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贵客 红发Al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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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清晨，李亦东照平日的点起床，照平日的量下了米。
粥滚开的时候，他从碗柜里取出两只碗，摆上两双筷子。动作做完，人站在原地，看着多出来的那一副。
灶上的火还开着。他把那只碗收回碗柜，筷子却在手里留了一会儿，才一根一根放回筷笼。然后他关了火，只给自己盛了一碗。
粥还是平日的火候。那一碗粥的味道，他喝到碗底才尝出来。
周成德进来时，他已经洗好了碗。
“苏少爷今晚的饭，还留吗？”
李亦东擦干手，过了一会儿才说：“先不留。他要回来，会自己说。”
他上楼拿包。衣柜里，两个人的衣服挂在一起，樊苏前几天换下的那条领带搭在抽屉边。他拿出自己的衬衫，关上柜门，没有去理那条领带。
出门前，他照常上了妆。克莱因蓝衬衫，袖口裁得利落，外套搭在臂弯。倦色在红绿灯的间隙被镜片遮住，到樊氏时，他已能照常向许曼问早。
距投标截止还有十天。
孙哲在内间等他，桌上放着施工单位交给韩砺的询价原函和附件。附件中的一组管线迁改条件，与周一那份说明有很大重合。
“恒智昨天发的。”孙哲将附件展开，“不只问迁改费，还要按这份条件重排首期工期。”
李亦东翻到后页。管线长度、接驳位置，连几片厂区迁改的先后都列了。
周一送审的说明，用的就是这个前提。公开资料能看见厂区边界，却没有这些测算。
“周明远前天取过这一部分。”李亦东说。
他们算的已经不是迁改费，是樊氏的首期要压多少钱，好算樊氏还能出多少地价。
樊深将两份材料放在一起：“把公司留存的说明、周明远的取件记录一并补给韩砺。”
把周明远留到交接结束，是他定的。撤得太早，接手的人未必肯再伸手；如今对方动了，真正有用的工程数据也到了别人桌上。这几天留得值不值，还看不出来。
厂方的交接条件还在谈，首期工期便要跟着反复重算。恒智替远山测算，用的却是樊氏已经跑过现场、算过代价的条件。对方省下的工夫，能拿去争更早的交接、改更有利的方案。十天后就得交标，工期和成本算不准，地价报到多少才合算，也就难定。即使最后查清了谁在泄密，也未必来得及挽回竞标的损失。
“周明远的交接，今天办完。”樊深说，“按原定的来。”
李亦东点头，在日程上圈出今天的交接。周明远的新职位不需要项目取数权限，不能为了再等一笔，把口子一直留着。
他翻开工作笔记，将那页二十七天的安排从头看了一遍。
很好。赶得上进度。
招标方将统一踏勘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半起可以登记。各厂区安排生产、设备和厂房管理的经办人随行答疑。樊氏另外约了厂方，结束后补看东车间内侧的搬运通道；那边靠着客户项目的联调区，需要按报备名单单独带入。
“黎经理负责接待。”孙哲说，“韩总的问题在最后一页。”
孙哲又说，比尔今晚另有安排，晚饭没约上，下午先在现场碰面。
李亦东接过问题清单：“我一点半到，先把问题交过去。”
“我午后还有场会，两点前过去。”樊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睡得晚了一点。”
樊深没有接着问。他把现场说明递过去，指尖停在纸边，等李亦东拿稳，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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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风大。车过了运河桥，沿街的店铺渐渐少了，两侧多是厂区的围墙。一辆满载纸箱的小货车拐进支路，司机探头问门卫今天还能不能卸货。
旧厂区没有像规划图上那样空下来。墙上刷着更新项目的宣传字，隔一条路，汽修铺仍开着门；工人端着搪瓷杯站在门口，等一辆迟到的送货车。更远处，几栋红砖厂房立在河边，窗内还有灯。
黎经理拿着两部手机，一部通话，一部亮着工作群。她见Eden递来材料，先腾出手收下问题页，又让人给樊氏留好安全帽。
“先走统一路线。你们约的东车间里面那一段，结束后我再找人带，车间还没停工。”
Eden应下，站到廊柱旁等。华宸的人在领证件，景岳的一名工程师蹲在路沿，摊开图纸跟同事确认路线。
手机震了一下。Eden取出来，是许曼问他是否到场。他回了句“到了”，退出去又看了一眼消息列表。没有樊苏的消息。他已经不打算先发什么，却还是想过，对方也许会问一句今天几点回。
停车场边，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背对着他，正低头听身旁的人说话。后颈的发线和站姿都有些像樊苏。Eden拿着清单走过去，经过时才偏头看了一眼。男人转过脸，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脚下没停，绕过廊柱，走回领安全帽的地方。
一辆深色车停在后面。先下车的男人披着墨绿色风衣，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风将红发掀起一点，他抬手压了压，笑着跟黎经理打招呼。
比尔·盖。
Eden在画廊见过他。那时对方向樊深伸手，话里留着下一次见面的邀请。今天他身边除了资产公司的陈经理，还跟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
“临时多带了一位。”比尔走到登记桌边，“许立明，做过这里的设备。”
黎经理让许立明补上姓名、单位，交证件核验。比尔替她按住被风吹起的名单，等她签完才将手移开。
“樊先生呢？”
“还在路上。”
“那我先看看。”
比尔没在登记桌前多站，沿着墙边走过去，看一幅褪色的厂区旧照。许立明同他说了两句，伸手指向廊下。那里站着几名厂方人员，其中一个戴蓝色安全帽，胳膊下夹着设备交接单。
许立明过去叫了声“老吴”。吴工认出他，握了握手，听他说过几句，才往比尔这边看了一眼。
“晚上一起吃顿饭？”许立明问，“比尔先生有些设备上的事想请教你。”
“行，忙完这边再说。”吴工说。
樊深与孙哲赶到时，韩定邦已经拿到了答疑表。
远山的代表趁比尔经过，笑着递上名片：“厂房的事，我们也想跟您谈谈。”比尔收进口袋：“好啊，顺便带我找个好玩的地方。”
东车间入口要换防护鞋，裙装、高跟鞋禁入。带队的人只叮嘱两件事：走黄线里面，不能拍照。
何总这家厂为工业干燥房定制温湿度控制机组。一台比人还高的机组正被吊往装运口，沿途的大型数控设备不停运转。机械臂在护栏内送料，装配线上的工人对着客户图纸忙碌。
樊深叫了他一声。Eden这才发现人已经往前去了，赶上两步，将清单翻到要问的那页。
韩定邦在装运口停下：“原先报的腾厂日期，还能照办？”
“现在不行了。新续那批是定制机组，交期跟客户定好了，生产那边不肯提前停线。”吴工说。
“那给我们的日期怎么没改？”韩定邦转向负责厂房移交的人。
“生产计划这周才改，新的停线时间还没确认。”
几家的工程师都围了过来。厂方只肯给一个大概日期，谁也不肯就此算了。黎经理将未确认的几项记进统一答疑表，说明明早给各方书面回复。
比尔站在人群外，陈经理拿着设备清单上前，说明己方两处厂房可以按原日期交，印染车间的设备保留范围与迁移费用还要另谈。比尔听着，许立明偶尔凑过来说一句，他便朝吴工那边看一眼。
走到联调区前的横线，带队的人请大家止步。后面涉及客户保密，只按报备名单带入。
几家项目组陆续往外走。吴工还要随韩定邦进去看设备，黎经理把樊氏约好补看的几人叫到一处；比尔和陈经理也在，准备一同确认资产方的交接范围。
Eden收好答疑副本，正要跟上韩定邦，比尔已靠到樊深身侧，朝许立明偏了偏头。
“你跟顾问过去。”他说，“我和樊先生说几句话。”
画廊里，比尔问“Exclusive”时，也是这样靠过去的。Eden翻回同行名单，找了一遍许立明的名字。
许立明应了，刚往前走，Eden便转过身。
“这位先生也要进去？”
“他以前做过这里的设备，想跟吴工再看看。”比尔说。
“里面那一段，只约了原先说好的几位。要加人，得先问厂方。”
“我带来的人。”
“那就麻烦您带着问一下。”Eden笑了笑，“我这边，不能临时把他算进去。”
黎经理看向许立明：“您刚才补的是共同踏勘的登记。补看那段靠着客户联调区，名单得另报，我再同车间说一声。”
“他跟着你们就行。”比尔仍看着Eden，“陈经理也在。”
“陈经理是先约好的。”
比尔朝樊深那边看了一眼，转回来时，脸上的客气已经淡了。
“Seriously？”比尔挑眉，问得不紧不慢，“樊先生请你来，是照顾他，还是替他做主？”
Eden听懂了。一个花瓶，陪着樊深就够了，居然还真管起事来了。
可厂方还没答应，比尔倒先把人交给他了。
“您找樊董，我不拦。”他答，“这位先生要进去，得等厂方点头。”
比尔看了他片刻，Eden没有避开。
樊深接过孙哲递来的安全帽。
“里面由厂方安排，等黎经理确认吧。”樊深对比尔说，“我先看现场，稍后再谈。”
韩定邦在前面叫了一声，樊深示意Eden跟上，一同往车间走去。
比尔目送那件蓝衬衫进门。许立明还站在旁边，黎经理正打电话问车间能不能再带一位。片刻前随口交代的一件事，竟真要他留在这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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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侧的测试设备也没停。韩定邦接过设备交接单，问吴工哪几件最难搬。
无人叉车从黄线外转过，响了两声。Eden在问题页上圈出尚未确认的日期。
有人问话，有记录要补，他便顾不上手机。忙起来，昨晚那些话也能暂时不去想。
吴工指向整机测试舱：“这套。底座得整件运，勘路、办手续都要时间。搬过去，整条线还得重新调。”
韩定邦让赵启把尺寸记全，再向厂方要设备重量和新的排产表。
比尔随后进来，许立明却没能跟上。吴工的电话这时响了。
“是以前的同事，想看他经手过的设备。”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好，我知道了。”
等一行人出来，许立明还在等：“老吴，晚上——”
“先算了，改天吧。”
“不是说好了？”
吴工压低声音：“刚才加人的事，厂里问到我这里来了。今天不合适。”
比尔递去的名片，他也没接。许立明追到车旁说了两句，仍没能把人留下。
比尔原想让许立明跟进去，把饭局的时间地点敲定，吴工也不好临走才推。偏偏这位顾问连带个人都不肯通融。
Eden正要拿着补看的记录去找韩定邦，比尔笑着叫住了他。
“下次单独约樊先生，我是不是得先问过你？”他把“问过你”几个字说得格外客气。
“您直接约他就好。”Eden说。
“然后你又在？”
“他叫我，我当然得来。”
比尔的目光从镜框下那双眼睛往下移。那身蓝衬衫撑在胸肩上，到了腰际才余出几道松褶；卷起的袖口下，小臂结实，连抱着文件夹的姿势也稳当得很。身材确实有味道，却和他惯常接近的Omega很不一样。
樊深喜欢这样的？这脾气也实在让人火大。
“你是怕我耽误他的工作，还是怕他跟我走？”
Eden合上夹子：“您想带他去哪儿？”
“你不在的地方。”
“那您得先问他愿不愿意。”
比尔往前走了半步。红发垂在眉骨旁，衬得那双浅灰绿的眼睛愈发醒目，鼻梁与颧骨的线条在侧光里显得锋利。Eden没退，镜片后眉目端正，唇线却抿平了，和方才客气应答的样子已经不同。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只文件夹。
“他愿意，你就不拦？”
Eden抬手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您是想约樊董，还是想跟我吵一架？”
“原本想约他。”比尔笑了，眼底还有一点冷，“你不是挺有话说？今晚要是有空，一起吃饭，慢慢说。”
陈经理在车旁叫他。他侧头应了一声，再看向Eden时，目光比初见多停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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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里，韩定邦他们正在往车上放图筒。Eden将有签名的问题副本交过去，说明未确认的日期明早等统一回复。
韩定邦看完，把纸夹回去：“厂方延了，我们的安排也要重排。周末你手机开着，可能找你对记录。”
“开着。”
项目组的车先走。樊深还站在另一辆车旁，孙哲在前排打电话，正让公司将旧厂清单按今天的新情况分开。
“跟我回公司？”樊深问。
Eden看了一眼打开的后座车门，走过去。
“好。”
车离开厂区，越过门口那段坑洼，隔板升了起来。李亦东将眼镜摘下，拇指按着鼻梁，停了一会儿。
他从早上开始便一直在说话。答许曼，答比尔，再跟着项目组确认现场的变化。现在车门关上，他才觉得累。
“喝点水。”
樊深将一瓶水递给他。李亦东接过，瓶盖已经拧松了。他握着，没有立刻喝。
樊深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他往常不戴眼镜时，那双眼也很亮，今天却像还没从某件事里缓过来。
李亦东将问题副本翻给他：“韩工那边也说过了。”
樊深扫了一眼。
“收好。明早有新答复，再看。”
李亦东将夹子合上，喝了两口水。樊深原本还要说什么，见他往椅背靠，便将自己手里的文件也放低些。
车驶过桥，夕光从河面反进来。李亦东偏了下脸，靠在窗边，眼睛闭了一会儿。他没有补一句昨晚为什么睡得晚，也没有重新戴上眼镜。
樊深坐在旁边，听见他呼吸渐渐慢下来。
一段不算长的路，他竟希望司机开得慢一些。
到了公司，车停稳，李亦东便睁开了眼。他没睡着，起身时已经知道先拿哪一份材料。
“到了。”樊深说。
“嗯。”
他将眼镜戴回去，下车前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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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哲在外间等他们，手里多了一份晚餐预订。
“比尔先生说今晚有空了，想约您六点半吃饭，谈厂房和仓库的交接。陈经理也来，还特意问了顾问能不能一起。”
樊深接过地址，看向李亦东：“晚上有安排？”
“没有。”
“那就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贵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