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稻子 禾是稻子, ...

  •   三月二十五号早上,本子最后那页,我看见三行。
      今天开了三楼的门。柜子底下有六样东西,三个是他们的,三个是我的。还有一本软皮本子,是去年冬天的我写给现在的我的。最后一页只有半行。
      柜子底下还有一枚校牌,是他的。他扔进筐里那个。
      我同桌,姓陶,名字?
      最后那个问号是我昨天晚上写的。我看着它,看了大概十秒钟。
      我把它圈掉了。
      我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我写的是:今天第一节课,我要问她。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一篇古文,讲了半节课,底下有一半人在补作业。
      我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用手压住。
      我说陶陶。
      “嗯。”
      我说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笑我。
      她把笔放下了。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又要问名字了是吧。”
      我说是。
      “你昨天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她说,“你昨天下午看我的时候,跟你看那些架子上的东西一模一样。”
      我说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她用手在我脸前面比划了一下,“你想把我认出来,可是你认不出来。”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格。
      “我叫陶陶。”她说,“陶,陶。我爸姓陶,我妈嫌麻烦,上户口那天顺手写了两遍。这个事我跟你说过一次,你说你见过比我更懒的。”
      我说我说过吗。
      “你说过。”
      我说我说的什么。
      “你说你见过比我更懒的——你说你外公他们村有个小孩叫'六六',因为他爸排行老六。”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说我外公。
      “你外公怎么了。”
      我说我外公住哪儿。
      “你没说过。”她说,“你只说过你外公他们村。”
      我说我说过我外公他们村。
      “说过。”她说,“就在你说'六六'那次。”
      我把手放到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我外公他们村。我说过。可我连我外公住哪个村都不记得了。开学第四天晚上我在公交车上把本子翻开,看第一页最上面那行——
      我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了。
      我说陶陶。
      “嗯。”
      我说我以后还会忘。
      “我知道。”
      我说我会忘很多次。
      “我知道。”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把手伸过来。
      她伸的是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放在我们两张桌子中间那条缝上面。
      我看着她的手。
      “你忘了就来问我。”她说,“我天天在,我跑不了。我又不是那种考好了就转班的人,我这成绩,我在(3)班能坐到毕业。”
      我说你要是也忘了呢。
      “那我就跟你一起想。”
      我说想不出来呢。
      “那就再想。”
      我把手放上去了。
      她的手是热的,我的手是凉的。我放上去以后她把手指合拢,握住了。
      她握得很用力,握得我手背上的骨头有点疼。
      她握了大概五秒钟就松开了,松开以后她把笔拿起来,转回去背她的单词,背两句抬一次头,跟平常一模一样。
      我坐在旁边,把本子拉回来,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陶陶,陶,陶。天天在,跑不了。
      中午我在二楼东侧那段栏杆前面站着。
      他今天来得比我早。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脸朝着操场那边。
      我在他旁边站住,也把两只手撑在栏杆上。
      我们俩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刮得我眼睛发涩。
      他说三月二十五号。
      我说嗯。
      他说我说了我每天都要说的那一句。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嗯。”
      我说我今天早上又丢了一点点。
      “丢什么。”
      我说我丢了我外公他们村。我还记得我说过“六六”,我不记得我说过别的。
      他没说话。
      我说明天我要是连“六六”都忘了呢。
      “那你就不说六六。”他说,“你说稻子。”
      我说什么稻子。
      “禾是稻子。”他说。
      我转过头看他。
      我说你怎么知道。
      “去年冬天你跟我说过。”
      我说我跟你说的。
      “是。”
      我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十二月。”他说,“你说你外公在老家的院子里种过一小块地,种的是稻子。你说你妈跟你讲过两次,一次是你刚上小学,一次是你初三那年暑假。”
      我站在栏杆前面,听着这几句话。
      我外公在老家的院子里种过一小块地,种的是稻子。我妈跟我讲过两次,一次是我刚上小学,一次是我初三那年暑假。
      这些话我全认得。开学第四天晚上我在公交车上把它们想了一遍,想到下车也没想出来。
      现在他站在我旁边,用三句话把它说完了。
      我说我妈跟我讲的时候站在哪儿。
      “这个你没说过。”
      我说那我也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他说,“你只要知道禾是稻子。”
      我说那我要是连这个也忘了呢。
      “那我每天说一遍。”
      我说你要说多久。
      他说:“说一辈子。”
      我站在栏杆前面,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辈子。这三个字说起来很轻,落下去很重。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还看着操场那边,就像在说“明天下午四点”一样平常。
      我说你这是答应我了。
      “是。”
      我说那你记住了,你答应的。
      “我记住了。”
      我说你要是哪天忘了呢。
      “那你就提醒我。”
      我说我要是连提醒都忘了呢。
      他想了一下,说:“那我就自己想起来。”
      我说你怎么想起来。
      “我每天说一遍,”他说,“说到哪一天你说'我知道'的时候不用翻本子,我就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擦架子。
      老赵三点半回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新的樟脑丸。他进门就把袋子放到窗台里面那一侧,一样一样往架子底下塞。
      我说老赵。
      “嗯。”
      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一天要问多少件事。”
      我说就一件。
      他把最后一颗樟脑丸塞进去,直起腰,左手撑在膝盖上。
      我说我的名字是谁起的。
      他没答。
      我说我妈跟我说是外公起的,我外公在老家院子里种过稻子。这话去年冬天我跟周迟说过,可是我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我现在只知道这两个字是我的名字,别的我都不知道了。
      他把空袋子捏成一团,塞进裤兜。
      “你外公。”他说。
      我说什么。
      “是你外公起的。”他说,“他那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种了一小块地,种的是稻子。”
      我站在架子前面没动。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妈来过。”他说。
      我说我妈来过这屋?
      “去年冬天来过。”他说,“她来找你。”
      我说她来这儿找我。
      “是。”
      我说我那时候在这儿?
      “在。”
      我说我在干什么。
      老赵没答这一句。他走到窗台前面,把那只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原处,放在晒不到太阳的那一侧。
      我说老赵。
      “嗯。”
      我说去年冬天我为什么到临江七中来。
      他把缸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说我那时候不在这所学校念书。我原来在南城二中上初三。我二月才转过来。可这屋子的旧钥匙本上,去年十二月就有我的名字。
      他说你问我,我答不了。
      我说你答不了还是不肯答。
      他把缸子放下了。
      “你要是以后自己想起来了,”他说,“你别来问我'是不是'。你那时候要是来问我,我就得答。我一答,你自己想的就不算数了。”
      我说那我要是想不起来呢。
      “那就慢慢想。”
      我说慢慢想是多久。
      “你想多久都行。”他说,“这屋子等得起。”
      我说这屋子等得起,我等不起。
      他看了我一眼。
      “你等得起。”他说。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不是一个人等。”
      我说谁跟我一起等。
      他把抹布从架子上摘下来,往走廊去了。
      四点半,门口有人。
      我没有先看见人,我是先听见了那种脚步声。
      这一层楼里只有两种脚步声,一种是运动鞋,一种是拖鞋。第三种我三月六号那天才听见。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打扰了。”
      我说没有。
      她走进来。
      林向晚今天没穿那双白鞋,穿的是黑色的平底,鞋面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在腋下。
      她说我路过,顺便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总务处要清库。”
      我说清什么库。
      “这间屋子。”她说,“这学期收的东西,学期末统一处理。往年的旧册子统一入库封存,新的登记簿下个学期换。”
      我说往年的旧册子入库封存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搬到档案馆那间屋子里去。”她说,“锁起来。要看要借,得写申请。”
      我说什么时候。
      “换锁那天一起办。”
      我站在架子前面,把手放到架子的木头上。
      我说新的登记簿换了以后,旧的那本在哪儿。
      “入库。”
      我说第一页呢。
      “什么第一页。”
      我说没什么。
      她把文件夹从腋下拿出来,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她把文件夹合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
      我说嗯。
      “下学期这间屋子要改规矩。”她说,“进屋拿东西不用登记了。”
      我说为什么。
      “因为登记太麻烦。”她说,“上面说要'规范化'。以后门口放一个本子,谁拿谁自己签,不用你一笔一笔写。”
      我说那登记表呢。
      “不用了。”
      我说那有人冒名签呢。
      她抬起眼睛看我。
      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你这个词用得挺准的。”她说。
      我说什么词。
      “冒名。”
      我说我随便说的。
      “嗯。”她说。
      她把文件夹夹回腋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她说。
      我说嗯。
      “你那个本子,”她说,“别丢了。”
      我心跳了一下。
      我说什么本子。
      她没答。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一路往东,越来越远。
      我站在屋子中间,把手从架子上收回来。
      屋里的味道是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靠窗那侧淡一点,靠门这侧浓一点。窗台上那盆绿萝死的那几根彻底干了,叶子一碰就往下掉。
      我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关上门以后我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
      屋里比外面低两度。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然后我愣住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走廊里的温度跟屋里不一样,走廊是暖的。
      我又走回屋里。
      屋里的温度跟走廊一样。
      我伸出一只脚在外面,一只脚在里面,在门槛上站了大概半分钟。
      外面比里面暖。里面不比外面冷。
      我站在门槛上,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明明记得这间屋子比外面低两度,这个我记得很清楚,从我第一天来就记得。第一天我在这儿擦架子,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面坐下,把本子翻开。
      我要把这件事写下来。
      我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我写不出来。
      不是忘词,是写不出这一整句。我知道有一句话应该在那儿,就像我知道墙上应该有个钩子,可我抬起头,那面墙是平的。
      我最后写的是:今天开始,这屋子不比外面冷了。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下面添了一句。
      我写的是:不是我忘了。是它真的暖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压在肚子上,把今天从头顺了一遍。
      陶陶的手。他说的一辈子。“禾是稻子”。老赵说我妈去年冬天来过这屋找我。林向晚说这屋子要清库、旧册子要封存、下学期不用登记了。
      我一件一件地想。想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我翻了个身。
      下学期不用登记了。
      这间屋子是一栋楼里最后一个地方。东西走到这儿就到头了。这是我开学第二天在门口那个塑料筐前面明白的——不登记,东西就不算找着。
      下学期不用登记了,那就没有“找着”这回事了。
      我在黑暗里躺着,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摸到左手腕上那根绳。
      绳子还在。褪了色,毛边都起来了,摸上去是软的。
      我把手指压在它上面,压了一会儿。
      窗外有辆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这次没有去听它。
      我用不着听了。我知道是谁。
      我把手放回去,闭上眼睛。
      我在心里说了一遍:禾是稻子。
      我又说了一遍。
      第二遍说完我就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稻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