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未被听见的求救 他们活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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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李念安给哥哥发来消息：
【哥。今天你有空吗？借我一小时。】
距投标截止还有十一天。Eden在办公室外看见念念的消息，先问她要做什么。她回得很快：【逛书店。主要是听你夸我。】
【六点，东门。我去接你。】
周明远昨天下午取走了周一送审的那份管线迁改说明。当晚，手机再次连向恒智。
李亦东把两个时间放在一起，没有据此写下传出了什么。灰色入口只留下连接记录，内容走了加密通道，看不见。
韩砺那边，程野那笔钱已追到承接公司，能把客户批量付款对应到这次跟拍的明细却缺了一部分。对方说是清理旧业务，警方还在找经手人。恒智替远山做测算的委托已经确认，接下来要查，它收到过什么资料，又用在了哪里。
复核组正追查先前列出的三处异常，将取件记录与实际工作逐笔对照。原始记录由孙哲分别留存，各部门的日常业务照常办理。
韩定邦与成本经理还在同厂方核实腾空和迁接条件；需要资产方点头的部分，留给樊深与比尔谈。
墙上的钟走过四点，李亦东还要看一份材料，六点去接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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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第一案死者方蓉的姐姐方宁到了SOU。
警方通知她来补录笔录，核实妹妹生前的几段聊天，以及和周期有关的线索。她在超市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身上还穿着收银时的外套，眼下两片乌青，口罩边沿被揉得起了毛。
进接待室，她没有坐。手机先从包里拿出来，点开录像，手抖得差点按成拍照。
“这次我必须录下来。”她盯着接待的警员，“你们别又让我关。”
警员请她坐下，纸杯放到桌边。她没碰，仍举着手机。门外几张办公桌空着，她扭过头，镜头也跟着转过去。
“人呢？”
“出去走访了，方女士——”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她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我请假来，你们让我等。我回去，还是等！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到现在也没人能告诉我！”
最早那批网上求助里，就有方宁发的帖子。她放了妹妹的照片、最后一次聊天和几次向警方询问的答复，不信方蓉会误服那么多药。第四名死者被找到后，她又把帖子转了一遍。留言多起来，有人支持，也有人说她想蹭热度，连妹妹的死都拿来拍视频。
她白天站在收银台前，听见提示音就想看手机；夜里翻那些留言，天快亮了还没睡着。
樊苏进门时，她正把镜头转回来。眼睛红得厉害，举着手机的手始终没放下。
“樊队长，这回你说的，我都录着。”
“就在这里谈。手机对着我，别拍其他人。”樊苏拉开椅子，“先坐。”
方宁坐下，帆布包仍抱在腿上。
“她连感冒药都要先看清楚吃几片。”她说，“你们说助眠药吃多了，我不信。她那天还问我星期天吃什么，说想吃我做的饺子。”
手机往下沉了一点，她又用另一只手托住。
“误服不是现在的结论，我们还在查。”樊苏说，“今天叫你来，也是为了问清楚。你带来的，只要有线索，我们都看。”
方宁低头翻出聊天。她往上滑得太快，又退回来，一张接一张地找。翻到妹妹发来的语音时，指尖停住了。
“这条。”
樊苏拿过纸笔，等她继续。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你听吧。我说不出来。”
语音响起，方蓉还在抱怨夜里热醒，声音有些疲倦，末尾问姐姐，下班了没有。
方宁一下咬住了嘴唇。她把手机搁到桌上，镜头仍朝着樊苏，低着头，肩膀一阵阵发颤。
“她跟我说难受，我就叫她早点睡。”
她忽然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我还说她想得太多！她都跟我说了那么多次，我怎么就——”
后半句没说完，她猛地按住桌沿，纸杯倒了，水淌到手机底下。旁边的警员拿纸来擦，她一把抓回手机，攥在胸前。
“我妹妹死了，我一次次问，你们一次次说在查。后来又死了三个。还要等多久？还要死几个，你们才能找到凶手！”
声音越喊越高，最后几乎破了音。她自己也喘不过气，扶着桌子，站到一半又跌坐回去。
“你们都有地方回去……”她抽噎着，抹了好几次脸，仍止不住，“我回去了，谁还问我下班没有？”
樊苏把桌上的材料移开，给她留出伏着的位置。她哭得说不下去，他等在旁边，手里的笔没有再动。
那段语音只放了一遍，他已经记住了。
接待结束后，樊苏把方宁带来的聊天记录摊到桌上。
妹妹生前反复跟她说，周期又提前了，夜里热醒，换过贴片也睡不安稳。她那阵子没有生病，方宁一直以为是校稿熬夜。
张队带回的两份问诊摘要也到了。陈晖去内分泌科，除了续开助眠药，还问过周期接连提前、照旧用药为何仍压不住不适；孟嘉言最后一次复诊，问的也是原来的用药办法不再够用。花店那边的补访记录里，顾曼宁常说的后颈发烫、挂带磨得难受，也出现在周期前后。
樊苏将四份材料并排放好。
起初是两个人，如今四个人都对上了。就诊的日子不同，难受的程度也不同，但周期反应都已超出他们往常的状态。
“这种难受，身体很差又撞上周期时才比较容易有。”林澈看着摘要，“平时不会每次都这样。”
四名死者却反复有。现有就诊和走访里，也没有能统一解释这些变化的其他疾病。
“往前问。”樊苏说，“最早从什么时候开始难受，之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别只问出事前那几天。”
方蓉手机里另找到了几笔网购记录，商品页已经下架失效，尚不能与那片离型纸对上。四人的购药渠道还在分头查。
林澈收好刚送来的对照照片：“我从医院领的那款，背纸上有字。这样的没用过。”
樊苏看着照片，想起香樟里洗手台旁的小盒子。
东哥用的，似乎也没有字。
这几年药一直从原来的渠道拿，未必跟案子有关。最近东哥还去训练中心教课，去画廊帮忙，看着精神不错，连周期里都没再找他。
他这样想，仍没移开目光。
方宁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又浮上来。她也一直以为妹妹只是熬夜，还劝她早点睡。如今人没了，几句语音留在手机里，再听多少遍，也不会多一句。
樊苏拿出手机。东哥的对话框还在，他往上翻了两下，停住。
他要回去看一眼。药是不是还够，最近睡得怎么样，不能总等东哥自己说。
晚上还要碰一次案情。他看了眼时间，给李亦东发消息：【今晚回家。】
李亦东问：【回来吃饭吗？】
【不吃了。开完会再回，可能晚点。】
对面这才回了个【好】。
他将手机收起，对林澈说：“今晚把剩下的几条线索过完。之后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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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季的天黑得快，还没到六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亦东关好自己办公室的门，拉下百叶窗，卸去妆，换回自己的衣服。指根的遮瑕也擦净了，他从小绒袋里取出婚戒，照常戴回去。黑框眼镜收进盒里；出门时，他穿一件深色薄外套，发梢向上梳得干净利落。车开到警务总局附近，他没有进院，停在外街的公共停车位。
从停车位走到东门，要经过职工车库出口旁的一小段辅路。转角避开了正门的人流，路侧留着几格接人的临停位，与出口隔着一带绿篱。几棵景观树把才亮起的路灯筛得很碎。
他先认出了车牌。
樊苏的车停在靠里的一格，右侧贴着路沿，驾驶位这一侧朝向辅路，没开大灯。李亦东站在路对面的树下，透过驾驶位关着的车窗看进去。林澈刚坐进副驾，那边的门还开着，车内的提示顶灯照着他抬起的脸。樊苏从驾驶座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亦东的脚步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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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晚上的会还有十分钟。樊苏回车上取外套，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林澈跟着下了楼，绕到另一侧的副驾门旁，迟迟没有走。
“上车说。”樊苏道。
林澈坐进去，手仍扶着门沿：“今晚一定要回去？”
“嗯。”
“明天呢？”
樊苏看着他：“怎么了？”
林澈低头揉着袖口，声音软下来：“苏哥，我周期快到了。以前没这么难熬，跟你以后，每次都特别想你。”
“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说了，你也有事。”他笑了一下，没笑出来，“李先生还有你陪。我回去，灯开着，也是我一个人。”
樊苏的神色缓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没说不管你。”
“我知道。”林澈说，“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不能每次都叫你留下。”
林澈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方才逼出来的一点湿意。他的目光越过樊苏的肩，从驾驶位车窗望出去，落进路对面的树影里。
半条路外，香樟树影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肩背的轮廓，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人正直直地看着这里。
林澈的眼睫一颤，挂着的那点湿意终于落下来。
樊苏察觉了：“怎么了？”
“没什么。”林澈转回脸，微微抬起头，唇边还带着那点湿意。
樊苏探身过去的时候，林澈没有躲。最初只碰了一下；他像还要说什么，唇才张开，又被吻住。樊苏扶着他的后颈，没有退开。
林澈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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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半条路，李亦东听不见他们说话。他看见林澈朝这边望过来，停了一瞬，又仰回脸去；随后樊苏探身过去，扶住他的后颈，没有退开。
那一眼停得太准。林澈看见他了。
另一侧的副驾门还开着。车内顶灯落在两张脸上，也照亮了樊苏左手的婚戒。
樊苏偏了偏头，两张脸短暂分开，又贴回去。
李亦东还站在原处。
灯照得那么清楚。他看见那只手的指腹擦过林澈耳后，看见林澈往前靠，连婚戒上的一点反光都看得见。看了几秒，又看了几秒，脑子里始终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辅路上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边的积水。他听见那阵水声，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吸进来的气很凉，胸口隐隐作痛。
手机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攥得太紧，竟一时松不开。
来办另一桩案子手续的Alpha律师程砚刚从访客通道出来。他认得李亦东，本想隔着辅路招呼，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车窗里贴在一起的两张脸。
程砚的招呼停在嘴边。李亦东没有往访客通道看，也没有注意到他。程砚将访客证交还门卫，没再叫他。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李亦东指尖一颤，低头看去。屏幕亮着，是念念发来的消息：【哥，我下楼啦。】
他松开僵着的手指，点进对话框。
【出来后别走辅路，直接走到东门外的街对面。我在这等你。】
发出去，他又补了一句：【这边车少。】
他突然很怕念念沿着这条路过来，看见那辆车，看见自己站在这里。
车里的人分开，林澈终于将副驾门带上。顶灯灭了，树影又落回来。
李亦东沿着路对面的人行道往前走，没有回头。
李念安从东门出来时，正把工牌从领口摘下来。她走到街对面，看见哥哥，举起工牌晃了晃：“没丢。罗师傅今天又问我带没带。”
“今天在档案科？”
“嗯，把昨天没扫完的那箱做完了，目录也对了一遍，没漏。”她把工牌收起来，抬头看他，“怎么样，李老师，我还算合格吗？”
“合格。”
“你是我哥，可不能放水。”
李亦东低头看她，答得认真了些：“做完还知道再检查一遍，很细心。刚上班就能把这些事做好，挺不错的。”
李念安抿着嘴，嘴角还是翘了起来：“那我就放心了。”
书店在街口，不远。李念安先去看架上的漫画，抱回两本，却发现哥哥站在旧书区，手里翻着一本已经过时的考试指南。
“李老师。”她把书从他手里抽走，“我已经上班了。”
“看见书名，顺手拿的。”
“你以前给我买过新版。”她将旧书放回去，侧头端详他，“你今天有心事？”
“上午的事还没理完。”
这回他答得慢了些。李念安没有当场拆穿，只把两本漫画放进他怀里：“先抱着。我去那边看一眼。”
她在人群里挑书，隔一会儿回头看他。李亦东抱着两本色彩鲜亮的漫画，听她讲哪本后续画得敷衍，哪一本终于肯让配角也有自己的日子。她偶尔问一句“哥，你说呢”，他便低头看她指着的那一格。
结账时，李念安抢先扫了码。
“我自己来。”她把袋子拎起来，“哥，你夸得合格。”
回去的路上，她又讲起档案科那台总卡纸的机器。李亦东听着，偶尔问一句。到了住处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
“有烦心事也别一个人憋着。”她说，“晚宴上的人和事我帮不了，但你想说，我会听。”
李亦东点头：“知道。周六要是忙，别赶过来，办完了再说。”
李念安这才拎着书下车。走到门口，她回身朝他挥了一下袋子；李亦东也抬手。等她进门，他才将车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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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樟里的灯已经亮了。李亦东跟周成德说自己吃过了，上楼换衣服，在书桌前坐了一阵。明天要交的核查记录摊着，纸上只多了一个日期。
他放下笔，去了三楼。
酒柜挨着小吧台，旁边的玻璃门通向大露台。夏天这里摆过烧烤架，如今天冷，椅子收在门内，门还留着一道缝。
露台外，远处楼群的霓虹还亮着，再往远处便是望不到头的夜色。风从栏杆间掠过，钻进玻璃门的缝隙，已经带着入冬前的清冷。
他没有开灯，借着露台透进来的微光，往杯里夹了几块冰，倒一点威士忌，再兑上苏打水。
冰块轻轻碰着杯壁。他接连喝了几口，没去细尝酒的味道，只想让脑子里那些事停一停。第一杯空了，他又倒了一杯，这次没兑苏打水。
那股过分干净的中和剂气味，他早就闻过。樊苏说“谁都越不过你”的时候，也没有否认林澈。
他不是听不懂。只是樊苏当年怎样护着他，他一直记得；后来偶尔回家，仍会抱他，仍会在长辈面前维护他。他便迟迟没有把那个问题问到底。
仿佛不问，他们就还能这样过下去。
过去停好车，樊苏常探身过来吻他，等亲够了，才肯松手让他下车。傍晚，他也是那样靠近林澈。
上周六，樊苏说林澈“只是助理”，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戴着婚戒的手，今天扶住了另一个人的后颈。
手机搁在吧台上，下午那句“今晚回家”还在。
李亦东垂下眼，掩去眼底的神色。
今晚要不要问？
问樊苏，他们到底到了哪一步；问完以后，又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指尖停在杯壁上。耳根已经热起来，头也有些发沉。若今晚还照常过下去，明天早上，他是不是也得照常问一句想吃什么。
楼下院门响了。他没有动。
九点多，樊苏开完会回到香樟里。车停好，他又看了一眼群里刚发来的购药核查表。
晚上的核查有了些结果：医院按周期给的正规贴片通常够用，问到的几名黑市买家，有的图便宜，有的是临时补几片，买得并不勤。死者们究竟额外买过多少，表上还空着；那些失效订单和家里剩下的包装，还得继续找，再追查是不是同一家供货。
他锁上屏幕，快步进屋，先去了主卧。
床边没有人。他放下外套，在浴室外间的洗手台洗了手。抽纸时，目光落在台侧的小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露出一角白纸。
樊苏的手停在半空。
他蹲下去，挪开压在上面的牙膏空盒，捡起那片离型纸。
白的，没有字。
下面还有一张。他拿起来，带出了叠在底下的几张；桶壁上贴着一片，牙刷的透明包装壳底下又露着两角。
他将那只包装壳拿开。
还有。
樊苏停住了。掌心已经攥了一把，桶里那些白色的卷边还没捡完。
今晚那张表上，他还在等别人去查补买了多少。现在，每撕下一张纸，就有一片药贴到了东哥身上。
一天，还是几天？他竟不知道。
东哥究竟要换多少次，才能照常出门，照常回他一个“好”？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纸。没有字，连折成团的那几张展开，也是空白。第一案照片里的那一小片，他今天看了那么多遍。眼下不是照片，也没有物证袋，就在他们共用的洗手台旁。
四个人反复提前的周期，换了药仍压不住的难受，再往后，是他亲眼见过的尸体。灰白的嘴唇，静止的胸口，垂在身侧、再也不会动的手指。
樊苏的拇指还压着纸边。他试着想起东哥的手握在掌心时的温度，竟已经记不清了。
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水落下来。他猛地抬头，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贴住皮肤，呼吸卡在胸口，半晌没能吸到底。
台上还是那支剃须刀，两支牙刷并排插着。这些都是东哥每天用的东西。门外的卧室没有一点动静。
如果那种冰冷落到他身上——
等等。
东哥呢？
他把纸放回垃圾桶，站起来时膝盖碰了下柜门，也没停。出了洗手间，主卧里仍没有人。薄被平平地铺在床上，他刚放下的外套搭着椅背，房间里静得发冷。
“东哥？”
没有应声。
书房亮着灯，椅子空着。桌上的纸只写了个日期，笔还压在旁边。樊苏没有停，转身往三楼去。
楼梯尽头一片黑。
他扶着栏杆上去，借着露台的微光，才辨出吧台前有人。椅背遮不住那人的肩。他低着头，宽阔的肩背沉在暗里，仿佛荒草深处露出的一截旧碑。光只落在杯沿和一小截手指上，冷调，静止。樊苏盯着那道轮廓，等它有一点起伏。人明明在那里，他竟看不清有没有在呼吸。
“东哥。”
李亦东刚转过脸，他已经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持酒的手腕，指腹按在内侧。
杯子猛地一晃，酒液洒过杯沿，淋在两人的手背上，几滴落到地板。
“樊苏？”
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看向他。腕骨下的脉搏一下一下跳着。
酒是凉的，皮肤是热的。
樊苏握着没放。李亦东把杯子放回吧台，杯底先碰了一下边沿，才放稳。冰块撞出一声轻响。
“回来了。”
他这才喘出那口气，握着手腕的力道松了些，仍没有放开。
“怎么不开灯？”
声音比平时紧。他看着李亦东的脸，目光一寸寸挪过去，像还要确认一遍。
“想坐一会儿。”
“刚才在下面叫你，没应。”樊苏的拇指还按在他腕侧。
“没听见。”李亦东低头看他的手，“你怎么了？”
樊苏的呼吸渐渐缓下来，眉心仍蹙着。目光从李亦东脸上落到端过酒的手，握着他的力道松了些，拇指还贴在腕侧。
“洗手台垃圾桶里那些纸，是这几天的？”
“……什么纸？”
“贴片的背纸。那些都是你用的？”
“哦。”李亦东这才明白，“是这几天的。”
他抬眼看过去。露台的微光照着樊苏半边脸，眉眼的轮廓与樊深很像，落在这张脸上，更多一分年轻的明艳。几年前的青涩已经褪了，那双桃花眼仍漂亮，望过来时，里面的担心也看得清楚。
比从前更好看了。这样的眉眼，哪里只会让他一个人心软。
酒意有些上头。他的话还没想好，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指腹碰上樊苏的脸，从颧侧慢慢抚到嘴角。
樊苏怔了一下，松开他的手腕，脸向他的掌心偏了偏。
温热的，还是他熟悉的触感。李亦东的手停在那里，忽然想不起上一次这样摸着他的脸是什么时候。上周四两个人也坐得近，可说不了几句便争起来，谁也没好好看过谁。
从前没结婚，樊苏总有理由来找他，凑过来便不肯走。后来有了同一个家，想见一面，反倒得先发消息问。
“最近换得勤？”樊苏低声问。
“有时候会多换几片。”
樊苏看了看吧台上的酒，又看向他：“明天问一下医生。最近别老往外跑了，画廊那些事先缓缓。真要出门，让司机送你。”
李亦东的指腹还停在他嘴角。少出门，画廊也先缓缓……真是在担心他，还是怕他看见什么？
那一点温热还贴着手指。傍晚的车窗里，林澈仰起脸时，吻下来的也是这张嘴。
他慢慢放下那只手，搁回杯边。
樊苏俯下身，手掌落在他腰侧，将人揽近了些。李亦东没有躲，肩背仍直着，手还搭在杯边。
“今天查案，看到一张没字的背纸，跟你用的很像。”他说，“我不放心，想回来看看你。你别不当回事。”
李亦东想问他们是不是已经上过床，听出樊苏语气里的担心，一时问不出口了。
也许，就只到那个吻为止。
他垂下眼，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今天去总局接念念了。”
樊苏看着他，像是疑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你和林澈在车里。我看见了。”
疑惑褪了下去。樊苏看着李亦东，没有接话，贴在他腰侧的手慢慢收紧。
李亦东看着他：“让我少出门，是怕我又看见？”
“不是！”樊苏的声音陡然高了，又压下来，“最近这些案子，人还没抓到。我怕你出事，跟林澈没关系。”
“身体的事，我会问医生。出去也会注意。”李亦东说，“但我去哪儿，不用这样安排。”
樊苏的手还没松，低声问：“念念也看见了？”
李亦东抬眼：“没有。”
樊苏松了口气，随即对上李亦东的目光。人还在他怀里，眼神已经冷下来。他贴在腰侧的手轻轻抚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东哥，林澈今天情绪不好，我只是想安慰他。”
“吻他，是安慰？”
“我承认越界了。但我没想过拿他代替你。”
李亦东的手指搭在吧台边，慢慢收紧，又松开。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等那点晕意过去，才开口。
“你们上过床吗？”
樊苏看着他：“东哥。”
“我问的是有，还是没有。”
樊苏沉默着。
李亦东等了片刻，垂下眼，把手放到膝上。
“多久了？”
“几个星期。”
“我去给你送汤那天呢？”
“那时候还没有。”樊苏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后来才……我没有骗你。”
李亦东想起那只原封不动拎回家的保温桶。那天还没有，后来有了。中间那么多天，樊苏一直有机会停下。
“上周六吃饭，”李亦东说，“你跟你母亲说他只是助理。”
“在那张桌上，我不可能——”
“所以你让他继续当助理，让我继续当你的妻子。”
樊苏皱了皱眉：“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点从来没变。我和林澈的事，没必要让整个家都知道。等案子过了，我会处理。”
“你说的处理，是跟他断，还是以后不让我看见？”李亦东问。
樊苏答不上来。他刚才只想先把李亦东哄住，并没想过要怎么跟林澈结束。
“我可以和他断。”樊苏说。
“你现在说，是因为今天被我看见了。”
樊苏的脸色沉下去：“我已经说会断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林澈天天跟着我，跑现场、熬夜，一忙就是十几个小时。最累的时候，也是他在旁边。事情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好的。”
五十八层那张座椅忽然浮上来。
那天李亦东连自己攥着樊深的手腕都没察觉，身体也不听使唤。樊深并非毫无反应，连拨安保室的号码都按错了一次。
可那通送药的电话，最后还是打了出去。
“这几周你也有事瞒着我。”樊苏看着他，“问你去了哪里，你总说王太太的晚宴、孙姐的画廊；回家以后连门都关着。我有时候连你在忙什么都不知道。”
“你觉得我不关心你，可以问我，可以和我吵。”李亦东说，“但别拿这个，给你和林澈上床找理由。”
“我没说是你的错。”
“你刚才就在说。”
樊苏没有立刻反驳。方宁的哭声在脑子里折磨了他一下午，晚上的会一结束，他就往回赶。看见那些纸时，连后背都发冷；上了三楼，握到东哥的脉搏，听见那句“回来了”，他才敢喘那口气。
他回来，是真的怕有一天，自己也只能对着手机听东哥的声音。
可东哥明明就在他怀里，也没有回抱他。
他担心东哥，也确实舍不得林澈哭。他本想哄好一个，再回来抱抱另一个。到头来，两件事都成了错。
“我今天真是担心你。”他说。
“我没说你不担心。”
李亦东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的松动。
“可你担心我，和你亲他、跟他上床，是两回事。不能前一件是真的，后一件就算了。”
樊苏的喉头动了一下。
“我已经说了会断。”
“那是你要做的事。我现在没法说，你做了，我们就能跟从前一样。”
过去两年，东哥总会给他留余地。今晚他等了又等，没有等到。
“那你想听真话吗，东哥。”樊苏听见自己的声音落下来，“在他那里，我不用觉得自己欠着谁。不用每天回家都想起，这条命是你给的，这段感情是我求来的。可跟你过日子，有时候像在还债。”
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吹进来，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这句话出了口，两个人都知道，收不回去了。
李亦东在他怀里坐着，许久没有动。随后他抬手抵住樊苏的胸口，慢慢将人推开。樊苏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李亦东点了一下头，将手放回膝上。
“原来这两年，”他说，“是我在收债。”
樊苏的脸色白了一层。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个意思。
李亦东没有再看他。
“我没办法现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李亦东说，“今晚你别住在这里。”
樊苏抬起头，眼睛一点点泛红。东哥的体温还留在掌心，他刚才好不容易才松下来的那口气，又堵在了胸口。
他急着赶回来，只想看看这个人好不好。人是好好的，却不肯让他留了。
“你叫我走？”
“去哪里，你自己决定。我只是不想和你待在同一间屋里。”
“香樟里是我们的家。”
“我知道。”李亦东看着他，“所以今天我不走。”
樊苏站了片刻，仍想靠近。李亦东垂下眼，坐着没动。
樊苏终于转身。走到楼梯口，他回头叫了一声“东哥”。
李亦东没有应。
脚步声沿楼梯下去，经过玄关，很快消失在院门外。车发动了，驶离香樟里。李亦东不知道樊苏会往哪边开，也没有去露台看。
他将婚戒从左手无名指上褪下来，收进衣袋。
他坐了一会儿，将已看不出棱角的冰块倒进水槽，回到二楼书房，才打开电脑。密码输错了一次，第二次才进了工作页面。那些日期和记录都还在那里，他看得懂，却暂时读不进去。
他便关掉屏幕，先让自己安静地坐着。
手机在桌面上亮起来。
念念：【哥，你今天真的没事？】
书店那一小时，她到底还是看出了什么。李亦东盯着那行字，在输入框里打了“没事，就是有点累”，停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五个字：【没事。早点睡。】
她回了一个“哦”，隔了几秒，又追过来一句：【那你有事要说。】
他看着那句话，这一次没有回。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未被听见的求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