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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在了 校牌从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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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号早上,本子最后那页,我看见昨天写的两行。
禾是稻子。他说要说一辈子。
柜子底下还有一枚校牌,是他的。他扔进筐里那个。
我把这两行读了三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坐起来,把书包从床边拖过来,拉开最外面那一层。
软皮本子还在。深灰色的封皮,边角磨圆了。我把它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那半行字。
他找了半年的那样东西,原来——
我盯着那个破折号看了很久。破折号后面是空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点压痕都没有。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最里面那层,压在课本底下。
然后我把左手伸出来,看手腕上那根绳。
绳子还在。
上午第一节课下课,我就去了行政楼。
屋门开着,老赵不在,里间的灯也没开。我进屋,直接走到第二排架子前面。
架子第二排左边有一个纸箱子,是那种装过打印纸的扁箱子,箱盖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个“牌”字。这屋里所有的校牌、校徽、胸卡都放在这个箱子里。
我把箱盖掀开。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一枚校徽,塑料壳裂了。两张过期的借书证。一张饭卡,卡面上的照片褪成了一个白团。还有三枚校牌。
我把三枚校牌一枚一枚拿出来,摆在架子上。
第一枚,绳子是蓝的,壳里那张纸写着高一(6)班。
第二枚,绳子断了半截,纸没了,只剩壳。
第三枚,壳上有裂,绳子褪色褪成米白。我把这枚翻过来,凑到窗口的光底下看。
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我盯着那个空看。
它是空的。这一枚不是我要找的那一枚——我要找的那一枚,姓名栏里写着“周迟”两个字,字写得很工整。
我把三枚校牌又放进箱子,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全倒出来,倒在架子上,一样一样看。
饭卡、借书证、校徽、三枚校牌、半截红领巾、一个钥匙扣。
没有第四枚。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回去,装到一半停下来,又倒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我坐在地上。
屋里很安静。窗台上那盆绿萝死的那几根叶子又掉了几片,掉在窗台的灰上。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排了一遍。
三月十二号,周迟把一枚校牌扔进门口那个塑料筐。他自己扔的。他站在门口说,按老赵的规矩,扔进筐里的不用留名。他让我把姓名那一栏空着。
我把它拿进屋,登记,放进这个纸箱子。
三月二十四号,我在三楼化学实验室柜子底下那个暗格里,摸出一枚校牌。壳上有裂,绳子褪色褪成米白。姓名那一栏写着“周迟”,字写得很工整。
我把那枚校牌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放进了口袋。
现在这枚校牌在他口袋里。
可是它三天前还在三楼柜子底下的暗格里。
一个东西先在这间屋子的纸箱子,然后跑到三楼柜子底下的暗格里,然后被人拿走。这三步里面,中间那一步是没人做过的——至少我没做过,周迟说他也没做过。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有人从这屋把它拿走了,送到三楼去。
我坐在地上,把手撑在膝盖上。
我想到一个人。
三月十一号下午四点十分,有人用我的名字在总务处借了这屋的钥匙,事由栏写着“领作业本”,归还栏空着。那天四点二十,我背对着门站在窗口看操场,老赵四点走的。那个人是从我背后进去的,写完字又走的,我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面。
登记簿摊在桌上。我把它翻到三月十二号那一行。
日期:三月十二号。物品:校牌一枚。姓名班级:空。备注:筐。
领走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把手指按在这一行上。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昨天我碰过第一页,付掉的是他的脸。我今天付不起第二次。可是我手上没有任何别的办法——这间屋子里唯一会说话的东西就是这些纸,而纸说话的方式只有一种。
我把两只手放到纸上,掌心贴着那一行。
画面来得很快。
是这间屋子,白天,光从窗户那边过来。有人站在桌子前面,弯着腰。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握笔的那只手。
他在写这一行。他写完“校牌一枚”,笔尖往右移,移到姓名那一栏。
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抬起笔,往左移,移到“备注”那一栏,写了两个字。
画面断了。
我把手从纸上拿开,喘了一口气。
他没写名字。他把笔挪开了。
这个动作我认得。三月十二号那天,站在桌子前面写这一行的人是我。周迟站在门口,说按规矩不用留名。我抬头问他,他说姓名栏空着。我就空着了。
所以这个画面是我自己的记忆,不是别人的。
我白付了一次。
我在桌边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坐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画面里那只握笔的手,我看得清清楚楚:指节,指甲剪得很短,虎口那一侧的皮肤有一点粗。
那只手的小指是直的。
老赵的左手小指是弯的,伸不直。
写这一行的不是老赵。
我把手放下来,盯着那行字看。
这一行是我写的,所以我看见的是我自己。这个结论没错。可是它同时也证明了另一件事:这个办法是有用的。我碰一样东西,看见的是“它被人放手的那一瞬”;我碰一行字,看见的是“这一行被写下来的那一瞬”。
那我能不能碰一行字,看见写它的人的手?
我刚才看见了。那是我自己的手。
所以如果有一行字不是我写的,我碰它,就应该能看见别人的手。
我把登记簿往前翻。
我要找一行不是我写的字,而且跟校牌有关系。
我翻到三月十一号前面那一页。这一页上有一行,日期是三月十号,物品栏写着“纽扣一枚”,姓名班级空着,备注栏写着“缝”。
这一行不是我写的。三月十号那天我在车棚,我没进这屋。
我把手指按上去。
画面来了。
一只手,手里捏着一枚纽扣。白的,四眼,缠着一截断线。
那只手把纽扣放到桌上,放正。
然后那只手往回收,收的时候翻了一下,手背朝上。
我看清了。
那只手的小指是直的。食指侧面有一块旧胶痕,颜色比周围深一点,是那种贴过很多次胶布留下的印子。
我把手从纸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架子上。
架子晃了一下,最上层有一样东西掉下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是一支笔,塑料杆的,笔帽没了。
我站在那儿,把那支笔攥在手里。
许安宁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块旧胶痕。
这块胶痕我三月十四号那天看见过。她自己把名字写在我的本子上,写完把本子合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书上。我看见了她右手食指那一块。
三月二十二号,她坐在我旁边,把手从桌子底下抽出来放到桌面上,我又看见了一次。
可是许安宁的手小指是直的吗?
我使劲想。我想不出来。我只记得那块胶痕,别的我都不记得。
我把笔搁在桌上,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关上门以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你别急着下结论。
三月十四号那天,许安宁自己说过,她三月十一号冒我的名字借了钥匙,进了这屋,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布片一小块”。她写那一行的原因,是为了让这间屋子的纸上留下一个记号——她要有人知道那块布是被人剪下来的,不是自己掉的。
她写过一行。她有钥匙。她进过这屋。
可是她为什么要拿一枚校牌,送到三楼去?
我想不出来。
中午我在二楼东侧那段栏杆前面站着。
他来得比我晚。我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从楼梯口那边过来。
他今天背了书包,抱在怀里。
他走到我旁边,两只手撑在栏杆上。
他说三月二十六号。
我说嗯。
他说我说了我每天都要说的那一句。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嗯。”
他说禾是稻子。
我说禾是稻子。
我说完这句我笑了一下。他看着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校牌的事跟他说了。
我说你那枚校牌,我昨天在柜子底下找到它之前,它在这屋的纸箱子。我把它放进箱子那天是三月十二号。从三月十二号到三月二十四号,中间十二天,它从这屋到了三楼。
他听完,想了一会儿。
他说我把它扔进筐里以后就没碰过。
我说我知道。
“你不信我。”
我说我信你。我说我不信的是这屋。
他“嗯”了一声。
我说我要数一数这屋的东西。
他说数什么。
我说数它少了什么。这屋的东西全是被自己主人弄丢的,丢的人不知道自己丢了,所以从来没人来数。清库那天要搬走,搬走的时候会有一个清单,清单上是他们数的。我要在他们数之前自己数一遍。
他说你要数多久。
我说我不知道。三排架子,两个里间,六个箱子。
他说我帮你数。
我说你不用。
“我要数。”他说,“我要知道它少了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也要知道。
他看着操场那边。
“因为少了的那一样,”他说,“就是那个人想要的。”
我站在栏杆前面,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说那要是它没少呢。
“那就说明它没被拿走。”
我说那要是它多了呢。
他转过头来看我。
“多了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觉得,这屋子里的东西从来只有人往里送,没有人往外拿。要是有人往外拿一次,那就说明他要的不是“得到”,是“拿走”。
他想了想,说:“这两个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捡到东西的人是得到,从架子上拿走东西的人是拿走。得到的人不留名,拿走的人更不会留名。可是拿走的人得进来。进来要钥匙,或者要门没锁。
他说门没锁。
我说对。老赵说去年三月十九日下午这屋的门没锁。
他说那不是唯一的。
我心里跳了一下。
我说你还知道哪天没锁。
“我不知道哪天没锁。”他说,“我知道这屋的门,有时候关着,有时候没关。”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看。”
我说你每天看这屋的门。
“从去年三月开始。”
我站在栏杆前面没说话。
从去年三月开始。那时候我还没转来。
我说你为什么要看这屋的门。
他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因为我在找一样东西。”他说,“我不知道它在哪儿,我只知道它最后会到这儿。”
我说什么东西。
他没有答。
下午四点,我回到屋里的时候老赵在。
他在里间整理东西,把一摞旧报纸捆起来,捆了两道。
我说老赵。
“嗯。”
我说这屋的东西,有没有人从这里拿走过。
他把绳子打了个结,拉紧。
“这屋的东西,”他说,“进了这屋就不归原来那个人管了。”
我说我知道,我问的是有没有人拿走过。
他把那摞报纸搬到墙角,码好,直起腰。他左手撑在膝盖上。
“你要是发现少了一样,”他说,“你就告诉我。”
我说我要是发现了呢。
“那我就把它写下来。”
我说写在哪儿。
他说写在册子上。
我说册子上哪有这一栏。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没有这一栏,”他说,“我就空一行。”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的是:校牌从箱子里没了。我先在这屋碰了三月十二号那一行,看见的是我自己的手。我又碰了三月十号那一行,那不是我写的,我看见一只手,食指侧面有一块旧胶痕。
写完这一行,我停住了。
我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我写的是:我不写这个人是谁。我写了,我明天就会忘。
写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伸手去拿书包里的软皮本子。
我想把今天这件事也记到那个本子上——不是记到我的本子上,是记到去年冬天那个我留给我的本子上。那个本子是给“我”看的,我应该接着往下写。
我把书包拉开了。
最外面那层是课本,我把它拨开。第二层是练习册,我把它拨开。第三层是一个夹层,我昨天明明把软皮本子塞进去了,压在课本底下。
夹层里是空的。
我把书包整个倒过来,倒在床上。
课本、练习册、卷子、笔袋、水杯、一包纸巾、一个橘子。
没有软皮本子。
我坐在床上,把这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又一样一样放下。
我把书包抖了两下,抖出来两块橡皮和一张公交卡。
还是没有。
我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我在心里把今天一整天排了一遍。早上我在床上翻开过它,看了最后一页那半行。然后我把它塞回书包最里面那层,压在课本底下。然后我背着书包出门,上车,到校,第一节课下课去行政楼。
我到底把它放哪儿了。
我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把书包翻过来,每一个夹层都摸了一遍。
最里面那层,最外面那层,侧袋,前袋。
都没有。
我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地板上。
我想起来了。
我早上翻开它以后,没有塞回书包。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了。
我爬起来,掀开枕头。
软皮本子在那儿。
我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坐在床边喘气。
我坐了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以后我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那半行字。
他找了半年的那样东西,原来——
字还在。
我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到枕头底下,塞到最里面,用手压了压。
然后我坐回桌前,把我的本子翻开。
我在今天那两行下面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今天连自己把它放在哪儿都忘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我在下面又添了半句。
我写的是:明天我要给它找一个固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