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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落 浅浅吃三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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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港的水域里有一只老海鸥。
它每天傍晚都会停在东区废弃栈桥的尽头,面朝西边,一动不动。
俞姣注意到它,是因为他连续三天“偷偷”在后巷游玩时都看见那只海鸥以完全相同的姿势蹲在同一根朽木桩上。
第四天,海鸥不见了。
俞姣蹲在栈桥入口处等了十分钟,没等到,于是他慢吞吞地转身,赤脚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总部大楼。
谢渊正在书房里拆一封信。信封是深灰色的,火漆印着灰烬的暗纹。他拆到一半,门被推开。
“大渊渊。”
谢渊抬起头。
俞姣站在门口,灰发上沾着后巷带回来的潮气,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细瘦的小臂。
他看着谢渊,眼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怎么了阿姣宝宝。”
“海鸥不见了。”
谢渊拆信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海鸥。”
“东区栈桥那只。每天傍晚都停在木桩上那只。”
俞姣走进书房,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悬着晃了晃。
“我今天去看它,等了十分钟,没来。”
谢渊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拆了一半的信放下,站起身。
“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俞姣仰起脸看他,灰色的眼睛亮了一点。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谢渊跟在身后。
两个人出了总部大楼的后门。
俞姣走在前面,谢渊走在后面。
灰白海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能见度不高,只能看清前方十几步的路。
俞姣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往旁边看,像是在确认路线。
谢渊不催他,只在他偶尔迟疑的时候轻轻往前迈一步,用鞋尖碰碰他的脚后跟。
走了大约一刻钟,路到了尽头。
东区废弃栈桥。
木头已经朽了大半,桥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直接断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海水。
栈桥不长,从岸边延伸出去大约二十米,尽头立着几根黑色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
其中一根木桩顶上有一圈灰白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踩踏留下的。
“就是这里。”俞姣站在栈桥入口,看着那根空木桩。
“它每天都停在这里。面朝西边。”
谢渊站在他旁边。
灰白海雾从水面上漫过来,把栈桥中段吞没了,只露出入口和尽头的几根木桩。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清,远处灰蒙蒙的一片。
“今天没来。”谢渊说。
“嗯。”
“阿姣有没有想过它可能飞走了。”
“它能飞去哪。”俞姣说。
“整个新拉莱耶都是灰雾。”
谢渊没有接话。
他看了看栈桥入口那片腐朽的木板,又看了看俞姣。
然后他弯腰,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栈桥入口干燥的那块木板上。
“上去看看。”
俞姣低头看了看那块叠好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谢渊。
谢渊跨上了栈桥,踩在木板上往前走了几步。
木桥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谢渊准备回去抱俞姣上来。
“我要自己走,大渊渊你往前去。”
俞姣知道自家大渊渊不会让自己走,所以就先发制人。
俞姣踩上那块外套,从上面走过去,然后踩上栈桥的木板。
木板很粗粝,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水,又冷又滑。
他走得小心翼翼,一只手虚虚地往前伸着,像是在找平衡。
谢渊又回头看了一眼,折回来,把手递给他。
俞姣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谢渊的脸。
谢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掌心朝上伸着。
俞姣把手放上去,谢渊的手指合拢,握住他。
那只手很稳,带着温热,把俞姣的凉意一点点焐开。
两个人沿着栈桥慢慢往前走。
木板吱呀作响,有些地方踩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下陷。
谢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一下确认承重,再让俞姣跟上。
俞姣在后面跟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不差。
走到栈桥尽头,谢渊停住了。
尽头是几根木桩围成的一小块空地,木桩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底下翻涌的灰黑色海水。
那根有灰白痕迹的木桩就立在最外侧,被海水冲刷得发黑。
俞姣走到那根木桩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桩顶那圈灰白色的痕迹。
痕迹摸起来糙糙的,是羽毛长期摩擦留下的。
“它在这里停了很久。”俞姣说。
“这痕迹很厚。”
谢渊在他旁边站定。
灰白海雾从水面上缓缓漫过来,把栈桥的入口吞没了,把岸边的建筑吞没了。
只剩下两个人脚下的这一小块木台和几根黑木桩。
四周是灰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俞姣站起来。
他看了看前方,灰雾深处有一团模糊的橘红色光。
那光很淡,很柔,被厚厚的灰雾隔了不知道多少层,到达栈桥尽头时只剩一点微弱的颜色。
落日还在。雾没散,但落日还在。
“大渊渊。”
“嗯。”
“你看。”俞姣抬起手指,指了指那团光。
谢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团橘红色的光悬在灰雾深处,像一颗被裹在层层棉絮里的余烬。
它不刺眼,也不灼热,只是安静地挂着,把周围一小圈灰雾染成模糊的暖色。
“雾没散。”俞姣说,“但落日还在。”
谢渊看了那团光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向俞姣。俞姣仰着脸,灰色的眼睛盯着那片模糊的橘红,
表情很淡,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
“坐一会儿。”谢渊说。
他拉着俞姣往那根有灰白痕迹的木桩旁边坐下。
木桩很矮,坐着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
俞姣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挤在几根木桩围成的小小空间里,面对着前方那片灰雾。
脚下的海水在木桩缝隙里翻涌,发出闷闷的声响。
灰白海雾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整个栈桥的尽头包裹在一片混沌的灰白里。
只有正前方那团橘红色的光还悬着,安静地,缓慢地往下沉。
俞姣的脚悬在木桩外侧,离水面很近,能感觉到海水蒸发带来的凉意。
他把脚缩回来,盘在木桩上,抱着膝盖坐着。
谢渊的膝盖几乎贴着他的膝盖,两个人的肩膀也挨在一起。
木桩太窄了,不挨着就会掉下去。
“大渊渊。”
“嗯。”
“你说那只海鸥去哪了。”
“不知道。”谢渊说。
“可能去找别的木桩了。”
“它在这里停了那么久。”俞姣说。
“痕迹都磨出来了。”
谢渊侧过头看了看那根木桩顶上的灰白痕迹。
确实很深,一圈一圈地叠着,像年轮。
“它可能今天想换个地方。”谢渊说。
俞姣没有说话。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那片灰雾。
那团橘红色的光正在沉,比刚才暗了一点。
雾太厚了,光每沉一寸,就被灰雾多吞掉一分。
橘红变橘灰,橘灰变暗灰,最后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像一颗被按在灰棉被下面的余烬。
“快没了。”俞姣说。
“嗯。”
谢渊看着那团光慢慢缩小。
最后一点橘红在灰雾深处挣扎了一会儿,然后被彻底吞掉。
前方的雾的深处恢复成一片沉滞的灰白,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栈桥尽头暗了下来。
灰白海雾贴着水面缓缓翻涌,把木桩和木桩之间那一小块空间也填满了。
能见度越来越低,俞姣低头都看不清自己盘着的脚。
“没了。”俞姣说。
“嗯。我给你造。”
天暗了,海风也跟着凉了下来。
俞姣的赤脚被雾气浸得冰凉,脚趾蜷了蜷。
他抱着膝盖缩了缩,肩膀贴得谢渊更近了些。
谢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先解开马甲前襟的扣子,再把马甲从两肩脱下来。
“脚。”
俞姣歪头看他。
“放过来。”
俞姣毫不犹豫把的两只冰凉的脚放在了谢渊的腿上。
谢渊用马甲覆住俞姣的脚背,手掌隔着布料按上去。
虽然隔着衣服,但俞姣还是能感受到掌心很热,正在一点点的把那层凉意焐开。
俞姣的脚趾在他手下蜷了蜷,又松开。
“大渊渊。”
“嗯。”
“你手心好热。”
“嗯。我知道。”
“我再给你暖一会儿。”
“不要(o・・o)”
谢渊没有说话。
他把手掌在俞姣脚背上按得更紧了些,拇指轻轻蹭了蹭脚踝处的皮肤。
灰白海雾从水面上漫过来,把两个人围在木桩之间那一小块空间里。
远处的霓虹亮起来了,隔着厚厚的雾只剩一片模糊的冷光。
俞姣把脑袋靠在谢渊的肩膀上。
谢渊的衬衫领口是潮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雾水的湿意。
俞姣闭着眼,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贴着他的手腕。
谢渊的脉搏很稳,一下一下。
“大渊渊。”
“嗯。”
“明天还来这里。”
“好,明天给你多穿件衣服。”
“如果那只海鸥回来了,我们就能看它来。”
“嗯,想养吗。”
“不想。如果没回来,就继续看落日。”
谢渊低头看他。
俞姣闭着眼,灰发蹭着他的下颌,发尾扫过他的颈侧。
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已经准备好在这里赖上很久。
“好,听你的。”谢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