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两张脸 嫂子骂的那 ...
-
“后门又开了。”
孙雅琴说这话时，李亦东刚走进Galerie Ailleurs。
正厅里还没挂齐作品，几层半透明的亚麻纱从屋顶垂下，青灰绣线在纱上勾出退潮后的岸线。底座的低速送风让纱面缓缓移开、重合；从门口看是一道海岸，走近了才看出线条分布在前后几层。通往后场的门却被一只木楔顶住，搬运工推着空箱来回，轮子经过门槛，发出断续的闷响。
孙雅琴站在一旁，看了眼木楔：“我还没让他们撤。你先看看。”
李亦东穿过展厅，没有急着问谁来开门。他在后场停了片刻，等一辆推车过去，才从门里走到外面的卸货区。
车道很窄，运作品的车一停，别的车只能在入口等。门内那段走廊通向临时库房，另一头是配电间。此刻人多，谁穿着工作服从车边下来，往里走几步，旁人都以为是另一家承运商的人。
一名送花的人正抱着纸箱站在库房门前，问里面有没有人签收。
李亦东走过去：“花送给谁？”
“孙女士。”来人看了一眼订单，又指向身后的门，“那边师傅说先进来，别堵卸货口。”
订单没问题。李亦东把人带回正厅，让前台核对签收，再折回后场。他将送花的人走过的路线指给搬运领班看：“周日预展散场，这道门不能再这么开着。”
搬运领班听完，先看孙雅琴：“我们搬一趟箱子就关门，下一趟还得开。总不能让两个人专门在门口站着。”
“今晚当然不用。”李亦东看向孙雅琴，“但预展散场那天，搬运班的末班车，要比画廊保安下班晚四十分钟。到时候谁开门，谁核对最后一件作品，谁看着他们离场？”
孙雅琴翻了翻手机里的排班表，没说话。她以为画廊会有人留守；画廊的表上却写着，后场在保安交班后由运输公司自行收尾。
她眉头慢慢蹙起：“难怪保险公司让补方案。两边都写了有人，合起来反倒没人。”
“人可以加。”展务主管在旁边说，“另外，我一会就通知保安的下班时间延后。”
“还得告诉这个人，他留下是做什么的。”李亦东把刚才送花的人走过的路线指给她看，“只在前厅等你们锁门，照顾不到这里。让运输的人离场前，把空箱、作品和车上的封签同画廊的人一起对照清单查一遍。查完这趟，门就关；下一趟要进，再让人开。别把木楔留给所有人，就为图个省事。”
领班听到“一趟一关”，脸上立刻有了为难的神色。李亦东看见了：“需要搬运的时段，你们照常搬。最后清场那段另排两个人，一人在门边，一人检查箱子。增加的时间和工资你们谈好，就不会乱。”
“这话好说。”孙雅琴合上排班表，直接对领班道，“费用我出，今天把两边的人和时间对齐。”
后场的人开始重新确认班次。方才还想留木楔的领班拿笔在表上补了几行，问李亦东末班车究竟从哪道门走。李亦东蹲下身，把平面图放在空箱上，给他指出正厅撤客与后场出车并未交叉的那一段。
等他们商量完，正厅的灯恰好调整到展出的亮度。纱上的绣线清楚起来，前后几道岸线随着纱幕摇动错开，又短暂地叠到一处。
李亦东回头看了很久。
“我刚才还想问，能不能把送风调低。”他说。
“调低它就不动了。”孙雅琴走到他身旁，“作者把不同位置的岸线绣在几层纱上。风一动，前后的线才会错开；关了风，海就定在那儿了。”
李亦东没再提送风。他重新看了看前厅与后场之间的距离，把原先写给看守人员的一处站位往旁边挪了半米。站在那里的人既能看见门，也不会挡住观众绕着纱幕看潮线的路线。
“你还真改。”孙雅琴说。
“孙姐请我看的是门。”李亦东把笔盖扣好，“不能让守门的人站到作品和观众中间。”
她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接过那张被画得有些乱的平面图，交给展务主管誊清。
前台来报，说约好的海外基金代表到了。
孙雅琴转过身：“请他进来。”
走进来的男人先与孙雅琴握手。微卷的红发在展厅的光里亮得醒目，像旧油画里落在窗边的斜阳；烟灰色外套敞着，神态松弛。他准确叫出了墙上那件作品的作者，中文流畅，只有几处尾音带着异乡的轻缓。
“比尔·盖。”孙雅琴向李亦东介绍，“那两件新到的作品，他代表的基金都参与过借展。”
她又对比尔说：“李亦东。周日预展的安全方案，请他替我把关。”
李亦东原以为点头致意就够了，正想让出地方给他们谈作品，比尔却先向他伸出手。
“比尔先生。”他握了握那只手。
比尔的握手力道恰好：“刚才在门边的也是你？我还以为展览出了什么事。”
“没有。”李亦东松开手，“有人送错了门。”
“Lucky me。”比尔看了眼他手里的图纸，“至少我走的是正门。”
他的语气像玩笑。李亦东却听得出，这个人进门时已经看过后场，连自己站在哪里都记住了。
孙雅琴带比尔走向新到的作品。比尔问了两句借展运输的情况，谈的都是画廊本来要确认的细节，随后才像顺路想起似的问：“樊董会来周日的预展吗？我还有件事，想听听他的意见。”
“想约樊深，就去约他的办公室。”孙雅琴说，“我这里不替人管日程。”
比尔笑意不减：“我已经递过邀请。只是怕他太忙，错过你的展。”
李亦东从两人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
他只见过有人借樊深的名字谈生意，少见有人这样不急着报项目，先问他会不会来看展。或许海外艺术基金的人说话本就如此；又或许比尔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件要谈的事。
这与他没有关系。李亦东把写好的交接时间交给展务主管，没再往那边看。
孙雅琴送比尔去看另一间展室时，他倒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那个安保顾问已经同搬运领班说上话，图纸被按在一只空木箱上，两人说的是哪辆车能先倒进院子。男人说话声调不高，领班却肯停下来听；等他直起身，那副在画廊里显得过分沉实的肩背，把门后的一线光挡住了片刻。
“他是樊家的人？”比尔问。
“他和樊苏是夫妻。”孙雅琴说，“今天是我请他来做安全顾问。”
她推开展室门：“你要看的作品在里面。”
比尔收回视线，随她进去了。
画廊的事到傍晚才算谈妥。孙雅琴让财务按约定的顾问费用走账，工作确认页则留了一份给李亦东。他把纸折好，放进随身的文件夹。
走出正门时，他又看了一眼后场。展务主管已经撤掉木楔，门在最后一名搬运工身后合拢。周日预展，他还要回来确认，这道门能不能照今天商定的办法开合。
---
周六傍晚，樊家二房庄园里，许静仪亲自开了门。
二房的庄园不同于樊家老宅，这里没有几房亲戚往来，玄关只摆了几双常穿的鞋，客厅里也没有需要照座次落座的长桌。李亦东上次来，还是樊苏生日：那晚樊苏喝得高兴，临走前还在车上睡着了。
“路上堵吗？”许静仪把两人让进门，先看了樊苏一眼，“你这脸色，队里又连着熬了几夜？”
“没几夜。”樊苏弯腰换鞋，答得很快，“张队放过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臂，转向李亦东时语气放缓，“亦东也累了吧？先坐，若瑶和你们大哥已经到了。”
李亦东今天穿一件深绿色的薄针织上衣，布料松而垂顺，站在玄关的灯下，显得比樊家老宅家宴里自在些。他向许静仪问好，把带来的花交给她。
樊苏看了他一眼。
来时车上，两个人谈路况、谈许静仪最近在种什么花，唯独没再谈书房里那场争执。樊苏问过画廊忙不忙，听见“忙完了”，便没有像前晚那样追问图纸。他的手几次搭在方向盘上，想说点别的，最后都被下一处红灯截断。
今天他们并肩进门，人人看着，仍是感情颇好的夫妻。
客厅里，沈若瑶正陪许静仪看一册旧画。樊深坐在另一侧，听见动静抬起头。沈若瑶先放下册子，同李亦东打招呼：“亦东。”
“嫂子。”李亦东应了一声。
深色衣裙衬得她肤色很白。停云馆的事没在她身上留下看得见的伤，李亦东却记得她望着Eden时毫不掩饰的厌恶。此刻她同自己打招呼，仍像在老宅替他说话时那样自然。
樊深也起身问候。李亦东听见他叫“亦东”，同样应了。隔着许静仪摆好的茶杯，没人需要再做多余的寒暄。
沈若瑶合上画册，问许静仪要不要先看她带来的那幅小画。两人走去窗边时，樊苏在李亦东身旁坐下，伸手把一只刚倒满的茶杯挪近他。
动作自然得像前晚根本没有争执过。
李亦东握住杯壁，茶烫着，他没有立刻喝。
饭菜上桌以后，话题先在樊苏的案子与许静仪新养的兰花之间走了一圈。许静仪知道案情不能细问，便催他吃些东西，不要总拿咖啡当饭。樊苏嘴上说着知道了。
“小时候也这样。”许静仪看着他笑，“家教叫你读书，你答应得最好听，转头就把人家的教案藏进钢琴凳里。”
樊苏放下筷子：“那是他先说我哥只会照着书讲话。”
“你哥被问到教案在哪儿，还一本正经地说，‘我看见它在钢琴附近’。”许静仪转向樊深，“多一个字也不肯讲。”
“我说的是真的。”樊深道。
李亦东没忍住笑了。樊深小时候想必也是这样，表情端正，连替弟弟遮掩都像在核对一份不能被查出是伪造的口供。樊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像是对他笑自己哥哥颇有意见，嘴角却先翘了起来。
许静仪看着他们，笑意还没退：“小时候嫌你们两个闹，现在饭桌倒安静了。往后要是再添个小的，也有人陪我说话。”
她接着看向樊深和沈若瑶。樊深叫了一声“妈”，沈若瑶却先放下茶杯，笑着接道：“孙姐明天的预展，您不是说想去看看？昨天我们还在商量，那几件作品该怎么摆。”
许静仪听出她不想在饭桌上谈孩子，便顺着问：“定好了？”
“还在调整。”沈若瑶看向李亦东，“孙姐说请你去看后场了？”
“看过。”李亦东说，“她原先排的撤展时间有一段没人守着，昨天和搬运的人重新对了。”
“她肯把后场交给你，是信你的眼睛。”沈若瑶笑了笑，“我以前在她那里办展，连多挪半个箱子都要先问她。”
李亦东说：“她看得比我细。正厅里那件作品，要不是她提醒，差点让我把风关了。”
“你要是关了，作者能从国外追来问。”沈若瑶终于笑出声，随即问起作品装完是什么样子。
她说话时手腕搭在桌边，神情松下来一点。李亦东听出了刚才那一下转折，便顺着她谈起作品。饭桌上的笑意也慢慢回来了。
许静仪见沈若瑶笑了，也顺着展览问：“停云馆那件东西，后来到底查清没有？我听了好几个说法，没一个一样的。”
桌上的声音低了些。
沈若瑶将筷子放下：“装置的责任还在查。外头已经有人说，那天是我和樊氏一个助理吵起来，闹坏了乔先生的展品。”
“那天你受了惊吓，回来也不肯细讲。”许静仪看向樊深，“真是你公司里的人？”
“是。”樊深答。
“比展品更难看的，是他说的那些话。”沈若瑶看着杯中还没动过的水，“当着那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把丈夫从他身边叫走。我和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过，他倒先说我善妒。”
她的声音没有抬高，每个字却都说得清楚。
李亦东握筷子的手停了停。
那天他不这么说，沈若瑶未必会从装置边挪开；她那一巴掌打下来时，他也早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些理由全是真的。今晚听她把话说出来，仍不能让他觉得她应该为自己受的难堪一笔勾销。
“这种话传出去，你还怎么做事。”许静仪说，“那个人还在樊氏？”
“在。”樊深说。
樊深低头喝了一口茶。
他的视线落到李亦东那双拿筷子的手上，又很快收回。方才若瑶说起那个助理，李亦东就在席间，安静得没有引来任何目光。樊深却知道，她那一巴掌、停云馆留下的伤口，以及前天在二十七层过了头的一个吻，都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樊苏看向哥哥：“这人当真够大胆的。”
“工作有工作上的处置。”樊深没有回避，“若瑶的事也不会因为他在工作就算了。”
“我没要你当着妈和樊苏的面处置他。”沈若瑶抬起眼，“我只是想知道，下一次他再跑到我的场子里，说同样的话，你准备怎么拦。”
樊深与她对视片刻：“不会再有下一次。”
他答应得很稳。沈若瑶却没有因此露出笑意。
许静仪看出两人不愿在饭桌上继续，便让人添汤。她方才说添个孩子，并非全是玩笑。长子这些年把家撑得妥帖，她也想过他以后怎么办。倘若将来真有个孩子，有些人和事，她未必容不下；可若瑶还坐在桌边，再远的打算，也不能拿来轻慢眼前的人。
汤端上来，许静仪转而看向樊苏：“你也别只顾着说你哥。近来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你身边那个小林。”
樊苏的筷子停了一瞬：“谁跟您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许静仪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别让亦东从旁人嘴里听见难听话。”
“林澈只是我的助理。”樊苏说完，看向李亦东，声音放缓，“妈，别在亦东面前讲这些。他会多想。我的事，我自己会跟他说清楚。”
许静仪说是怕他从旁人嘴里听见闲话，樊苏说是怕他多想。母亲与丈夫一个比一个顾及他，席上听来，倒像把他护得周全。樊苏还替他揭开汤盅的盖子，等热气散去才推到他手边。这份关心并非装出来的；李亦东知道，也正因如此，那句“只是助理”才更叫人难以接话。
林澈和樊苏相处时的样子，李亦东不是没见过。方才许静仪提起“小林”，他和樊苏都停了一瞬，只是各自停下来的缘故不同。
“先吃饭吧。”李亦东说。
樊苏听他肯接话，神情松了些。桌上的声音重新热闹起来，先前那些话却还留在李亦东心里。
李亦东伸筷去夹酸甜排骨，咬下一小口，口腔里那道未愈的小破口被酸味刺了一下。他动作顿住，将骨头放回碟边。
“怎么了？”樊苏问，“以前不嫌酸。”
“嘴里破了点。”李亦东说，“今天吃这个有点疼。”
“我去给你拿漱口水？”樊苏问。
“用不着，过两天就好。”
樊苏没再劝，转而把较软的菜挪近。樊深坐在对面，终于看了一眼李亦东的嘴唇。伤口小得连樊苏都没看见，他却知道破在哪一侧，也知道为什么酸味会碰到那里。
沈若瑶把汤盅往李亦东手边推了一点：“这个清淡些。”
“谢谢嫂子。”李亦东说。
她方才说起Eden时眼里那点厌恶还没完全散去，此刻给他让汤，却没有丝毫勉强。李亦东看着瓷盅里晃动的汤面，忽然有些难以抬眼。
桌下，樊苏的手碰到他的手背。
他们在一起太久，连这点安慰都不需要商量。李亦东没有抽开，樊苏便将手掌覆上去，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两下。他以为李亦东还在为刚才母亲的那番话不自在，想告诉他，家里人怎么讲都与他们无关。
樊深伸手去取桌边的餐巾，恰好看见了桌布下面那两只交叠的手。
他拿到餐巾，坐直，没有再往那边看。沈若瑶正同许静仪说明天展厅的灯该怎样打，他却晚了片刻才听进去，问了一句已经讲过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两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