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缺席的人 修复室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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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室的门比外面看起来厚，推开以后，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轻了。
许知遥换上室内鞋，把手机设成静音。陆既明没催他，等他擦净桌面、检查监视器状态，才打开客户发来的文件夹。
里面有三个版本。原始扫描，初步修复，以及叫作“最终最终确认”的宣传样片。
“最后一个是谁做的？”许知遥问。
“客户另找的制作公司。我们的工作做到清洁扫描，他们希望这周把后期一起补上。”
陆既明把鼠标移到第一个文件：“你先看，不用照顾我的意见。”
这句话倒比系统提供的开场白好用。
影片拍的是一家机械厂落成剪彩。红绸褪成了灰粉，厂房屋顶还很新，站在前排的人把工作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许知遥看完一遍，没有立即调颜色，又从头放了一遍。
四十七秒时，他按了暂停。
“这段鼓掌，不在前面的现场。”
陆既明拉过另一张椅子：“依据？”
“先当待核对项。”许知遥没接那个像考题一样的问法。他打开原始扫描，沿时间线往回找，“这一段在原始材料里也有，不能单靠画面变暗就断定是后加。可能是换机位，也可能是曝光不稳定。”
他把两张画面并排放大。前一张里，厂门边的树枝伸出墙头，后一张，同一位置的树已经被修剪过。剪彩台侧面还多了一排写着安全标语的铁栏。
“不是几分钟的区别。”他说。
周启端着咖啡进来，闻言弯腰看屏幕：“会不会上午剪树，下午剪彩？”
“也可能。”许知遥往右移了几帧，“不过这个人，上午缺了一颗门牙，下午又长回来了。”
周启看清台下仰脸笑的男人，没忍住笑出声，随即又皱眉：“那客户一直在要的全员鼓掌，原片其实没有？”
“目前只知道，现存材料不能证明它发生在剪彩当天。”
许知遥从桌角抽了一张便签，把对应时间写下来。他习惯把确认、推测、待查分开，否则一句顺口的话经过几次转述，就会变成谁都不敢质疑的结论。
陆既明看了一眼那三栏，让周启去找入库登记。
接下来一个小时，许知遥把三个版本逐帧对照。最晚的样片里，台下的人多了两个，鼓掌声连续得像罐头音效，剪彩者原本看向身后的动作被接到另一个笑容上。技术不差，只是每一步都离原始材料更远。
那位被改成笑着的人，前一个镜头里正在擦眼睛。
许知遥把报告写到这里，系统悄悄展开了提示。
【建议支持目标决策，避免在首次合作中表现出过强的对抗性。】
陆既明此时恰好问：“如果客户坚持，你会怎么交付？”
许知遥伸手点灭那行字，回答：“两条时间线。档案版尽可能保留，展示版允许剪辑，但要标明素材来源和重构部分。人脸不能凭想象补。”
“已经通知过客户了，他们觉得说明文字影响观感。”
“那就缩短说明，不是去掉。”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硬。昨夜陌生的雨、空号的电话，都没给他太多情绪余地。他揉了揉眉心，补了一句：“我可以做一版不影响观看的标注给他选。”
陆既明没有让他温和些，只把键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做吧。十一点视频会，你一起参加，按实际工时计费。”
许知遥先试了最省事的办法，在角落加一行小字。放到全屏后，字细得几乎看不清。他删掉，改用一张两秒的过渡卡，把拍摄年份尚待核实的掌声放在剪彩结束之后。
周启站在后面看：“这样会不会把气氛断了？”
“得试。”
他们关掉修复室的大灯，按展厅里观众站立的距离退后。原本急着往前赶的音乐停了一拍，画面由红绸转向工人们沾着油污的手，再切进鼓掌的人群。年份没有被强行接起来，声音却还能延续。
周启看完，蹲下把电源线从过道里收走：“这个可以。客户如果问成本，我来解释。”
许知遥重新坐回桌前，发现陆既明替他把刚才没来得及保存的报告存了一个副本。
“不怕我把项目谈丢？”他问。
“怕，所以要把可行的方案做出来。”陆既明把鼠标还给他，“只有不行两个字，别人很难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许知遥点点头，给过渡卡又做了一个更简洁的版本。两种方案都能选，底线却不需要再往后退。
会议开始前，周启找到了纸本登记。胶片不是一卷完整的剪彩记录，而是退休摄影员家属交来的合辑，铁盒上只写着厂史资料。客户整理时，按照采访印象，把整段都标成了落成当天。
屏幕那端的李茹戴着一副浅色眼镜，是机械厂负责周年展的工作人员。她听完说明，先说辛苦，再看了一眼身旁。
另一个男人把椅子挪到镜头前：“我们的目的，是让老人家看着高兴。该到的人都到过，当时没拍到，现在补上，有什么问题？”
许知遥把对照图发到共享屏幕，没有立即争辩。
“这两位补进去的人，有没有照片授权？”
“家属给的。”
“有没有问过他们是否愿意被放进那天的现场？”
男人愣了一下：“那还要怎么问？”
“按现在的版本，观众会认为，这是当天摄像机拍到的。”许知遥指着其中一张年轻人的脸，“家属同意用照片纪念他，不一定等于同意这件事。”
李茹往前探了探，像是想说什么。旁边的人先打断：“技术上能做就行，别把事情复杂化。”
修复室里很安静。许知遥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看了陆既明一眼。对方没有给他使眼色，也没有接管谈话。
他只好继续：“技术上能把任何人放进画面。但这一单签的是影像修复。您如果需要纪念短片，我们可以增加照片、采访，也可以明确地做一段想象场景。这些都比冒充现场更稳妥。”
对面的人沉下脸，问陆既明：“这是你们公司正式意见？”
许知遥手指在桌下停住。他现在只是来试工的人，客观上确实没资格替公司承诺。
陆既明把麦克风拉近了一点。
“修复意见由修复师负责，合同边界由我负责。这件事，两边意见一致。”
他语速不快，先确认了交付日期，再问展示版能否增加一组现在的采访。话题被拉回可以解决的范围，李茹终于插上话，提出先内部讨论，下午再回复。
视频断开后，周启看了看时间：“我去跟商务说一声。可能要少收点后期费。”
“把已完成的工时记上。”陆既明说，“不是没做，是方案要调整。”
许知遥等门合上才开口：“刚才应该先问你。”
“问什么？”
“能不能代表公司说那句话。”
陆既明看着共享屏幕上最后一张截图：“你说的是你的专业意见，我来判断公司是否承担。分工没有问题。”
许知遥原本预备了一段解释，忽然没了用处。他把文件另存，给三个版本分别加上日期和状态。
饭点过了半小时，李茹直接打到项目电话上。她说内部接受分开交付，但有个地方希望确认。
“擦眼睛的那个人，是当时的工程师。他女儿说，父亲不是不高兴，是厂房终于建好了，想起没等到落成的老师。这个动作能不能保留？”
许知遥打开那几秒画面，又看了一遍。
年轻工程师低着头，手背从眼角掠过，接过剪刀时嘴唇还抿着。此前改过的笑容规整得无可挑剔，放在这一刻，却显得轻了。
“能。”许知遥说，“它本来就在。”
放下电话，他在报告中删掉“表情异常”四个字，改成“原始动作保留”。陆既明站在另一张桌边核对送片清单，没有问他为什么改，直到打印机吐出工时表，才过来签字。
“今天算六小时，剩余时间用于归档。你检查一下。”
许知遥对完金额，看到下面还有一份短期劳务邀请，期限两周，按项目结算。他没急着签，先读保密条款和设备责任。
陆既明也没有催，站在一边等。窗外有人推着送货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接缝，轻轻响了三次。
“明天九点？”许知遥问。
“九点。你如果接，周启给你排设备。”
“我接。”
他签下名字，才想起昨夜还有一个所谓的任务。腕侧的贴片微微发热，提示首次接触已完成，下一项等待发布。好感数字仍在原处，没有动。
许知遥看了看到账的检片费，倒觉得今天有一样进展很实在。他把劳务协议折好，放进自己带来的文件袋，跟那卷来历不明的胶片隔了一层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缺席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