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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相符的日期 第三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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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许知遥借到了半小时的检片台。
他先完成客户文件的备份,退出公司账户,再去隔离柜取自己的胶片。周启核对封条,跟他一起在登记簿上签了名。
"有醋味就别勉强。"周启说,"这台刚保养过,出问题我得写很长的说明。"
"有明显变形我就停。"
许知遥把原来的防静电袋展开,里面还夹着那张来自工作室的维修单。纸角被雨淋皱了,知微两个字是许知宁设计的细体。他用指腹把折角压平,没有把这张纸跟其他废纸放在一起。
检片灯亮起时,他先把手轮握稳,停了两秒。
没有雨,没有突然消失的地板。耳边能听见宋工在隔壁调试音量,窗外的空调外机有规律地震动。他才慢慢放松肩膀,让片带沿导轮前行。
霉斑比第一次看时更清楚,沿边缘连成了小片。穿孔有两处拉伤,尚未裂开。许知遥把状态写进自己的本子,清理能安全去除的灰尘,又把那一格临街旧楼找出来。
东桥照相。
他在地图里找到同名店铺,地址就在临江市东桥路。网上只有两张门头照片,一张是旧招牌,一张装修后改成了黑底白字,跟胶片上相同。
胶片拍摄的是白天,铺面卷帘门开了一半。自行车后座绑着一张长长的硬纸板,人行道旁立着施工警示牌。他把那几格放大看,牌子下方露出一行日期,末尾有个被车轮挡住的数字。
2026年九月。
许知遥拿出手机确认。是他离开家前一个月,没有早到不合理,也没有晚到还没发生。
真正奇怪的是片头。
卷头上除了A17,还压着半枚褪色的圆章。只有在斜光下,才看得清边缘细小的字:见微材料接收。日期剩下六个字,2023年11月。
他没有急着得出结论。片头可以换,旧卷可以重新剪接,旧章也可能盖在后来收来的材料上。直到把整段过了一遍,确认片头与画面的连接处只有一道旧接头,他才叫周启过来。
"这种章,你们以前用过吗?"
周启端详了一会儿:"现在不用。以前库房有几种,得问行政。"
"能不能只核一下编号?不涉及内容。"
"你这个A17不一定是我们的编号,重复很常见。"周启看着那半枚章,"我帮你递个查询,得等负责人确认。"
他说完便去接电话,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里。许知遥把私人材料收回袋内,没有利用还空着的电脑去搜任何公司目录。
系统在此时浮出一条消息,询问他是否需要安排新的接近任务。他选择稍后提醒,灰字却又多出了一行。
【建议优先完成返程目标,避免因无关事件延长滞留时间。】
许知遥看了一眼胶片盒,低声说:"这是把我送来这里的东西。"
对方没有回答它是否无关,只把预计任务提示收了回去。
半小时借用时间到了。他清理台面,检查导轮,确认没有残留颗粒后,将机器恢复到借用前的位置。想再看一遍的冲动一直没消失,但下一位同事已经拿着工单在门口等着。
他不能因为自己着急,就把别人的时间占掉。
快下班时,周启带回一张查询结果。
只有一页,是档案索引的摘要,删去了客户和保管位置。编号A17,十六毫米,旧街景片,首次扫描日期2023年11月16日。下面有一张很小的预览图。
预览图里,是那辆后座绑了硬纸板的自行车。
许知遥把纸放到台灯下,几乎立刻就认出了画面右下角的斜向划痕。它从人行道边延伸至车后轮,跟他刚才在原片上看见的一样。
"还有清晰一些的吗?"
"原始文件不在开放目录。"
周启回答得很直接。许知遥点点头,没有要求他违规。他把自己记录的帧号写在纸上,请周启转交陆既明,只说明存在日期疑问,希望核对来源。
等回复的间隙,许知遥拨通了照相馆主页留下的营业电话。他说明自己在整理旧街景,想确认店铺更换招牌的时间,对方把电话转给了老板。
老板起初以为他要卖广告,说了两次不需要。许知遥耐心解释,准确描述了门边那一截没刷匀的墙面,才换来一句:"你是街道做资料的?"
"不是,我是影像修复师。片子上的日期和画面有点对不上。"
"那我找找单子。招牌是我外甥装的,他肯定记得。"
电话那端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片刻后,老板念出施工结算日期,八月二十七日,今年,不到两个月前。许知遥问是否同款招牌换新,老板说旧的红底已经用了十多年,这回连门面颜色都变了。
他道谢挂断,将来电号码、询问时间与原话大意记好。这仍不是完整证据,电话也没有录音,但至少能让下一次核验有个明确去处。
陆既明是在十几分钟后下来的。
他没有拿查询结果,而是先问胶片从哪里来。许知遥把原委压缩到自己能说清的部分:匿名寄到工作室,附带修复单,没有寄件人电话,检片过程中发生意外。
"什么意外?"
许知遥抬眼,见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腕侧。他拉回袖口,动作有些急,反而显得刻意。
"暂时不确定。"他把手放回桌面,"所以我想查它。"
陆既明没有再问腕上的东西,指了指空下来的检片台:"可以再看十分钟。你操作,我在旁边。"
片带重新穿好,许知遥给他看施工牌上的日期。最后那个数字确实看不清,但年份没有歧义。陆既明俯身时,衣袖停在台面外,没有碰到裸露的胶片。
"可能是旧牌循环使用,也可能是拍摄道具。"他说。
"是。但这张牌写的是一个具体道路工程。"
许知遥调出下午查到的店铺照片。改装后的招牌,门边新添的排水槽,连墙上一小块没涂匀的漆,位置都能对应。店铺主页那条装修通知发在当年八月,九月才重新营业。
"目前只能说这些信息有冲突。"许知遥说,"我不能确认哪一条错了,也不能确认你们的预览是不是同一段。但不能直接把它归到三年前。"
陆既明接过他写了三栏的本子,只看眼前摊开的这一页,没有往前翻。
"同意。先把扫描日期标为存疑。"
许知遥有点意外:"你不先问我是不是改过片子?"
"你会说明材料流转过程,我也会核对。标注存疑,不等于认定你的解释。"
这句话让许知遥绷着的后背慢慢松了一点。被当作需要验证的证人,比被敷衍地安慰更好。
陆既明用手机向周启发了条工作消息,要求保留现有索引状态,再查最早的入库单。他把查询摘要交还时,又问许知遥能否留下原片。
"放在这里会更安全,也方便后续检查。"
许知遥没有立刻答应。
他知道专业库房的条件比旅店好得多,也知道如果这卷东西再次不见,眼前所有人都可以说自己没见过。陆既明刚才支持过他的判断,并不能自动换来这种程度的信任。
"可以留隔离柜,但我保留钥匙。每次取用登记,我本人在场。"他说,"公司如果要做副本,先告诉我用途。"
陆既明看了他片刻:"按私人寄存走。周启会补一张单。"
寄存单没有要求转让材料权属,也没有默认公司可以公开展示。许知遥逐项看完,把空着的保管截止日期填到劳务协议结束那天,留了一份给自己。
许知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想解释并非针对他。陆既明已经将检片灯调暗,提醒他先让眼睛适应,别急着看窗外。
那句解释便没有说出口。
两人一起把胶片收好。许知遥把查询摘要夹进自己的本子,拿纸袋装回受潮的维修单。他特意多拍了一张封柜照片,陆既明站在旁边等,直到封条压实才签名。
离开公司时,楼下小卖部正在卸货。许知遥买了一份晚饭,坐在公交站台慢慢吃,吃到一半,打开那张旧街景的预览。
照片上的人没有抬头。那个让他跌进陌生城市的男人,也不在缩略图能看清的范围里。他把原片的帧号和预览上的时间码分别记下,画了两个圈,没有擅自把它们连起来。
系统又问是否恢复任务提醒。
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选择明天。随后在纸页最上方写下日期,注明今天亲眼看见了什么,以及谁在场。
纸上的墨水慢慢干了。他合起本子,夹在膝盖与背包之间,等这一班能真正把他送回住处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