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夜游-1 这一晚，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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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选了南岸一家新开的泰餐厅。
临江的一排店面已经亮灯，这家却把招牌藏在两丛芭蕉之间。引路的侍者拨开叶子，请他们从窄窄的石径进去。水声沿着墙根流，经过一扇深木色的格栅，烤虾与香茅的气味便先迎了上来。
里面比门外开阔。整面玻璃对着江，铜色吊灯垂在宽叶植物间，照着一桌桌白瓷与青绿的釉盘。女侍者穿象牙白斜襟上衣，长裹裙束着细金腰带，端盘穿过桌边时，裙摆只轻轻一晃。
他们的桌子在窗旁。樊深与Eden坐一侧，比尔和陈经理坐对面，背后几片芭蕉叶伸得老高，红发在灯下格外醒目。
Eden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像绿叶里长了颗火龙果。
“这里的冬阴功不错。”比尔翻开菜单，“能吃辣？”
“能。”Eden答得很快。
比尔看向樊深。他还没开口，Eden先指了菜单上的一张照片，请侍者介绍。那是一道装在椰青里的蟹肉菌菇蒸蛋，可以不放辣椒，蒸鱼的酸辣汁也能另盛。
“这两道给樊董留一份。”Eden说完，转向樊深，“您看可以吗？”
樊深点头。
“顾问倒熟。”比尔说。
“菜单上写着。”Eden把那一页转给他看，“您也能点。”
比尔添了一道咖喱软壳蟹，又要了店里的水果春卷。侍者提醒那是甜点，他便合上菜单：“那就最后上。”
先送来的是一壶甘蔗马蹄汁。淡金色的汁水里浮着细碎的马蹄粒，冰块碰着杯壁，清脆地响。Eden喝了一口，甘蔗的清甜过去，舌尖还有一点脆生生的口感。他又喝了两口，才把杯子放下。
菜没上齐，四人先谈旧厂房保留和仓库迁移。比尔问得仔细，樊深也没因换了餐桌便松口；到蒸鱼端上来，两边才谈出初步意向。如果樊氏拿下项目，相邻两处仓库可以一并纳入，交接时间再往前挪一些。陈经理记下要继续商量的几项，细账留到周一再对。
侍者把桌边的资料收进空椅旁的小架子，添了茉莉香米饭。
椰青上的小盖揭开，热汽裹着蛋香冒出来。蟹肉铺在嫩黄的蛋面上，挖下去，还有细切的菌菇。Eden用公勺给樊深盛了一碟，自己也尝了小半勺。蒸蛋颤巍巍的，入口就散，蟹肉的鲜味里有一点极淡的椰香，倒不甜腻。
“这个好。”他说，“您尝尝。”
“下午拦着，晚上照顾得这么周到。”比尔终于把话接了回来，“我还以为你只管工作。”
Eden将公勺放回去：“不是您说的，请我来是照顾樊董？”
“听进去了？”
“您的话，哪句我敢漏。”
陈经理刚挟了一块鱼，这会低头仔细剔起刺来。
比尔看了看樊深面前的小碟，又看Eden：“照顾成这样，倒让我不知道，樊太太平时还要做什么。”
Eden刚拿起自己的汤勺，手便停住了。
他也当了两年的樊太太。想着把家里照顾妥当，樊苏累了回来，便能歇一歇。到头来，丈夫却说，跟另一个人在一起才不用觉得亏欠。
“比尔。”樊深叫了他一声。
“樊太太做什么，都轮不到我管。”Eden已经把勺子搁下，笑了笑，“您这顿饭，还负责替人分家务？”
比尔原以为戳中了他在意的身份，正想看看他怎么向樊深讨一句话，不料等来的是这一句。
“随便聊聊。”比尔还看着他，“这就不高兴了？”
“那您可以聊聊自己。下午不还嫌我话多？”
“问我什么？”
“您在家也这样？”
“哪样？”比尔等着他往下说。
Eden没答，端起刚添的冬阴功汤，喝了一口。
汤面一层鲜亮的红，底下却藏着足足的虾。香茅、南姜与青柠的气味一齐涌上来，酸味先把胃口吊开，随后才是辣，虾肉浸在里面，弹牙又入味。他原本只是懒得接话，喝完却真有些舍不得放下。
樊深吃着蒸鱼，见Eden把舀进碗里的香茅拨到一旁，接着又喝了一勺，连勺底的一点汤也没剩。
“这么好喝？”
Eden偏过脸：“您要尝尝？”
樊深把空碗递给他，自然得像做过许多遍。
Eden用汤里的公勺盛了小半碗，特意捞了只虾。樊深先喝了一口，酸鲜的味道确实不错，咽下去，辣意才直冲喉咙。
他把碗放下，偏头掩住嘴，咳了一声。第二声没压住。
Eden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又将手边那杯常温水送到他面前。樊深喝了几口水，等那阵咳嗽过去。
“慢点。”Eden也放轻了声，“这个辣劲在后面。”
樊深缓过来，看向他。
Eden唇边的笑实在有些藏不住，便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想到您真喝那么一大口。”
“你喝了半碗。”
“我吃辣。”
樊深把水杯放回桌上。Eden抽回视线，酒窝在颊边浅浅凹下去，随即低头，挟了块清蒸鱼给他。
“这个不辣。您吃这个。”
比尔看着两人，手里的勺子在碗沿轻碰了一下。
白天那副不肯退让的样子还在眼前，眼下这人被汤熏得鼻尖微红，隔着热汽笑，倒又像个很好说话的。他刚想开口，Eden已经转回来，问他是不是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在家。”Eden提醒。
比尔慢慢靠回椅背：“在家没人这样同我说话。”
“难怪。”
“难怪什么？”
“没什么。”Eden继续喝汤。
比尔盯着他，笑着从齿间挤出一句：“你倒很会让人想下去。”
Eden刚咬开一只炸软壳蟹，不方便接话，只抬了抬眉。
薄薄的脆壳在齿间碎开，蟹肉又嫩，沾了金黄的咖喱汁，更有股浓香。他挖了一勺汁拌饭，觉得这样光吃饭都能再吃一碗。对面这人却连他吃东西都要看，实在有点煞风景。
“您菜要凉了。”
“谢谢关心。”
“顺便。”
陈经理把最后一块蒸鱼分走，正好替侍者腾出上甜点的位置。
水果春卷切成斜段，金黄的薄皮里裹着饱满的芒果，间杂几根碧绿的细条。Eden用叉子抵住春卷，刀尖压下，酥皮便裂开了，碎屑散在盘里。
外皮还有一点暖，咬开却是冰凉的芒果，甜鲜的汁水沾上舌尖，绿色细条嚼着又清脆。酸甜里还藏着极轻的一点辣，他吃完一口，忍不住又看了眼切面。
侍者又送来椰子冰淇淋，单盛在冰镇的玻璃碗里，小匙搁在托碟上。Eden将春卷盘往自己这边挪了些，给侍者腾出位置。嘴里还有芒果的余味，他没动那把小匙。
比尔看着他挪盘子，伸来叉子，取了靠近自己的那段。
“不是都归你。”他说。
“我才吃一块。”
“刚才看得不像。”
Eden看了看满桌的菜：“您点菜时倒挺大方，怎么吃起来还得一块块数？”
比尔将春卷送进嘴里：“那单给你点一份？省得说我小气。”
“不用。您多吃两口，我就清静了。”
樊深将用过的纸巾折起，放在碟边。Eden侧着脸同对面说话，叉上剩的半块春卷举了半天，才想起来吃。餐具旁的手机已经暗了屏，他没再碰。
散场时八点半。陈经理原本要回去对周一的图，比尔拉住他：“周一的图，明天再看。NOIR我留了卡座，喝一杯，坐一小时。”他转向樊深，“樊先生，下班了，别总这么严肃。”
樊深听过这家夜店，没有立刻应。
那种地方人多，酒多，信息素杂。Eden这一周连轴转，今天早上眼下还带着青色。
“你们去。”他说，“我们先回。”
“Relax，深。”比尔往椅背上一靠，“你这样的才该去。像你弟弟这种年轻人，应该也常来吧？”
弟弟确实是那样的。热闹，不端着，往哪儿一坐，哪儿就有人笑。从小如此，家宴上是，队里也是。亦东当年会喜欢他，大概也有这个缘故——谁不喜欢一个亮着的人呢。
今晚也是。亦东就坐在自己身边，话却大半都说给了对面。
“周末了。”比尔补了一句，“放松一下。你放松，你的顾问才敢放松。”
Eden正低头把杯里最后一点甘蔗马蹄汁喝完，咬碎了一粒马蹄。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次手机。几条未读都是工作消息。
回去的话，香樟里只有周成德，和那间从昨晚起更空的房子。
听见比尔说“坐一小时”，Eden收起手机，问：“离这里远吗？”
“就在附近，走过去。”比尔说。
樊深原以为他想早些休息，这会儿却听出了兴致。
“一小时。”樊深说。
比尔看向Eden，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这回不用请示你？”
“您已经问过樊董了。”
Eden答得规矩。比尔拿上风衣，叫来侍者结账。
NOIR就在两条街外，五层高的黑色建筑还没到转角便能望见。镜面外墙映着车灯与江对岸的霓虹，正面偏右亮着四枚白色字母，隔着长街也辨得清。
他们从大路旁转进停车区，穿过三四十米深的前场。一辆明黄色的法拉利轰鸣着停到门前，车身低而扁阔。年轻男人下车，将钥匙抛给泊车的侍者，揽住副驾下来那个披短皮草的女人，径直往入口走。
樊深看了眼那两人相偎的背影。身后响起一声短促的喇叭，一辆黑色保姆车沿落客车道驶来。Eden走在靠车道的一侧，樊深伸手搭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揽了揽。Eden跟着让了半步，肩臂便挨在了一起。
Eden侧过头看他，樊深却看着前方，正接着比尔的话往下说。
保姆车停稳，电动侧门滑开，暖灯照亮了宽大的座椅。门童护着门框，一双细高跟踩下踏板。
门口有人朝他们挥手。比尔抬了抬下巴回应，回头给樊深介绍：“江宁，做舞美设计。前几年他随团到国外巡演，我们那时候认识的。”江宁高个子，黑色衬衫配阔腿长裤，头发抓得蓬松，身板挺拔得像随时要上台。他是这里的常客，比他们先到，已经看了半天门口的热闹。
“我还以为你是话剧演员。”陈经理说。
“我倒是想。”江宁笑道，“但十个小时的日排时长，我可受不了。”
“今晚这组东欧舞者，停拍能停成一条线。”他跟樊深握手，眼睛却在Eden脸上多停了一秒。传闻他显然也听过。
江宁领着他们走进红绒绳与黄铜立柱围出的通道。旁边两名姑娘挽着手等候，一个短皮衣配黑色工装长裤，裤脚收进靴筒；另一个裹着酒红色长大衣，侧头听她说话，笑得耳坠直晃。
前面一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机，正倒退着给同伴拍照，敞开的夹克里是件低领背心，银链贴着胸口。Eden从他身旁绕过去，听见旁边有人对着电话说：“都周五晚上了，还要回去？周一再说，行不行？”那人扯松领带，同伴已经拉着他往前走。另一个学生模样的正把纸袋交给朋友。
“帮我拿一下，我回个消息。”
纸袋里露出一本几乎崭新的四六级词汇。
旁边的同伴伸手接过，催他：“快点，一星期就盼这会儿了。”
Eden经过时多看了一眼。
“怎么？”比尔不知什么时候落后了半步，同他并排。
“我在想，他明天起不起得来。”
“也可能今晚回去就背。”比尔说，“年轻人总觉得哪头都顾得上。”
“背不完。”Eden说，“书太厚了。”
走到通道尽头，接待已经叫了声“江先生”，说今晚那组舞者还没上。江宁亮出手机：“赶得上就好。”接待看过电子预订函与同行人数，便解开红绒绳，请他们上前。
走近才见，门并不大，一线金灯勾着门沿。两名高挑的西装侍者分立两侧，见他们过来，同时掀开暗红色的棉帘。帘子厚得像军大衣，折起时鼓在白手套上；Eden侧身进去，身后很快又被遮严了。
冰凉的江风与车喇叭一下被隔在身后。门里比外面看着深，一楼休息厅沿墙摆着软沙发，有人端着水醒酒，有人披着外套等朋友，手机贴在耳边，低声问到哪儿了。Eden鼻尖还凉着，暖气已经贴上后颈；楼上的音乐只传下一点闷响。
领位员带他们沿楼梯上行一层。越接近上方平台，鼓点越清楚，转过弯，才见到接待前台与安检入口。前台后的挂衣区已经挂满衣服，皮草和运动外套在同一排。几名临时到店的年轻人正在补买门票，有人问票里包不包括酒水。接待挂着微笑：“不含，酒水另付。”手指点了点付款码，等他扫码。
江宁还没走到台前，她便主动招呼：“江先生，您来了。还是中间那排，给您留着了。”五条紫色荧光手环早已备好，她连着托盘递到几人面前，又朝领位员叮嘱，“江先生带来的朋友，帮忙照顾好。”
“外套和包需要寄存。”接待说，“贵重物品建议随身。”
比尔先脱风衣，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金属拉链从衣摆一直拉到领顶。他将风衣递过去，腕上的细链闪了一下。樊深留着西装外套，只扣了手环。
Eden将外套递过去，公文包却没松手。里面还有公司的材料，不方便就这么交给别人。
“包也存在这边？”
旁边安检口，一个年轻男人刚拉开背包，里面的两听啤酒便被保安拿了出来。他说了句“都没开过”，对方也没通融，将酒放到一旁的暂存架上。
“里面人多，音乐又响，之前有客人丢过包，后来店里就要求统一寄存了。”接待向Eden解释，看了看他手里的公文包，“您要是不方便交给我们，旁边还有电子柜，可以自己存。”
“那我自己存。”
她取出一块手牌，带他走到柜前：“柜门只认对应的手牌，您自己拿好。有需要随时叫我。”
他用手牌感应开门，将公文包放进去，合上门又拉了一下。
外套交出去，身上轻快不少。刚才被风吹冷的手指也渐渐暖了过来。
手环是樊深递过来的。他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很短。搭扣“哒”地合上，樊深问：
“紧了？”
“刚好。”
领位员带他们穿过内场入口。黑色墙面折了个弯，遮住主厅，脚边只有几线灯。江宁朝里面一点头，同路过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再回头说话时，已经听不清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声音和光一起砸下来。
Eden跟在樊深侧后方，习惯性地看过出口与通道，认了认工作人员站的位置，才顺着扫来的一束光仰起头。
主厅上方整片挑空，灯架隐在暗处，几束冷白光缓缓掠过中央的圆形舞台。DJ俯身调着混音台，环屏随节拍换了颜色，向外延伸的几条细廊也亮了起来。
细廊上有客人随着节拍跳舞。一个穿银灰色裤装的姑娘转过身，高马尾甩过肩后，朝朋友招手。台下的年轻男人眉眼清俊，将酒杯交给同伴，笑着踏上台阶。
领位员带他们沿舞池外侧走，地上嵌着细灯。上方一圈黑栏回廊贴墙而设，三两位客人倚着栏杆看舞台。几处吧台散在主厅四角，酒柜透着柔和的光。
经过吧台时，调酒师朝江宁招了招手：“还是尼格罗尼？”
“对，得你来调。”江宁指了指他们的卡座，“送中间那排。”说完便跟上领位员。
吧台这边声浪稍低，两个姑娘并肩坐着说话。Eden侧身让过侍者，衬衫绷出肩背的轮廓。卷发的那个碰了碰同伴，两人的目光从镜面里跟了过来。
离开吧台，他们穿过散台，踏上卡座间的台阶。
他们的卡座在中段一排，正对中央舞台。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围成半弧，朝舞台的一面摆着几张同色的软包矮凳，没有靠背。中间的矮桌是一整块宽阔的黑玻璃，桌心搁着几盏莹白小灯和几瓶未开封的啤酒，瓶底与灯影叠在玻璃里。
江宁拍了拍靠背：“这排看表演最好。”
樊深坐下，Eden自然坐他右手边，陈经理在左。江宁招呼侍者送来酒单，比尔绕过桌子，坐到侧边的沙发上，与Eden斜对着。
Eden望着舞池。以前还在队里，案子告破后，偶尔也会和同事来这种地方坐一晚。樊苏有时也在，挨着他坐，听别人讲他的糗事，比谁都起劲。
面前有人笑起来，他跟着牵了牵嘴角，才发现自己连话头都没听清。
几名穿白衬衫、黑西裤的男演员从卡座侧边经过，领带松着，个个肩平腿长。兔女郎举着一块缀满小灯的牌，上面写着“B16，今晚答应他吗”。牌子经过哪一桌，哪一桌便跟着起哄。
邻台一个喝得脸红的姑娘举着手机过来。她刚同巡场的人合过影，绕开最后一名男演员，便径直停在樊深面前。
“你是今晚的男模吧？”她看看他的西装，又看看他的脸，“合影多少钱一张？”
桌上静了一瞬。
“他不是。”江宁在一旁解释，“这位是樊董。”
“樊董？”姑娘酒醒了一半，看看樊深，又看看旁边，忽然明白过来，连连摆手道歉，退回自己那桌，被同伴笑得直不起腰。
比尔靠着沙发，看了樊深一圈：“你这身，在这个场合，确实像。”
樊深没理他，翻开了酒单。
江宁坐下来，好心建议：“下回跟我们出来，换私服。穿成这样进门，今晚还得被拦第二次。”
桌上的调侃把Eden从旧事里拉了回来。他侧头看了樊深一眼。穿惯西装的人进了夜店，竟被当成今晚的节目。
陈经理选了杯加冰的意式草本苦酒。比尔问樊深：“樊先生，白葡萄酒兑苏打，怎么样？”
“可以，调淡些。”
“Eden呢？”
“我随意。”
“威士忌酸？”比尔接过酒单，指尖点着，“还是你只管替樊董挡，自己不喝？”
“我喝。”Eden说，“一杯，慢一点，不算失礼吧？”
“慢慢喝。”比尔将酒单递回去，“白葡萄酒多加些苏打，威士忌酸也调淡点，免得顾问说我存心灌他。我的威士忌加冰。”
江宁打趣：“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
“我下午刚跟Eden打过交道。”比尔往沙发里一坐，“他管得严。我得先把人伺候好，万一待会儿又拦我。”
“听您这口气，我还以为是来找我算账的。”
“找你算账，还要我请客？”
“总不能让我花钱听您数落。”
陈经理笑出来。江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笑。
比尔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倒是不怕得罪我。”
“怕的。”Eden说，“所以我说得很客气。”
这一回，比尔倒真被他逗乐了，转头同江宁聊起即将开始的舞团表演。
两人聊了一阵，侍者才将酒送来。比尔尝了口威士忌，等侍者走开，话又绕回了Eden身上。
“你跟樊董，多久了？”
这句话问得随意。比尔却留意着樊深，见他手上一停，唇边的笑便深了些。
陈经理低头喝酒。Eden拿起自己的那杯，柠檬香底下透着一点木香与焦糖的甜，让他想起樊苏贴近时，留在衣领间的气息。
传闻他早知道，只是没想到比尔会当面问，连樊深也不避。
“工作上是这个月的事。”他说，“别的，比尔先生该问樊董。”
“我现在问你。”
“那我只答工作上的。”Eden笑笑，“别的我不敢替樊董答。答错了是事故，答对了是泄露。”
江宁乐了。比尔看着他，把杯子里的冰晃了晃。
“你这张嘴，”他说，“樊深从哪儿找的？”
“捡的。”樊深忽然开口，语气平平，“运气。”
比尔看向他。两个男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再往下说。
Eden低头喝了一口。
认识两年，樊深才发现李亦东这么会说话。
从前几次家宴，他见李亦东大多安静地坐在樊苏身边，问到才答几句，家里怎么安排，也很少听他说有什么异议。樊深那时只当他习惯了听从安排，对自己的生活没太多主意。
这两周共事，知道他做事自有判断、应对得体，却还没见过他应酬的本事。比尔几次话里带刺，他都接得客气，偏又不肯吃亏。想问的没问出来，比尔追着不放，李亦东却始终没被逼出一句失态的话。
樊深看着身旁的人。方才把问题推给自己时，他分明还带着一点等着看自己怎么接的意思。
Eden将杯子放回桌上，转头看向舞台。
坐了一会儿，舞池那边的人越聚越多，欢呼从低处一阵阵涌上来。有人从下面上来，额前的头发都湿了，扇着酒单从卡座背后的走道经过。
樊深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脱了更像。”江宁说。
樊深没理他。
比尔也将毛衣的金属拉链拉到锁骨下方，手指勾着两侧领子往外扯了扯，领口敞成了V形。
第一杯见底，音乐换了一首。邻桌忽然过来个人。
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二十二三岁，白T恤外罩格子衬衫，眉眼清俊，鼻梁上有一颗很淡的小痣。头发仔细抓过，露着额头，几缕发梢翘得随意。走到桌边，他先看比尔，再看樊深，摸出手机时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开了口。
“能加个微信吗？”
比尔指了指自己：“问我？”
“嗯。”
“他们让你来的，还是你想来？”
身后那桌已经笑作一团。年轻人耳朵红了，倒没退：“都有。”
“诚实。”比尔接过他的手机扫了码，“叫什么？”
“许灿。灿烂的灿。”
许灿拿着手机要走，江宁叫住他：“你们那桌玩什么呢，这么热闹？”
“国王游戏。”许灿回头，“还缺人，缺得厉害。刚才有人连输三把，喝怕了，逃去跳舞了。”
江宁来劲了：“我们这儿五个。”
他看了一圈。陈经理摆手，摆到一半改成点头；樊深把杯子放下：“怎么玩？”
许灿眼睛一亮，立刻回去搬人。
两桌就在同一排。服务生将靠舞台那侧的矮凳挪近，又从邻桌添了两张，十个人沿沙发和矮凳围桌坐下。杯垫重新摆好，唐梨把自己那桌的国王游戏牌、UNO和一把彩色软拍也抱了过来，先将腕上挂着的拍立得搁到身后，再把拍子往赵朗面前一放。他先把手藏到了背后。
“刚才说好了不记仇。”
“我还没说话。”唐梨撕了截胶带，把一张红色UNO牌贴在他额头上，“迟到费。”
然后她才拿起国王游戏牌。
黑底金字，一到九，另有一张王。数字底下印着一行很小的店名。
许灿介绍过名字，Eden才认出，两个姑娘就是门口挽着手说笑的那一对。穿皮衣工装裤的叫唐梨，短发，耳垂上两枚银环，笑起来眼睛弯；另一个叫小艾，红外套已经寄存，里面是黑色缎面衬衫。她刚从舞池回来，颈侧的金箔还沾着汗，用手扇了两下，便凑过去看唐梨发牌。
总迟到的叫赵朗，个子最高，眉毛浓；戴细框眼镜的叫小于，话少。五个人凑在一处，像出门前互相把过关，连散开的发梢也好看。
规则很简单：每轮重洗，抽到王的点号码出题，接不下来的认罚，喝一口。UNO不混进号码牌，另拿来出题、贴脸认罚。软拍摆在桌边，赵朗偷偷把它往桌子中间推远了些。
第一轮，王在唐梨手里。
“三号，模仿一个在座的人，大家猜。猜出来了，被模仿的人陪他喝。”
三号是许灿。他往沙发里一靠，拿起手机贴到嘴边，嗓音压低了些：“出了出了，你们先点，三分钟。”
说完便把手机拿远，当镜子照。他先将刘海往上捋，偏头看了看，又放下来，慢条斯理地朝另一边拨。
唐梨已经笑得捂住嘴。赵朗原本也在看热闹，瞧到这里，伸向头发的手停在了半路。
比尔顺着几人的视线，指了指他：“这位？”
“就是他！”小艾拍了下桌子，“刚才群里发的，连那个‘出了出了’都一样。”
赵朗端起杯子：“出门总得收拾一下。”
“我们第一杯都喝完了，你还在群里问外套穿黑的还是灰的。”唐梨说。
“那不是没人回吗？”
小于看向他：“我回了，黑的。”
“然后你说灰的显高。”许灿把手机放下，“都决定了，还问什么？”
桌上笑成一片。
“最后穿的黑的。”赵朗辩解，“听劝了。”
“行，听劝就把这杯喝了。”唐梨点点他和许灿的杯子，“你俩一起。”
许灿举杯，赵朗同他碰了一下，将这一口认了。
Eden笑着转开脸。这一桌的恩怨都有来历，听了这一会儿，就摸得清谁和谁熟、谁管得住谁。他自己脸上也有一点暖，听他们说话，比刚进门时省力。
樊深把一小碟坚果推到两人之间，自己取了几颗。
唐梨收齐号码牌，重新洗好。
这一回，王落在陈经理手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夜游-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