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君陌辞宁

37、我想回家（8） 没有人

　　没有人动。

　　猎场宣布之后的校门口，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百个人围着赫清奕，没人敢上前，也没人肯后退。广播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飘，混着那股从地缝里渗出来的、烧焦纸钱一样的味道。

　　赫清奕知道，谁先动，谁就会成为打破平衡的那个人。猎人等着第一个冲上来的傻子，她等着那个傻子——然后让所有人看清，鹿不是那么好当的。

　　"……你们都不敢上啊？"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几圈人都听见了。她慢慢直起腰，把校服袖子往上折了一折，露出小臂上的一截护腕。那不是校服配的东西，是副本道具，她在听到广播的一瞬间就兑换好的，那就体力不好，道具来凑。

　　"那我来帮你们开个头。"

　　话音没落，她已经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助跑，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突然朝着人群最密的方向暴冲出去。那个方向正好站着一个攥着篮球、原本想抢第一的男生——他的眼睛还盯着她站的位置，赫清奕却已经像一道影子一样撞进了他的范围。

　　"你——"

　　男生下意识举起篮球要砸，赫清奕却比他还快。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运动服口袋摸进去——系统公告明明白白说过"请各位猎人保管好自己的身份牌，避免被鹿抢走"，这句话她一个字都没漏掉。猎人手里有牌，鹿没有，那鹿的翻盘点，就藏在这张牌里。

　　"咔嚓"一声轻响，一张巴掌大的白色卡片被她从男生胸口内侧的口袋里抽了出来。

　　全场都愣住了。

　　那张卡在她指尖翻转了一下，正面印着一行浮雕小字，背面是一头奔跑的鹿——不对，正面是猎人，背面才是鹿。猎人的身份牌，鹿的起始就印在这张牌的背面。她捏着这张牌的时候才真切地意识到，鹿和猎人从来就不是两种人，是同一群人在同一条命里分了两个阵营。

　　"你干什么！还我！"男生一下子急了，眼睛通红，伸手就要抢，"那是我的猎人资格——"

　　"资格？"赫清奕举着那张牌，往后退了一步，看都没看他，"你现在知道着急了？刚才喊'抓她'的时候，你不是挺起劲的吗？"

　　她没把那句话说完。因为下一秒，更让她在意的事发生了——她手里那张身份牌，在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正面的猎人浮雕纹路像被水浸了一样，慢慢地、慢慢地褪色，然后重新浮现出一头鹿的轮廓。

　　同一时间，系统提示音在她耳边响起，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已夺取猎人身份牌。】
　　【身份牌转移完成。持有者阵营判定更新：鹿。】

　　而那个男生，在原地呆了两秒，忽然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脸上的愤怒一寸一寸地消退，退成一片空白的茫然。他张了张嘴，问旁边的人："……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周围的NPC一拥而上，被赫清奕拿来第一个开刀的NPC没有任何反应。

　　他失去了猎人资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那层"猎人的杀气"一样，重新变回了普通NPC那种木木的样子。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刚才在追谁——那块身份牌被抢走的同时，系统把他脑子里的"仇恨"也一起收走了。

　　【？？？？？？】
　　【等等等等，她抢牌干什么？】
　　【身份牌还能抢？？系统不是让她保管好吗，怎么还能被抢走！！】
　　【等等，你们看那个男生的反应——他好像……失灵了？？】
　　【失去猎人资格=被系统踢出猎场？？那人还在，但已经不算猎人了！】
　　【我靠，阿斯特兰这是直接反打啊！！】
　　【她不是跑，她是先咬回去一口再跑！！】
　　【等等那这个副本的翻盘思路是不是就清晰了——鹿抢猎人的牌，猎人变回NPC，猎人越来越少？？】
　　【我去，这谁能想到啊！！系统都亲口提醒猎人"避免被鹿抢走"了，猎人还没当回事呢！】

　　那个男生还在茫然地问"我怎么在这儿"，赫清奕已经不再看他了。她把那张烫手的身份牌往自己校服口袋里一塞，抬起头，迎着几百双瞬间变了脸色的眼睛，笑了一下。“赛场上还有一只鹿，至于是谁自个猜去吧。”

　　"看清楚了？"她说，"你们的牌不是不能抢。是你们以为自己不会丢。它印着鹿的背面，就是给我们留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刚好能让前排所有人都听清："谁还想第一个上，先摸摸自己怀里的牌还在不在。"

　　校门口鸦雀无声。

　　几百个猎人，没有一个敢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这个动作，比任何威胁都管用。那层刚刚合拢的包围圈，因为一块被抢走的小小卡片，硬生生裂开了一道缝。

　　赫清奕等的就是这道缝。

　　她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反手撑住身后的老槐树树干，整个人借着那股劲腾空而起，脚尖在树干上踩了两下借力，翻上了围墙顶。红发在风里一闪，那道身影就消失在墙头内侧的教学楼方向。

　　"她往教学楼跑了！！"

　　"追！！"

　　"别让她进去！里面是她刚才待过的三楼！"

　　几百个人这才像被浇了热水的马蜂一样，轰然炸开，追着那道红发的身影涌向教学楼。跑在最前面的几个男生冲进一楼大厅的时候，只看见楼梯口一闪而过的衣角，往上——三楼。

　　"三楼！他在三楼！"

　　"把楼梯堵住！别让他下来！"

　　"操，他跑那么快？刚还在校门口！"

　　猎人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一拨人往上冲，一拨人守着大厅，还有一拨掉头往楼外绕，打算从教学楼背面堵她。可他们谁也没看见，那道红发的身影在踏上三楼楼梯的瞬间，脚步根本没停，也没有往任何一间教室里钻，而是顺着走廊疾跑了几步——然后，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物理实验室门口，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这波反打漂亮！！】
　　【抢完牌就跑，猎人全懵了，她这波操作给满分！！】
　　【猎人现在估计在疯狂摸自己的牌还在不在哈哈哈哈】
　　【笑死，追之前先捂胸口，这是什么新式起跑姿势】
　　【牌藏在那儿了估计】
　　【但楼上怎么办？？教学楼是死路啊！！被堵住就完了！！】
　　【看她怎么躲吧，这波要是躲住了，猎场第一回合就是鹿赢了！】
　　【你们别光看他，我刚才数了一下，猎人里已经有人开始互相戒备了】
　　【？？？猎人不是一伙的吗？】
　　【还有一只鹿的呀！而且身份牌可以被抢啊！！谁知道下一个被抢的是谁！！猎物还没逮着，猎人自己先分心了！！】
　　【卧槽，这波反打不光抢了牌，还把猎人阵营的信任感打裂了，阿斯特兰这是一箭双雕啊！！】

　　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物理实验室。

　　赫清奕推开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带上，没锁——锁门反而会暴露。她扫了一眼室内，课桌、讲台、窗台、实验器材柜……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门口那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子上。

　　柜子顶和天花板之间，留着一道刚好能塞进一个人的空隙。积灰，够高，而且——人站直了的时候，眼睛的视线范围是不会自动往天上看的。

　　她两步蹬上实验台的台面，踩着一个柜门把手，把自己塞进了那道缝隙里，蜷起膝盖，缩成小小一团。校服的深色布料贴在阴影里，跟柜顶一年没扫的那层灰几乎融为一体。从下方仰头看过去，看不出任何不对。

　　她刚把自己藏好，走廊里就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是一大群，靴子踩在旧木地板上，咚咚咚地震着天花板上的灰。

　　"这边！我刚才看见她往这边跑的！"

　　"物理实验室！先搜物理实验室！"

　　"门没锁！进去看看！"

　　"操，她是不是从窗户跳下去了？"

　　门被"砰"地推开。赫清奕的呼吸压到最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她甚至把心跳都放缓了，憋着那一口气，像一根头发丝一样贴进阴影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柜顶积灰里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在往上顶。

　　几个人冲进来，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她听见课桌被踢翻的声音，听见实验器材柜的柜门被一扇一扇拉开又摔上的声音，听见有人弯腰趴下去看桌底，有人掀开窗帘，有人伸手摸了摸讲台下面的阴影——所有声音都在她脚下，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扫。

　　"没有。"

　　"这儿也没有。她是不是跑楼上去了？"

　　"不可能，我刚才明明看见她进这间了……"

　　"人去哪儿了？变魔术呢？"

　　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不耐烦："别他妈瞎找了，说不定从窗户翻出去了，下去看！"脚步声往门口挪了几步，又停下来。赫清奕听见那个声音的主人啧了一声："……不对，窗户关着呢。她没跳窗。"

　　教室安静了一瞬。

　　"那她就在这间屋子里。"那个声音说，"门没锁，她跑了就不该不关门——她肯定还在这儿。找！地上找不到就往上看！"

　　赫清奕的瞳孔猛地一缩。往上看——她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朝她正下方的方向走过来。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摆，她整个人僵在柜顶，连眨眼都不敢，全部的注意力都锁在那道逐渐靠近的声音上。

　　脚步声在她正下方停住了。她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很近，近到隔着铁皮柜的顶板，她能感觉到那人的重量压了上来——他撑住了柜子边缘，探着身子，先往柜门里看了一眼。柜子里是空的，只有一层灰，几根没人要的废实验线。他喷出一口气："空的。"

　　然后，在赫清奕几乎要把那口气憋到窒息的下一秒，那人直起身。

　　他没有抬头。

　　"……妈的，真不在？"他骂了一声，退开两步，"走，去翻那几间教室！别让她绕出去！"

　　脚步声鱼贯而出。门被拽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赫清奕在柜顶蜷了足足三分钟，一动没动。她连呼吸都不敢调回正常的频率，直到那一串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那一头，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冷汗贴透了。她刚才赌的，不是对手不会抬头——是那个人嘴上说着"往上看"，视线却还是顺着自己的身高水平线扫完了整个房间，最后落回了柜子门。他连自己说完的话都没当真，自然更不会想到，头顶上正蹲着一个能要了他命的人。

　　【啊啊啊啊啊他就在柜子顶上啊啊啊！！】
　　【抬头啊！！你们倒是抬头啊！！】
　　【他撑柜子的时候我心脏都要停了！！就差一个抬头！！】
　　【"自古CD不抬头"——笑死，这波猎人集体低头撞大运】
　　【猎人：她肯定在楼上，往上看！（于是低头开柜门）】
　　【阿斯特兰：你以为我为什么选柜顶，就赌你们这群人嘴上说往上看、眼睛永远平视】
　　【这段给我看出一身汗，柜子里空的，柜顶上蹲着个大活人，愣是没看见】
　　【猎人队形整齐划一：踢桌、开柜、趴地、掀窗帘，就是没有一个人抬一下头】

　　她听着脚步声彻底散开，才慢慢舒出一口气。但她一点也没放松——她知道，这块地方躲不久。猎人是笨，不是傻。第一波搜索他们没抬头，是惯性；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个女人连身份牌都敢抢"，再回来搜第二遍的时候，一定会有人抬头。

　　柜顶，只能待这一个回合。

　　她又等了三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就近蹲守的呼吸声，才翻身下来，无声落地。她没有急着往外跑，而是先侧耳贴在门上，听外面走廊的动静——脚步声在楼道的另一头，远了。

　　她拉开门，闪出去，贴着走廊墙壁，往楼梯方向移动。一边走，一边用目光扫过每一个窗口、每一道门缝——她在找一个人。

　　江烬。

　　从她读档回来，所有人都在人群里，唯独他不在。那个在上一形态里拍着手说"恭喜你啊，一下死了三个，你完全可以回家了"的清醒NPC，现在在哪？赫清奕不信他死了——他是这个副本里，第一个让她觉得"看不懂"的存在。他懂副本等级，会在这所学校里唯一一次主动跟她搭话，他像是站在这个副本的棋盘外面看棋的那个人。

　　"不能在原地待着。"她对自己说，"他要是在这儿，应该会去看这场戏。他能看戏的地方……"

　　她脚步一顿，没往下说，而是拐过楼梯转角，贴着墙根往下走。她打算先摸清楚猎人现在的分布，再决定往哪儿躲——以及，顺路找江烬。

　　【她在找什么？？】
　　【好像是找人，阿斯特兰一直在看窗户外面】
　　【等等，她最好的队友——不对，清醒NPC江烬呢？？】
　　【对啊！！江烬呢！！上一形态那个拍手哥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读档回来之后江烬好像一直没出现？】
　　【她在找江烬！！她怀疑江烬知道点什么！！】
　　【好家伙，猎场里不光躲猎人还要找失踪人口，阿斯特兰这条命真忙】

　　二楼，楼梯转角。

　　赫清奕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楼下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是一群，正沿着楼梯往上搜。她心里骂了一声，四处一扫，看见了走廊尽头那间杂物间的门。她没犹豫，快步过去，推门，闪身进去，轻轻把门合上，只留下一道能看见外面的缝。

　　杂物间堆满扫把、拖把、废旧的课桌椅。她把自己塞进一张倒扣的课桌底下——这次她留了个心眼，没有往上看，而是把身形压到最低，像一张缩在暗处的纸。有了刚才柜顶的经验，她很清楚：对猎人来说，"搜查"是个惯性动作，他们搜过的地方不会仔细搜第二遍，而她赌的就是这个惯性。

　　楼下的脚步声上来了。

　　"三楼搜完了吗？"

　　"物理实验室那几间都搜过了，没有。会不会躲顶楼了？"

　　"那边的人不是说看见他上楼了吗……再去教室搜一遍！他肯定还在教学楼里，跑不了！"

　　"先去顶楼上去看一下，肯定在那儿了，学校就这么大点地，他能跑哪去？柜子顶上说不定就在那上面蹲着呢。"

　　赫清奕在课桌底下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行，第二遍知道抬头了——可惜，她已经不在柜顶了。她听着那一大群脚步声从杂物间门口呼啸而过，涌向物理实验室的方向，心里默数了十下，然后慢慢从课桌底下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反方向的楼梯口走去。

　　【猎人：这次记得抬头！！
　　阿斯特兰：谢谢提醒，但我不在柜顶了嘻嘻】
　　【这波预判我是服气的，第一遍搜是惯性，第二遍才知道抬头，他全算到了】
　　【你别说，这兄弟的脑子真的是这个副本里最好使的东西】
　　【猎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喊"抬头"喊得全校都知道了】

　　她没急着走死路，而是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下面——一楼大厅的声音比刚才稀疏了不少，大部分人都涌上了二楼三楼。她看准了没人注意的空当，两步一个台阶，无声地溜下一楼，拐进一楼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体育器材室。

　　器材室里堆着垫子、跨栏架、一整箱落灰的羽毛球拍。她没再往柜顶躲——同样的招数不能连用两次。她掀开一块跳高垫子，把自己塞进垫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

　　安静。

　　十分钟，二十分钟。外面偶尔有脚步声，都是零零散散的，没人往这间又黑又潮的屋子里看。

　　赫清奕缩在垫子底下，脑子却没闲着。她把这半小时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抢牌成功——猎人阵营少了一个人；躲过两波搜索——教学楼暂时安全。但这些都是暂时的。猎场有24小时，猎人近五百，鹿只有两只，她不能一直躲。

　　更重要的是，她始终觉得，这个猎场不对。系统说"任意胜利阵营可回家"——可上一形态的"放假"是假的，这一形态的"回家"，凭什么就一定是真的？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在骗人。赫清奕想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是江烬。

　　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她从垫子底下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扫了一眼窗外——天色开始发暗，离放学铃还有很久。她得在猎人把"地毯式"变成"天罗地网"之前，换一个更安全的位置。

　　而她要找的人，也许正坐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她走过去。

　　【他好清醒，抢牌立威+躲过两波，这波开局能打九十分】
　　【但他说得对啊，24小时不可能一直躲，鹿得找到主动权】
　　【他又在想江烬，这兄弟对方寸的把握我是服的，江烬直接从NPC变成了主线】
　　【那也很正常啊，毕竟你但凡要是认真看弹幕的话，你就会发现江烬这个角色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挺重要的】
　　【我严重怀疑他们来是炸鱼的】
　　【你要是说炸鱼的话，应该也不至于，毕竟每一局赢的都挺狼狈的，但是你要说不是炸鱼的话，他们每一局都能赢】
　　【猎人现在估计在楼上傻转呢：人呢？？这么大的楼，人呢？？】
　　【我怎么觉得这副本越看越不对……"任意胜利阵营可回家"，这话听着就像假的】

　　一楼尽头的窗户开着条缝。

　　赫清奕把窗推开些，翻出窗外，落在外墙根下的草丛里。她贴着墙根走了一段，避开从教学楼门口涌出来的一小股猎人，闪进教学楼与围墙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棵老桂花树，树冠浓密，几乎贴着围墙。

　　她停下来，压着呼吸，听了一会儿——树冠里安安静静，只有风穿过叶子缝隙的簌簌声。

　　她没走。她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仰起头，开始认认真真地打量这棵桂花树。

　　从她读档回来重组记忆开始，这种"上面有东西"的直觉就一直吊着她，甩都甩不掉。池伽利那句话她没全信——那厮满肚子坏水，临了还要给她留根刺，恨不得她疑神疑鬼死在半路上。但池伽利有一点说得没错：这猎场刚开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已经被这种视线钉了三回。老槐树一次，她翻进教学楼之前一次，刚才躲垫子那会儿，窗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好像也被人从高处挡了一下。

　　赫清奕不迷信直觉，她只迷信一件事：反复出现的东西，一定是真的。

　　所以她这次没急着走。她站在桂花树底下，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团浓密的树冠——枝干、分杈、树顶、树冠最深的那个芯子。她看得足够仔细，甚至在心里给这棵树画了张结构图：哪儿能站人，哪儿能蹲人，哪儿能把整个人缩进去再从外面看不出破绽。结论是：这棵桂花树能藏人，而且藏得下；但她里里外外看了三遍，枝丫上干干净净，连一片不自然弯折的叶子都没有。

　　……没人。

　　赫清奕收回视线，心里的弦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她明明什么也没找到，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她头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这排查也太专业了，上上下下扫了三遍，连叶子朝向都看了】
　　【可问题是没有啊！！什么也没有！！桂花树上空空的！！】
　　【这就恐怖了啊姐妹们，树是空的，他在排查啥呀？】
　　【你们记不记得池伽利说的"老槐树顶上蹲了个东西"——池伽利看见了，阿斯特兰没看见！！】
　　【？？？所以那玩意儿会换树？？还是说……它躲得连阿斯特兰的眼睛都骗过了？？】
　　【操，你们别说了，我怎么觉得树上真蹲了个什么，就是我们都看不见它】
　　【阿斯特兰：我检查过了，树上是空的。观众：我们看着像是有东西的.jpg】
　　【这波属于是，猎人搜不到他，他也搜不到树上的东西，猎场人均视线盲区】

　　赫清奕盯着桂花树的树冠又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把那口疑气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在这里跟一棵树较劲的时候——她还有24小时要活，还有一个江烬要找。她收回目光，贴着墙根继续往前走，把那棵桂花树留在了身后。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同一刻，桂花树冠最深处，那片她断定"干净得连叶子都没弯"的地方，一双眼睛睁开了，又慢慢合上，悄无声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
　　【那、那是什么眼睛？？？】
　　【好家伙，我就说那树上真的有东西！！】
　　【阿斯特兰你回头啊！！你后面那棵树的树冠里刚才睁开了一双眼睛！！】
　　【不是江烬吧？？江烬有这么……快？？他刚才不是还在老槐树那边吗？？】
　　【等等，这棵树的树冠，跟阿斯特兰后面要去的那棵枇杷树，是同一条树枝走向吧？？】
　　【细思极恐，他一路走，树上那双眼睛一路跟，全程压在他头顶上】
　　【我现在看哪棵树都觉得有眼睛，猎场这氛围感卡得死死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现在不是疑神疑鬼的时候。

　　她沿着围墙根走，穿过操场边的一排绿化带，最后在操场东侧那棵最大的枇杷树下面停住脚。从这棵树的树影里，能看到大半个操场，也能看见教学楼里进进出出的猎人的动静。

　　她蹲在树影里，把那张身份牌又摸出来，翻到背面的鹿，看了很久。

　　两只鹿。池伽利在暗处当她的影子，她在明处当靶子。猎人要杀光两只鹿才赢，可鹿如果先抢走猎人的牌……猎人，是不是也会越来越少？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想透，头顶的树冠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蹭过树皮的声响。

　　赫清奕浑身一紧，猛地抬头。

　　枇杷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蹲着一个人。

　　他缩在树冠最密、最深的那个位置——主干与枝叶交界的地方，整个人几乎被叶子吞没了。如果不是他刚刚动了一下，蹭出了那一点声响，赫清奕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见他的一根头发。他蹲得太深了，深到像是从这棵树长出来的一部分。

　　江烬。

　　赫清奕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来了——从猎场开始，不，从她翻进教学楼那一刻起，她路过的每一棵树，她都觉得有人在看。老槐树、桂花树，那种"上面有东西"的感觉，始终若有若无地吊在她后脑勺。她只当是错觉，是猎场逼出来的神经质。可现在她明白了：那根本不是错觉。江烬从一开始就蹲在这些树的顶上，跟着她移动，从老槐树一路跟到枇杷树，她走过他脚下多少次，他就蹲在上面看了她多少次——而她一次都没发现他。因为他躲得太深了，深到树叶和阴影把她能看见的一切都盖住了。

　　"……原来你一直在树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一直没找到你。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江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依旧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调子，"不会的。这个副本里，谁死谁活，我大概比你们谁都清楚。"

　　他歪了歪头，透过叶子的缝隙看着她，语气里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叹气又像是笑的意味：

　　"可以啊，规则刚下来一秒想反击手段，比之前聪明了不少啊。"

　　“……”

　　“你这反应速度真不是常人能提及的，放心，我是来帮你的，别那么紧张，我们之前还并肩作战呢，不是吗？”

　　“……”

　　“行了，别紧张”江烬动作很快，赫清奕的直播间忽然断线了，江烬把食指竖在自己嘴唇上，示意赫清奕冷静：“嘘~我对系统来说是偷渡者，所以这个副本里有些副本作用是作用不到我身上的，我现在不太方便露面，但放心，我一直在。”说完，直播间恢复了原样。

　　【我□□操，刚才怎么了？】
　　【不知道啊，忽然就暗下去了】
　　【我天！】
　　【谁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儿了？】
　　【不要戏弄看戏的观众啊】

　　赫清奕仰头看着他，没有接话。风忽然停了，大半个操场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像被那棵枇杷树的影子吸了进去。

　　【！！！！！！】
　　【江烬！！！是江烬！！！】
　　【他真的在树上蹲着！！蹲了多久了？？从猎场开始就在？？】
　　【而且他不光在，他还全程看戏！！看阿斯特兰抢牌、躲柜顶、找他！！】
　　【阿斯特兰：我找了半天的江烬，就在我头顶上蹲着看我找他自己？？】
　　【这波属实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赫清奕终于开口，"原来有那么皮吗？你是不是也被传染了？你——你凭什么觉得我还能信你？"

　　树上的人没回答。

　　江烬只是又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打量她身后那片被天色压暗的操场。过了很久，久到赫清奕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就不觉得你应该问我为什么要躲在树上吗？"

　　“……没必要，下来。”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然后他轻轻一跃，从高高的枝丫上跳下来，稳稳落在赫清奕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几乎没有声响。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一双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行呗，"他说，"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缩在这里东躲西藏？你知道的，东躲西藏……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不需要你提醒。”

　　“嗯哼，对了，那个姓池的不是什么好人。”

　　“那你会帮我吗？”

　　“……会。”

　　操场上的风，重新吹了起来。

　　猎场的第一小时，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又回去了，真好(*ﾉ▽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