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潮线 问起小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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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怎么总走神？”沈若瑶看了他一眼。
“刚才电话里有项工作。”樊深说，“抱歉，你继续。”
沈若瑶没有追究，转头接上许静仪的问题。樊深将餐巾放在膝上，掌心压平了纸上一道并不存在的折痕。
饭后，许静仪留樊苏陪她去看那盆快开花的兰。李亦东走到门厅取外套，沈若瑶也过来找自己的披肩。
“孙姐说你明天还会到场。”她问，“预展那晚，后场也是你盯？”
“头一晚我会去。”李亦东说，“后面看她怎么安排。”
“那就好。”沈若瑶将披肩搭上手臂，“孙姐昨天说，你替她把保安和搬运的交接理顺了。预展那晚有你在，她也能专心顾前厅。”
这话比席上那句“信你的眼睛”说得更直接。李亦东原本想谦让，到了嘴边却只说：“我会把答应的事做好。”
沈若瑶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身提醒他：“那天有件借展的作品，边缘薄，别让搬运的人着急。这不是说你；孙姐一忙起来，自己也会催。”
她说完，笑着将披肩拢好。
“记下了。”李亦东回答。
樊深站在门厅另一端，听见了这段话。方才席上，她提起Eden时，可不是这样的语气。
樊苏从里面出来，接过李亦东手里的车钥匙：“我开。”
许静仪送到门口，叮嘱两人回去早点休息。沈若瑶同他们道别，约李亦东明天在画廊见。
“好。”李亦东说，“到时候见。”
她笑着应了。
周日下午两点半，江边的日光已从午间的耀眼里缓下来。几场私宅午宴刚散，来画廊的车隔一阵才停下一辆。宾客下车时还在谈席上的趣事，见了旧识也不急着寒暄完就走；这个时段没有晚宴的座次催人，正适合慢慢看一场私人预展。
画廊的门向第一批客人打开。门前没有铺毯，只摆了两盆枝叶舒展的绿植；邀请函交到前台，工作人员确认过名字，便将客人引进一条安静的长廊。外面的车声到了这里，被厚重的门隔得很远。展厅比门外暖些，恒温暖风从高处的风口缓缓散开，没有直吹纸本与纱幕。
正厅的光比上次来时更柔和。《潮线》的几层亚麻纱垂在中央，青灰色绣线从一层续到另一层。人站在入口，能看见一条完整的海岸；走近后，线条被纱层分开，潮水退过哪道浅滩、又漫上哪里，便要自己绕着它看。底座的送风开得很轻，纱面仍在缓慢移动，没有一次重合得与上一刻完全相同。
李亦东从作品旁经过，没有去碰它。他先看前厅通往后场的门。周五总有人拿木楔顶着的地方，如今关得严实，门边多了一张签收表。展务主管刚送走最后一车空箱，见他回头，便举起手里的钥匙给他看。
“按你写的，搬完一趟查一趟。”主管说，“今天要是再有送花的进错门，可不能算我们的。”
“算送花的。”李亦东说。
主管笑着收起钥匙，朝正在拆花束包装的同事喊了一声：“别又把门顶上。”
正厅另一头，两件刚借来的作品已经安置妥当。一幅大尺幅的纸本画挂在独立的浅灰墙上，矿物颜料从深蓝磨到近乎灰白，纸面留下细细的刮痕，远看有海面的宽阔，走到跟前却能看见画家让颜料一层层停住的手势；另一组釉陶放在低台，形状没有刻意做成浪，釉面里的盐白与沉绿却使人想起退潮后尚未干透的石头。
导览员在低台旁核对作品卡，第一批宾客已经走进正厅。李亦东让开作品前的视线，回到门边。
李亦东今天没有戴那副黑框眼镜。他穿一件黑色短袖Polo衫，领口的扣子松着，袖口也留有余量，在前厅和后场来回走动都方便。他把写着“现场安全顾问”的工作牌夹在胸前。有人问路，他带人走到该看的作品前；有人想越过低台近看釉色，他上前提醒一句，语气平和，脚步却没有让出那条界线。
孙雅琴在入口处同客人寒暄，见他到了，便将一个问作品的人领进展厅。
樊深到时，沈若瑶正从车里下来。
她挑了一件线条简洁的黑色长裙，肩头搭着薄披肩，走进画廊便先看见《潮线》。樊深陪她站了一会儿。李亦东在作品另一侧转过身，黑色Polo衫随动作贴住胸前，绷出一道柔厚的弧度，布面却平整。樊深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才回到若瑶刚才指给他看的绣线。
这一周一有资料上的岔路，总有人能听出他问的到底是哪一步，再把缺的部分接上。今天早些时候，他在家翻到一份未定的清单，手已经伸向手机，才想起Eden周日不上班。他把清单放下，没有发消息——只是合作刚有了默契，临时少了一个能随时对话的人，工作上不顺手而已。
“雅琴把风留住了。”沈若瑶沿着《潮线》走了半圈，见前后几道绣线在视野里错开，才对樊深说，“周五我还怕它太轻，压不住这个厅。现在看来，墙留白留得对。”
樊深听她讲，目光回到作品上：“你上次看的位置不在这里？”
“留白换过。现在才让人愿意绕过去。”沈若瑶指了指那面没有挂画的墙，“少一件东西，比多一件难决定。”
李亦东走近时听见后半句，没有插话。沈若瑶转过身，先向他笑了笑。
“门守得怎么样？”她问。
“今天没人从后场送花。”李亦东说，“孙姐可以少操一件心。”
“这才第一批客人。”沈若瑶说，“你别把话说满。”
李亦东正要接话，一位客人从身旁经过，他侧身让了让，再转回来时，沈若瑶已经在看下一件作品。
“你去忙。”沈若瑶说，“不用陪我们看。”
樊深从两人身侧经过，停在一处不妨碍宾客的地方。李亦东向他问好，称呼随场合换回了礼貌的“樊先生”。
比尔·盖在第二间展室与他们遇上。
红发在白墙前格外显眼。他今天穿一套孔雀蓝丝绒西装，底色里掺着墨绿，静下来近乎黑，走动时才随光泛出一层青。象牙白衬衫从领口露出一点亮色，驳领上别着一枚旧金色胸针。他正在看借展的纸本画，听见脚步，先向沈若瑶致意，随后将手伸给樊深。
“樊先生。”比尔同他握了握手，笑道，“看来还是画比我有吸引力。”
“今天看画。”
“好，先看画。”比尔松开手，转身与旁边一位藏家说起画上的笔触。
有人来问路，李亦东收回目光，迎了过去。
乔先生是在预展过半时到的。
孙雅琴从前只听过他的名字，这回由沈若瑶引见，三个人先在《潮线》前站了片刻。乔先生比停云馆那晚温和得多，谈起作品时声音也放缓了。那笔用于修复《浮光遗时》的费用已经付过，律师负责处理剩下的责任，他不必再当着一厅客人的面追谁赔钱。今天他手里只有一本薄薄的作品册，没有把上周的龃龉带来。
“这种纱很挑风。”乔先生看过《潮线》，对孙雅琴说，“停云馆那件借过来，你真想把它放在旁边？”
“不是放在旁边比谁更亮。”孙雅琴答，“这一件靠线和风让人看见海岸在移动；你那件留住的是人经过时短短几秒。若能放进下一场展，得让它们各说各的话。”
“你上回还说想加一点海的东西。”沈若瑶提醒她。
“我是想谈，但不是叫人往树脂里倒蓝颜料。”孙雅琴笑了一下，“先让它修好，案子也查完。到时候听创作者愿不愿意。”
乔先生来了兴趣，把作品册翻到《浮光遗时》的结构草图，指给她看哪两组灯位需要重做。
“这两处我还想再试。”他说。
“那就不催你定。”孙雅琴将册子递回去，“改好了叫我。”
樊深和沈若瑶走近时，乔先生合上册子，先向沈若瑶问候，又转向樊深。
“樊先生，修复款已经到了。”他说，“律师做事很周到，剩下的等调查结果。那位Eden助理今日没同您来？”
李亦东正同展务主管确认侧门的签收表，离他们不过几步。乔先生从他身上扫过，没有黑框眼镜，那件不合身的炭色夹克换成了领口松开的黑色Polo衫；他站在展务主管身旁，神情坦荡，确认签收表时也不慌不忙。
衣着和气质一道换了样，乔先生没有联想到“那位助理”，转而等樊深回答。
“没有。”樊深说，“修复和责任的事，律师会继续同您联系。”
他没有把话接到Eden身上。
沈若瑶听见那个名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乔先生，孙姐今天请大家来看作品。赔偿有了安排，就先让律师谈吧。”
“当然。”乔先生立即向她致意，“我只是见了樊先生，顺口问一句。他在停云馆伤了手，总归也是我那件东西惹出来的事。”
这句关心听起来周到。樊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乔先生便把话题转回孙雅琴的下一场展，神态依旧和气。
比尔从附近经过，听见“助理”两个字，目光在乔先生与樊深之间略停，随后便去看那本作品册。
李亦东将侧门签收表交还主管。乔先生的目光已经越过他，他的袖口却仿佛还留着停云馆那晚被人拽紧的感觉。门口又到了客人，他收好签字笔，迎了过去。
预展渐渐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有人在纸本画前争论蓝色究竟接近海还是夜色；一位藏家在《潮线》旁停了很久，换了三个位置，最后让同行的人也站到自己刚才站过的地方。酒杯被放回托盘的声音很轻，导览员在釉陶低台旁回答来客的问题，手里的作品册翻得熟练。
沈若瑶在纱幕另一端叫了李亦东一声。
“帮我递一下那本册子，孙姐说这里面有它原来的样子。”
李亦东取来给她。照片上的纱还铺在地上，有人光着脚站在边缘，身旁摆着几只线团。
“这么大。”他抬头看了看悬起的纱幕，“只看照片，我还以为是张毯子。”
“单是织纱，就用废了两台织机。”沈若瑶把册子翻回去，笑笑，“孙姐说那天找了半天纱的边缘，最后发现压在摄影师脚底下。”
李亦东又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下缘的那双脚果然压在绣线旁。
沈若瑶向樊深招手：“你过来，从这里看。方才站在门边根本看不到这一层。”
樊深依她走过去。纱幕移开时，一道细线从两人之间退到后方，原本压在下面的浅色针脚露出来。沈若瑶顺着那道线讲作品，他听着，偶尔应一句。她在展厅里比饭桌上自在，说到喜欢的细节，便引着他再换个角度看。樊深没有再分神去看门口。
待宾客分散，樊深走到比尔身旁，谈了几句那两件借展作品在海外的巡展。李亦东从远处看见他们站在一起：一个仪态收敛，另一个连听人讲话都带着几分松弛的笑。他听不清谈话，只知道比尔将声音压低了些。此前被他归为“需要留意的外来客人”的那点在意又冒出来。他索性走到侧门，看了一遍今晚的撤展顺序。
说过巡展，樊深问起城西旧厂。比尔所代表的资产公司在相邻厂区持有几处厂房和仓库。
“临河那两栋，我想留着做展厅，旁边再开几间店。”比尔说，“要是樊氏拿下项目，我们也许能一起做点有意思的。”
“里面的企业还在生产。”樊深说。
“所以才想听听你的办法。”比尔把杯子放回侍者的托盘，笑道，“总不能把画挂在机器旁边。”
“周五去现场，看过再谈。”
比尔向他那侧靠近半步，微微倾身，声音也低下来：“那天樊董亲自带我？Exclusive？”
樊深侧过脸，灯下眉目分明，身形在深色西装里显得格外挺拔。
“现场有接待。”樊深道，“生意，再单独谈。”
比尔直起身，收了那点调笑。
随行人员低声来报，比尔扫过递来的平板，用英文交代了两句，便向樊深致歉，去廊外接电话。樊深回到沈若瑶身边，随她往下一间展厅走。孙雅琴后来去请比尔，他的电话还没打完。
散场后，画廊的登记员和借展方代表按约核对画背封记，各自签完记录。李亦东帮工作人员收起隔离绳，前厅里还有几位年轻客人没走，围着手机听一段现场演出。
比尔从后场出来，被其中一人叫住，便坐在沙发扶手边。听到鼓点，他的手指跟着在膝上轻敲了两下。
“今晚这个鼓手也在？”
“最后一场，九点。一起？”
“好。别订上次那个位置，全程只看得见钢琴盖。”
拿手机的人笑起来：“我说换，你不是不肯起来？”
“弹到一半了。”
那人把进度条往后拖，比尔伸手拦了一下：“先听完。”
车已经候在廊下。孙雅琴经过，也听了半支曲子，听见他们叫她去，便摆手：“明早还有人来，今晚要早睡。”
“才九点。”
“上回你也这么说。”
几个人笑着没再劝。李亦东抱着收好的隔离绳经过，手机里的鼓点忽然密起来。比尔没有抬头，等最后一声落下，才朝门边招了招手。
“走吧。”他对朋友说。
“再见，李先生。”比尔接过外套，向门边的李亦东道别。
“再见，比尔先生。”
几人说笑着走下台阶。街对面的灯箱已经亮了，有人将一束花放进跑车后座；车门合上，低低的乐声便隔在了玻璃里。李亦东收好最后一段隔离绳，正厅的灯也一盏盏暗下来。
沈若瑶拿着自己的披肩等在门口。她同孙雅琴约好再看一次下一场展的名单，又对李亦东说：“今天辛苦你了。孙姐下次有新展还想请你帮忙，时间会先和你商量。”
“需要就找我。”李亦东指了指那本册子，“这本能留下让我再看看吗？刚才只翻了两页。”
“我也只翻了两页。”沈若瑶把册子收进袋子，“今天先归我。”
“好。”
沈若瑶回头对孙雅琴道：“周三试衣服，别又只顾着给我挑。”
“你先把要退的那两件找出来。”
“挂着呢。上回你说好看，我才留下的。”
“我说的是裙子。”孙雅琴看她，“谁让你买外套了？”
沈若瑶笑着把披肩搭好，没有答这句。樊深接过她装画册的袋子，和孙雅琴道别。
车驶离画廊后，沈若瑶把册子翻到《潮线》那页，仍在研究纱幕前后几层的针法。樊深听她讲，偶尔朝窗外看一眼。画廊的灯还亮着，李亦东的车仍停在后场。
画廊里，最后一位客人的签名已经收好。送风调低后，《潮线》慢慢停下来，前后几道岸线安静地叠在一起。李亦东确认门锁落稳，将工作牌从胸前取下，交还给孙雅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潮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