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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遇 浅浅吃四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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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
在新拉莱耶的填海区边缘有一条后巷。
这条后巷夹在两栋废弃的仓库之间,宽不过两步,长不过十几米,地面是开裂的水泥和长年积水的淤泥。
后巷尽头有一个下水道口,那铁栅栏被锈蚀了大半,歪歪斜斜地嵌在墙根,缝隙里往外渗着凉气。
而谢渊正蜷在垃圾桶旁边。
他今年七岁。
穿着黑色的短袖和短裤,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有几道青紫色的淤痕。
嘴角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他缩在垃圾桶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
垃圾桶的恶臭扑过来,他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但后面就是墙,挪不动了。
他试着憋气忍忍。
可那恶心的味道似乎刻在了脑子,谢渊还是感到恶心。
终于没忍住,干呕了两声。
但他什么也没吐出来,因为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是被前教父扔在这里的。
那个男人把他从车上推下来,关上车门之前看还了他一眼,说了句话。
“你太干净了谢渊,灰烬不留干净的人。”
然后就坐车走了。
谢渊抱着膝盖坐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后巷口那片灰白色的海雾缓缓流动。
天快黑了,雾气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条后巷填满。
能见度越来越低,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也被雾吞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
他只是有点害怕…
七岁的谢渊想了很多事。
他想自己从记事起就住在灰烬港的大宅里,每天穿干净的衣服,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完成课业。
他以为自己是教父收养的孤儿,以为好好听话就能活下去。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教父收养他只是因为他够干净——干净到可以当一枚棋子吸引敌人用。
而现在这枚棋子没用了,所以扔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有些脏了。
风吹了进来,手感到凉意,然后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后巷里暗了下来,灰白海雾越积越厚,把垃圾桶、墙壁、地面全裹进一片混沌的灰白里。
谢渊的呼吸很轻,他怕自己呼出的白气太明显,会被什么东西注意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总觉得这条巷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这不是错觉。
下水道口的铁栅栏后面,有光。
谢渊一开始以为那是自己饿出来的幻觉。
但光很稳,暗红色的,从锈蚀的铁栅栏缝隙里渗出来,在灰白色的雾气里铺开一小圈模糊的暖色。
那光很暗,不刺眼,却把下水道口周围的淤泥照得清清楚楚。
谢渊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没有动。
然后铁栅栏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拨弄铁栏杆,咔哒,咔哒。
谢渊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下水道口。
铁栅栏被从里面推开了一点。
锈蚀的铁条弯折,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缝隙变大,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把后巷尽头那一小块地面照成一片沉滞的暖色。
然后有东西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是一只苍白的小手,扒住铁栅栏的边缘。
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然后是一颗头,灰发,很短,乱蓬蓬的,但很干净。
再然后是身体,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宽大黑色T恤,T恤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淤泥。
一个小男孩从下水道口爬了出来。
他看起来比谢渊还小。
他从铁栅栏里钻出来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蹲在淤泥里先喘了一会儿。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灰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谢渊没有动。
他抱着膝盖缩在垃圾桶旁边,盯着这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灰发小孩。
灰发小孩平稳好了呼吸,慢慢抬起头。
灰色的眼睛扫过整条后巷,扫过垃圾桶,扫过墙壁,最后落在谢渊身上。
那双眼睛停住了。
谢渊对上那双灰色眼睛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那双眼睛很浅,浅到几乎透明,眼底什么都没有,像一片安静的灰雾。
但谢渊注意到,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和下水道口渗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灰发小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他比谢渊矮半个头。
站直的时候,宽大的黑T恤几乎盖住了他整个人的一半,袖子长得看不见手指。
他赤着脚,脚上全是泥,一步一步往谢渊这边走过来。
谢渊没有动。
他甚至想过去拉着男孩儿。
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灰发小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睛近距离看着他。
谢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清新、湿润,似乎还夹杂着海盐、海藻的味道。
这个下水道通向海吗?
灰发小孩歪了歪头。
灰色的眼睛从谢渊的脸滑到他嘴角那道破皮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你受伤了。”灰发小孩说。
声音软软的,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谢渊没有回答。
灰发小孩伸出手。
苍白的手指碰了碰谢渊嘴角的伤口。指尖很凉,
碰到伤口的时候有一点刺痛,但很快就消失了。
谢渊感觉到伤口那里有一阵细微的麻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愈合。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伤还在,但那种火辣辣的痛感没了。
灰发小孩收回手,从宽大的T恤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是一片生鱼肉。
很新,很腥,像刚从鱼身上割下来的。
灰发小孩把生鱼肉拿在手里,看了看后,又看了看谢渊。
然后他把鱼肉递到谢渊面前,晃了晃。
“你饿不饿。”灰发小孩说。
“给你吃。”
谢渊盯着那个生鱼肉。
他的胃在翻腾,脑子在尖叫,那个肉是生的绝对不能吃。
但他太饿了。
他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得发疼。
而且这个灰发小孩在看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表情。
不勉强,不催促,只是单纯地把手里唯一的食物递出来。
谢渊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生鱼肉。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味道又腥又黏,他皱着眉咽完了第一口,然后咬了第二口。
灰发小孩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吃完整个生鱼肉。
“你叫什么。”谢渊问。他的声音很哑。
灰发小孩看着他。
“俞姣。”他说。
“你呢。”
“谢渊。”
俞姣歪了歪头。
灰色的眼睛弯了一下,眼底暗红色的光轻轻跳动。
“谢渊。”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尝这个名字的味道。
然后他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靠着垃圾桶的另一侧坐下来。
他和谢渊之间隔着一个垃圾桶的距离,但两个人缩在同一个夹缝里,面对着同一条被灰白海雾填满的后巷。
俞姣把两条腿缩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宽大的黑T恤把他整个上半身都罩住了,只露出灰扑扑的脑袋和一双灰色的眼睛。
“你住在这里吗。”谢渊问。
“下水道。”俞姣说。
“里面有一个洞。比外面暖和。”
谢渊看了一眼那个下水道口。
铁栅栏还歪着,缝隙里的暗红色光比刚才暗了一些。
“你一个人?”
“嗯。”
俞姣没有再说话。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灰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谢渊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垃圾桶缩在夹缝里,听着巷口灰白海雾流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俞姣闷闷地开口。
“你身上有血腥味。”
谢渊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手臂上有几道淤痕,嘴角破了皮,裤腿上蹭着血。
“不是我的。”谢渊说。
俞姣从膝盖里抬起脸,灰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他说:“你心里干净。”
谢渊愣住了。
他坐在后巷的垃圾桶旁边,浑身是伤,又冷又饿,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扔掉了。
然后一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灰发小孩,递给他食物,说他心里干净。
他看着俞姣。
俞姣也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安静地、没有多余情绪地看着他。
谢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往俞姣那边挪了一点。
垃圾桶还隔着他们,但他能感觉到俞姣身上那种潮凉的、安静的、不属于这个地方的气息。
“你明天还在吗。”谢渊问。
俞姣歪了歪头。
“在。”
“你也在吗。”
“嗯。”
俞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
灰色的眼睛闭上了,灰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谢渊靠着垃圾桶坐着,看着对面那个缩成一团的灰发小孩,听着后巷里灰白海雾流动的声音。
他没有再问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天彻底黑下来,等后巷被灰雾完全吞没。
下水道口的暗红色光在夜色里亮着,微弱而稳定,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