。我想在入库以前把我要的东西抄下来。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册子不能带走。”他说。
      我说我不带走,我就在屋里抄。
      “在哪儿抄。”
      我说在那间屋子里抄。
      他把两只手撑在桌子沿上。
      “那间屋子是你值周的地方,”他说,“你在那儿抄东西,算不算值周?”
      我说算。
      “那就算。”他说,“我不拦你。”
      我说谢谢老师。
      “你别谢我。”他把老花镜拿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我不拦你,是因为我懒。”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笑了,笑完把老花镜戴上,低头接着看他的表格。
      我站在门口没走。
      我说老师。
      “又怎么了。”
      我说换锁那天,这屋的三把钥匙都要交回来吗。
      “都要交。”他说,“旧的作废,新的重新发。”
      我说三把都换新锁。
      “三把都换。”他说,“一把给老赵,一把给你,第三把挂我这儿。”
      我说那三楼那把呢。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三楼。”
      我说三楼西头化学实验室那把。
      他把表格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那把不在我这儿。”他说。
      我说那把在哪儿。
      “那把是老赵自己的。”他说,“那把不是学校的钥匙。”
      我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楼那把钥匙不是学校的,是老赵自己的。他跟我说“这屋的钥匙归这屋管”,跟我说“你不用还”。
      我说老师,那把锁换不换。
      “不换。”他说,“那间屋子不在名单上。”
      我说为什么不在名单上。
      他把表格推开了。
      “因为那间屋子不用换。”他说。
      我说为什么不用换。
      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这孩子问得也太多了。”他说。
      我说我问最后一个。
      “你说。”
      我说那间屋子是不是根本不在学校的钥匙本上。
      他没答。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表格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到桌上。
      “我今天上午还有事。”他说。
      我说我知道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那个册子,你要抄就快点抄。”
      我回过头。
      他说:“春天这栋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多。”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
      我去了车棚。
      车棚顶是石棉瓦,太阳晒了一上午,底下的空气是热的。我走到最里面那一辆蓝色自行车前面站住。
      车筐还是歪的,筐底那块铁板陷下去一个角。座板上那道裂还在,黑胶布缠了三圈,缠得很紧。
      我伸手把车把扶正了。
      车把到手里是凉的。
      我等着。
      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收回来,在车旁边站着。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在这儿等到车主来。我不知道车主是谁,我昨天在本子上写的是“车棚里有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车筐歪了,座板裂了缠黑胶布。我忘了是谁的”。
      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辆车是谁的。我要问的第二个问题是——
      我想不起来第二个问题是什么了。
      我就在那儿站着。
      十二点四十,有人进车棚了。
      来的是个男生,穿校服,个子高,走路的时候肩膀先动。他走到我旁边那辆车前面,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挂到车把上。
      然后他看见我了。
      他“哎”了一声。
      他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说我等这辆车。
      他愣了一下。
      “你等我?”
      我说你认识我吗。
      他把手里的钥匙串举起来晃了一下。
      “你这话问的。”他说,“我认识你啊。”
      我说我叫什么。
      他笑起来了。他笑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像呛着了那样,吸完才笑出声。
      他说你是不是又开始了。
      我说什么又开始了。
      “你去年冬天也这样。”他说,“你来找我,站在车棚里,问我叫什么。”
      我心跳得很快。
      我说我去年冬天来找过你。
      “来过一回。”他说,“你从行政楼那边过来,手上全是灰。”
      我说我手上全是灰。
      “全是。”他说,“你那时候还跟我说了句话,你说你要是有一天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就让我再说一遍。”
      我站在车旁边没说话。
      我说那句话我说了。
      “说了。”
      我说那你现在再说一遍。
      他把书包从车把上取下来,重新挂上。他挂了两次,第一次没挂住。
      “陈嘉树。”他说,“高二(5)班的,体育生。南城二中初三同届,我坐你后桌——不对,我坐你斜后桌。”
      我说我怎么叫你。
      他看着我。
      我说你去年冬天跟我说过,我怎么叫你。
      他没马上答。他把钥匙插进车锁,拧开,又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里。
      “你叫我树。”他说。
      我说树。
      “嗯。”
      我说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他说,“从初三上学期开始,全校就你一个人这么叫。”
      我说那你现在跟我说,我明天还会忘。
      “我知道。”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把车锁摘下来,挂到车把上。
      “你本子上写了没有。”
      我说写了。
      “那你明天再问我一遍。”他说,“你问一百遍我就答一百遍。”
      我说你要是哪天不在呢。
      “我在。”他说,“我天天在车棚。我又不是那种考好了就转班的人。”
      我站在那儿,忽然愣了一下。
      这句话我昨天听过。
      一模一样的句式。
      我把这个念头掐了。
      我说树。
      “哎。”
      我又说了一遍。
      “哎。”
      第三遍我说完,他转过脸去看车棚外面。他看了大概五秒钟,回过头来,眼睛是红的。
      我说你眼睛怎么了。
      “进灰了。”他说。
      下午四点,我回到屋里。
      老赵在里间。我把他从里间叫出来,跟他要铁柜子的钥匙。
      他说你要开柜子。
      我说我要抄册子。
      他把钥匙给我了,一句话没多问。钥匙是小的,拴着一个铁环。
      我打开铁柜子,把最底下那五本册子一本一本抱出来,摞在窗边那张桌子上。
      五本摞起来有半尺高。最新的一本在最上面——不,最新的一本在桌上摊着。这五本是往年的,从最早那本开始,年份我不认得,只能从日期上推。
      我把最上面那本翻开,翻到第一页。
      纸是黄的,脆的,翻的时候要很轻。
      第一页第一行,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
      我把笔拿起来。
      我在我的本子上写了一行:抄,从今天开始,每天二十行。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
      二十行。五本册子,我翻过一遍,知道一页大概十五行,一本大概两百页。五本就是一千五百页,两万多��——我在心里算不下去了。
      我把“二十行”划掉了。
      我重新写:抄,从今天开始。抄多少算多少。四月二号那天停。
      写完这一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看着自己写的这一行,脑子里浮上来一个问题:四月二号是什么日子。
      这个问题本来是现成的答案。四月二号是换锁的日子,是六本册子入库的日子,是我抄录的截止日。这是今天上午我在总务处问来的,我问得很清楚,老师答得也很清楚。
      可是我现在看着“四月二号”这四个字,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我把笔拿起来,在“四月二号”底下画了一道线。
      我在旁边写:换锁?
      写完这个问号,我心里慌了一下。
      我慌的不是我忘了换锁。我慌的是——我今天上午才问来的事情,过了六个小时就没了。
      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今天上午我在总务处问了四件事,我记得两件。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翻回前面,找到三月二十五号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禾是稻子。他说要说一辈子。
      字还在。
      我又往后翻,翻到昨天那一页。
      校牌从箱子里没了。
      字还在。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樟树上那根灰色的带子在风里晃。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最后写了三行。
      第一行:换锁是四月二号,星期三。六本册子同一天入库。
      第二行:三楼那把钥匙不是学校的,是老赵自己的。三楼不换锁。
      第三行:车棚那辆蓝车是陈嘉树的。我以前叫他树,就一个字。
      写完第三行我停住了。
      我在下面添了一句。
      我写的是:他问我一百遍他就答一百遍。
      添完这一句,我把笔放下。
      我低头看左手腕上那根绳。
      系这根绳的那个人也说过一句话,说得跟这个差不多。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车棚,一个在二楼栏杆。他们说的话是同一个句式。
      我把这个念头写下来了。
      我写的是:他们说的那句话,是一样的。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下面写了最后一句。
      我写的是:我要问问他,这句话是谁先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换锁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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