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我想回家（9） "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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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
江烬说出这个字的时候，风刚好从操场那一头吹过来，吹得枇杷树哗啦啦地响。树影在地上晃了晃，像一尾鱼游过夜色的水面。
“池伽利呢？我要找他。”
“找他做什么？”
“最大的变数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好。”
江烬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管这叫'最大的变数'？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怎么活过剩下的23个小时呢。"
"活过23个小时……"赫清奕说，"要是没有干扰，就那些废物NPC的话，谁活不过？但是他的存在……那就难说了"
风又停了。
江烬的笑意收了收，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认真到近乎审视的东西。他盯着红发少年看了很久，久到赫清奕以为他又要开始打哑谜，他才说："宿舍楼楼顶，他在那儿。"
“怎么上去的？”
“道具传送，传上去的。”
"他看了你很久了。"江烬补了一句，"应该还有一个道具，让他可以透视，视线一直在追随你，应该是这样的，我这边也看不太清。"
"……"赫清奕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从高处落下来的视线，一直钉在她背上。之前她以为是猎人，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另一只鹿，比她更早地站到了棋盘的边缘，冷眼看着全场。
猎物在观察猎物。猎人还没动手，两只鹿先盯上彼此了。
"有意思。"赫清奕说，"那我去会会他。"
"你现在去？"江烬问，"他蹲在教学楼顶，居高临下，你刚经历过一场抢夺，体力还能剩多少？"
"体力不行，道具来凑。"赫清奕把护腕往上拉了一拉，"再说，你不是说会帮我吗？"
江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枇杷树的阴影里，看了那个红发少年的背影好一会儿。
"……阿斯特兰"他说，声音很轻，"谢没有教过你不要把自己的安危压在另一个人身上吗？"
"……谢姐只教过我，随时都可以依靠她，而且你说了帮。"
"行，不过最好不要想"江烬说，"毕竟系统限制，如果我真的要出手，通常都意味着——你已经快死了。"
赫清奕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一样白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江烬的神情平静得像一口无波的井。
"那但愿你这辈子都不会出手，真要有什么意外，你就躲得远远的。"赫清奕说，"等着捡尸体就行。"
"……你这张嘴。"江烬叹了一声，"走吧。操场风大，别着凉。"
红发少年哼了一声，转身朝教学楼走去。步子不快，却很稳。那个背影瘦，却笔直，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来了来了来了，这波是要去找池伽利了！！】
【这俩真要开打？】
【有一说一，他刚抢完牌体力肯定不够，这么莽真的能行吗？】
【我操，别搞啊】
【他俩要是合作还有一线生机，问题是现在直接开打吗？】
【你们听江烬那话——"我要出手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快死了"，这是在立flag吧？？】
【别立！阿斯特兰不许死！！】
【蹲一个猎场大决战！！】
【大司命：她虎啊？！】
【晚风的凌晨：宁姐，你先别激动，都蹬鼻子上脸了，清奕生气好像是正常的】
【大司命：咱们5个！5个！对他们三个！打的什么狼狈样，她一对一啊】
【理科轻轻松松：那不是有江哥吗？】
【大司命：……他来做什么？收尸吗？】
【断命：……谢还没急，相信江烬】
【大司命：你们6个我算是看出来了，个个都是不要命的货！！】
【审问：大姐别笑二姐】
【大司命：我都懒得理你们】
【看得出来大司命很暴躁了】
【大司命：如果你身边跟了一群不要命的，恰好你是惜命的，你比我还暴躁】
【小枫子：宁姐，你要不说一下谁惜命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理科轻轻松松：反正……我们没进ICU】
【断命：家丑不可外扬】
【晚风的凌晨：……】
【伴雨而行：宁姐，她们心里有数，别急别急】
【看得出来很急了】
宿舍楼，楼顶。
风很大。天台上堆着几捆防雨的旧篷布，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了个身。
一个人背对着楼梯口站着，校服的衣摆在风里猎猎地响。他手里捏着一张身份牌，正面的浮雕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鹿。
池伽利。
赫清奕推开天台门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会在那棵树下躲满24小时。"
"……"赫清奕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我也想不到啊，堂堂所谓池总窝在这么一处小地方，打算苟到大结局？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池伽利这才转过身来。
他长了一张很招人的脸，眉眼锋利，笑起来却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他上下打量了赫清奕一眼，目光在她泛白的指节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身份牌收进口袋："怎么能这么说呢？这不叫苟，这是战略性躲避。"
"战略性躲避？你倒是会叫一个好名字。"赫清奕说，"我不来，你就能坐收渔翁之利；我来了，你正好省了到处找我的功夫。怎么算你都不亏——所以我来了，让你亏一下。"
"你倒是有意思。"池伽利笑着朝她走了两步，"不过你确定，你这状态……能跟我打？而且大司命没教过你们惜命吗？"
"打不打得过，试了才知道。宁姐是教过我们惜命，但谢姐告诉我们，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赫清奕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池总，咱俩之间有点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池伽利脚步一顿，笑意微敛："账？什么账？"
"你心里清楚。"赫清奕的目光冷下来，"装什么糊涂？把其他猎手引到我身边的也是你吧？"
池伽利沉默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你倒是聪明。"他不再掩饰，肩膀松下来，那股子吊儿郎当收了个干净，眼神里透出真正的寒意，"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阿斯特兰——这猎场里，鹿只能活一只。"
"系统可没有说明这种隐形条件，就算是你，我二人都存活，"赫清奕说，"我觉得这也不冲突吧？"
"你信系统的话？"池伽利笑了，张开双臂，"你第一天进这个副本？而且就算是你不死，我不死，我们照样可以通关，但是你在我这里必须死。"
赫清奕没接话。她看着池伽利的眼睛，看见里面那点凉薄的光，只觉得心烦。
"池伽利，"她忽然说，"你被坑过几次？"
池伽利笑容一僵。
"看你这反应，不止一两次了。"赫清奕慢慢说，"难怪你们人心不齐呢，都各自为营，各自为敌吧，你们人心不太齐，对于你们的仇敌来说，这可是一件好事儿呢。"
"说得跟你很懂一样。"池伽利冷嗤一声，"你这种有队友的人，当然可以随随便便说什么'一起活'。你背后站着整个随便小队。你什么时候真正一个人跟这个副本死磕过？"
"我没有？"赫清奕承认得很干脆，"现在的我，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就算是我今天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来救我，和这个副本死磕，那我现在在干嘛？"
"……站着说话不腰疼。"池伽利说，眼神却微微动了一下。
"你又凭什么认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和这个副本死磕？"赫清奕把护腕勒紧，"那我所做出的努力算什么？"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池伽利没忍住嗤笑出声：“温室里的宝宝就好好给我吃奶去啊。”
池伽利把校服从袖口往上卷了一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速度快得离谱。几乎没有助跑，像一道影子压到了赫清奕身前，一拳直取面门。赫清奕早防着这一手，偏头避开，拳风擦着她的耳侧过去，带起一阵风。她反手肘击，被池伽利抬臂挡下。
两个人贴身短打，拳脚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天台的篷布被他们的动作带得呼啦作响，尘土扬起来，落下去。
池伽利出手很重，每一招都往要害上招呼——喉、肋、膝窝、太阳穴，没有半点留手。更可怕的是他节奏极稳，打起来像一台不喘气的机器，一拳接一拳，一波接一波，压得人根本没有换气的空隙。
赫清奕的体力在头一场抢夺里消耗了大半，接了两轮就明显感觉到手臂发沉，反应慢了半拍。她咬牙撑着，用巧劲卸开几拳，退到防护栏边，喘了口气。
"就这？"池伽利抓住她一个破绽，一记侧踢踹在她肋下，赫清奕生生退了三步，背脊撞上天台的铁栏杆，铁栏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我早就说了，温室里的宝宝就给我好好的吃奶，别沾这些危险的行业。"池伽利收势站定，活动了一下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这条路上认输才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
赫清奕没吭声，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有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的，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有点脱力了。
体力的短板在正面硬拼里被无限放大。她能布局、能算计、能在三十步之外把一场猎场盘活，可一旦被逼到正面硬碰硬，她的短板就被池伽利死死掐住了。
"……放屁！"她说。
池伽利挑了挑眉，没说话，又冲了上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狠。
赫清奕接了两拳，终于漏出破绽。池伽利的膝盖狠狠顶在她的腹部，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砸在篷布堆上，滑落在地。灰尘扑了她一脸，她撑着地想爬起来，手臂却软得像两根面条，撑到一半又栽了回去。
池伽利走过来，一脚踩住她的手背，碾了碾。
"阿斯特兰，你跟我说队友。"他低下头，看着她，"那我就告诉你一个道理——在这游戏里，队友是拿来卖的，靠山是会倒的，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你这话，"赫清奕趴在地上，声音又哑又闷，"还是说给自己听吧。"
池伽利脚上一用力，踩得她五指咔嚓一声响。
"嘴硬。"他说，"行，我成全你。你这种站到最后还信什么'一起活'的人，活在这游戏里才是浪费名额。"
他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血从她的嘴角和额角流下来，糊了半张脸，那双蓝眼睛却还是亮的，死死地盯着他。
"看什么？"池伽利问。
"看你的脸。"赫清奕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记清楚，一会儿谁跪谁。"
池伽利眯起眼："还有一会儿？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喘气？"
赫清奕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身后，慢慢地、悄悄地，探向护腕内侧那枚小小的、秦观澜塞给她的"3秒级道具"。
但池伽利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一把把赫清奕提起来，又重重地砸在护栏上。赫清奕的背脊撞上铁栏，整个人闷哼一声，滑下去，半跪在地上，血从额头蜿蜒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晚风的凌晨：我要杀了他】
【断命：艹！】
【理科轻轻松松：我特么】
【大司命：@审问 有道具直接跨副本吗？】
【审问：……没有】
【读期：他敢出来，他完了】
【勿忘我：别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
【读期：但凡在这挨打的是你妹，你比我更疯】
【勿忘我：……】
【大司命：我要一个解释】
【读期：……】
【勿忘君：弱肉强食，你们不会真的忘了吧？要是忘了我们的规则，就回去背规则去】
【勿忘我：……胆子大了，跑我头上来了】
【勿忘君：不敢，但也请你不要在此中投入过多的感情，毕竟你知道的软弱就得死】
【……】
池伽利甩了甩拳头，退开半步，看着地上那个几乎爬不起来的红发少年，眼神里却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反而多了一点警惕。
他太清楚自己的气力。刚才那几下，正常玩家早就翻白眼了，可这个红发少年，明明已经半死，眼底的光却一直没灭。
像一头被按进水里、还在拼命扑腾的鹿。
"……你命是真的硬。"池伽利说，忽然笑了，"不过我也不是没准备。"
他抬起手。
赫清奕趴在地上，透过满是血污的睫毛，看见池伽利举起了手——手腕上套着一只古朴的、黑沉沉的木环。那东西她在副本图鉴里见过，那是最顶级的召唤类道具：缚魂环，可以强制召回默认角色，每个副本只能使用一次。
"我记得刚开始给你们上课的那个就是清观澜吧？"池伽利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冷，"那我给你看看，你们的那些好哥哥们到底是选我，还是选你。毕竟久别重逢，你一定很想他吧。"
"池伽利——"赫清奕猛地抬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晚了。"池伽利指尖在缚魂环上一转，一道黑光冲天而起，"以我血，召故人——回来！"
黑光在天台正中炸开。
一道身影从光里走出来。
他很高，很稳，穿着那身不属于任何学生阵营的管理方制服，袖口干干净净，连一滴灰都没沾。他站在天台上，风把制服下摆吹起来，衣角猎猎地响——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钉进水泥地的桩子。
秦观澜。
赫清奕看见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秦观澜站在那里，看着她——不，只是"面朝"着她。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出任何东西。没有认出，没有意外，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没有，像一面结了冰的、照不出人影的湖。
他好像……不认得她了。
"秦先生。"池伽利点了下头，笑意谦和，"辛苦了。这位阿斯特兰，想必你也认识——劳驾，搭把手，跟我一起送他上路。"
秦观澜没有动，也没有答话。
风刮过天台，吹动他制服的下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不，像一具关节锈死的木偶。
"秦先生？"池伽利加重了语气，晃了晃腕上的缚魂环，"缚魂契约，以我为尊。被召者，不得违抗发令者——您应该比我清楚规矩。"
秦观澜依旧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忽然动了——一步，一步，僵硬地、生硬地朝赫清奕走过去，像有人在远处扯着线，牵动一具空壳。
赫清奕的眼神猛地一缩。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血糊的指节撑在地上，指头一根根扣进篷布纤维里。
"秦……"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
秦观澜的脚步没有停。
天台上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赫清奕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她熟悉的温度。他明明就站在两步外，可她知道，那个人，不在这里面。
池伽利看着这一幕，慢慢地笑了："你看，他可是拒绝不了我的，怎么样？开心吗？绝望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可惜还是嘲弄的意味："可惜啊，我召回的不是本人，只听了一个人的，不过就算是两成力也足够送你了。"
"秦先生。"他抬了抬下巴，声音陡然冷下去，"动手。送他上路。"
秦观澜抬起手。
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只手并成掌，朝赫清奕的头顶落下去——赫清奕闭上了眼睛。
掌风凌厉，结结实实地劈在她肩头。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拍得向前扑倒。秦观澜没有停顿，一收手，又一掌跟下来，机械地、反复地，像一台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不知疲倦，也不会停。
池伽利在边上看着，皱了皱眉："……死手都打不利索。"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横在天台边的断水管，踢到它脚边："握着，打断他。"
傀儡弯腰，捡起那根生锈的铁管，握在手里，重新直起身，断水管即将挥下。
"行了，让开，"池伽利拨开它，自己亲自动手，"别挡着我。"
他冲了上去。
一打一，赫清奕已经撑不住了；如今池伽利不休，那具傀儡还直挺挺立在旁边，一有她往死角滚的迹象，它就抬手补一掌，把她拍回池伽利的拳风里。
两次、三次。赫清奕被池伽利逼到角落，又被那具傀儡补上来的一掌逼回中间。她身上挨的拳越来越重，血从鼻腔里涌出来，滴在水泥地上，砸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我操，秦观澜！？秦观澜怎么站到池伽利那边去了！？】
【读期：……】
【大司命：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纯靠虐杀？罔顾人伦】
【理科轻轻松松：宁姐，准备小枫的副本吧，清奕的副本快结束了，谢姐盯着就好，至于那个所谓的池总……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断命：你就在这儿盯着，除了让自己心疼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小枫子：宁姐，别看了，去休息，你身体真受不了。】
【这样真的有点过分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对NPC的时候，他们不照样粗鄙吗？】
赫清奕终于撑不住了。
池伽利一拳砸在她胸口，她整个人向后栽倒，后脑磕在天台的水泥沿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不详的声响，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她倒在血泊里，视线里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
池伽利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再爬起来的力气了，才蹲下来，用指背拍了拍她的脸。
"阿斯特兰，听到哨声了吗？"他问，"这叫收场。"
他站起来，朝那具傀儡随意摆了摆手："行了，善后的事，就不劳您了。"
那具傀儡站在原地，握着那根铁管，没有动。它面朝着血泊里那个红发少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池伽利让它"动手"之后，它就一直对着这个方向。
它不认得她。
地上，赫清奕的眼皮颤了颤。
她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眼前全是晃动的光和影。血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感觉到胳膊的知觉在一点点离开她，感觉到——意识最深处，有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有一道声音，就在这时，从她意识的深处响起来。
"……这么狼狈？"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没能压住的笑意。
"江……烬……"她在心里，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喊出那个名字。
"嗯。"他说，"我一直在。"
"你说……要紧的时候……才出手……"
"就是现在。"江烬的声音落下来，忽然不再带笑了，"赫清奕，你做得够好了。接下来——交给我。"
池伽利正在等她咽气。
他背对着她，随口吩咐："秦先生，缚魂契约还有一炷香的效力，去盯着点猎人那边，别让他们上来捡漏。"
那具傀儡转过身，一步步朝操场边走去，在护栏边站定，握着铁管，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像一截哨兵桩。
池伽利盯着它的背影看了两秒，突然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对。
他猛地回身。
地上的红发少年，动了。
那具身体，像被通了电一样，猛地弓了起来。血污还糊在脸上，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可那双眼睛，在血与尘的缝隙里，重新睁开了。
不是原来的颜色。
原是蓝色的眼睛，此刻透着一层极淡的、月光一样的白。那里面没有任何疼痛和崩溃的影子，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空旷的冷。
"……"红发少年慢慢从血泊里撑起来，动作不快，却稳得不像一个三秒钟前还在垂死的人。他抬起手，把糊在脸侧的血擦了擦，然后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两声轻响。
"池伽利。"他开口，声音还是赫清奕的声线，语调却冷得像一捧井水，带着一点点不属于她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欺负一个体力见底的小孩，很有意思？"
池伽利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你没事？"
"我有事。"红发少年笑了笑，却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皮笑肉不笑的笑，"我快死了。所以——换了个能打的上来。"
【！！！？？？】
【他站起来了！！站起来了！！】
【不对，你们看他的眼睛！！颜色变了！！原来蓝眼睛现在是白的！！】
【这他妈不是阿斯特兰！！这是附身！！江烬在上面！！】
【江烬："我只在真正要紧的时候出手"——现在就是最要紧的时候！！】
【阿斯特兰都快被打死了他都没出手，等这个爆发点，他等的就是这个！！】
【秦观澜那具傀儡还搁边上立着呢，江烬压轴顶位，阿斯特兰这后台真是叠满了……】
【等等，所以他"快死了"才附身，这是卡着血线开的大招？？】
【猎场第一外挂！血线触发！实时到账！】
而此刻，在那具被接管的身体深处，赫清奕的意识并没有完全熄灭。
她像沉在一潭很深很静的水底，能感觉到自己被泡得发胀的五感，能感觉到身体在动——却动不了它。她用尽全力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方被月光浸透的意识空间，江烬背对着她，站在那片空间的正中央。
他浑身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尾从井底浮起来的影子。
"你先歇着。"江烬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来，"你的身体我借用一会儿。疼的话告诉我，我切掉连接。"
"……告诉你有用？"她的意识在底下哼哼，"你能不让我疼？"
"不能。"江烬答得痛快，"但能让你骂人——你骂，我动手，两不耽误。"
"……"赫清奕的意识有气无力，"真欠啊，可惜我不是宁姐，不会骂人。"
"副本待久了，跟你们玩家学的。"江烬说着，向前迈了一步。赫清奕看见他那道影子与自己的身体重叠在一起，视野一瞬间拔高，天台的狂风、池伽利的喘息、空气里那股铁锈味，全部涌了回来，"行了，别说话了，看着——看我怎么替你把这口气出了。"
池伽利没有再说话。他直接冲了上来——这一拳用了全力，比刚才任何一拳都重。
红发少年只是侧了侧身。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后退卸力，只是恰到好处地侧了半步，那一拳就从他的脸侧堪堪滑过。下一秒，他的手已经扣住了池伽利的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把他整个人往护栏的方向甩了出去。
池伽利在半空转了个身，落地的瞬间稳住了身形，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愕。
"你——"
"我怎么了？"红发少年站在那里，校服被风灌满，血污下的那张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从容，"你不是要跟阿斯特兰算账吗？他现在伤着，这账，换我来替他算。"
池伽利不信邪，再次冲上来。出拳，被截；出腿，被压；连击，被他一抬手就让开了最重的两拳，轻飘飘地回敬在他肋下。那个红发少年的每一招都落在他最不舒服的角度，精准得像预先知道他下一秒要往哪里打，连他收势的方向都算得分毫不差。
他的攻击越猛，反噬越重。短短几个回合，池伽利已经被逼到了天台边缘。
更可怕的是，那个红发少年从头到尾都没变过表情。他不闪不避的时候多，闪避的时候少，偶尔出手，都是一击即中，点到即收——像在逗一只炸了毛的豹子，示范什么叫真正的捕猎。
池伽利越打越心惊。他看过赫清奕的战术录像，那是个靠脑子布局、正面硬拼从来不是强项的人；可眼前这个，手感、步子、习惯，全都对不上。
一个人不可能在一秒之内，换掉打了二十年的习惯。
除非，那个壳子里，现在装的根本不是他。
"不可能……"池伽利喘着粗气，盯着对面那个面不改色的红发少年，"你刚才明明已经脱力了，你哪来的力气——"
"我没有。"红发少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属于赫清奕的、慢悠悠的笑意，"但帮我打架的那位有。毕竟我现在可是满格啊。"
池伽利的目光猛地瞟向操场——枇杷树的方向。树冠里，已经没了那个人影。
"你……"池伽利的声音有点发紧，"那个NPC，他——"
"我说过我会帮他，"红发少年说，"现在才反应过来，我是该说你蠢呢，还是该说你聪明呢？"
【江烬：说好了只帮赢的人，现在躺着的那个是我罩的，我就上咯】
【这波反打太爽了！！刚才被按着锤的账，江烬一拳一拳给他讨回来了！！】
【池伽利估计在怀疑人生：同一副身体，怎么手感跟换了个职业一样】
【我操，爽啊！】
天台边缘，池伽利退无可退。
他靠在护栏上，喘着粗气，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红发少年，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惨："呵……行，阿斯特兰，是我小看你了。你他妈的底牌真够多的。"
"所以呢？"红发少年停在他面前，"认输了？"
"认输？"池伽利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底却燃起一簇狠光，"认输之前，我还想再跟你赌最后一手。"他说着，手腕上的缚魂环猛然亮起，"傀儡——回来！我以缚魂之名，令你全力出手，拿下他！"
操场边那截哨兵桩似的身影，动了，铁管在手里转了半圈，对准了那个红发少年。
红发少年轻轻后仰，铁管从他鼻尖前几寸的地方扫过。傀儡的攻势不停，一管接一管，横抡、竖劈、斜挑，招式凌厉，每一击都带着风声。但凡换成是真人变通一下，绝对能打死，但它不是秦观澜，招式底下没有任何变化和心机，只有被指令驱动着、一遍一遍重复的死劲。他脚下像生了根，每一次都堪堪让开，连衣角都没被沾到。
"……打不中。"红发少年退开半步，看着面前那具空壳，声音平得很，"它不是那个人。那个人不会这样打架。"
说着抬手接住铁管，在铁管收势的空隙里，侧身欺进，反手一掌，拍在傀儡的手腕上。
铁管脱手，铛的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
傀儡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直挺挺地站着，等着下一道指令。
"缚魂契约的时效……到了。"红发少年说，语气里带了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傀儡的手腕上，缚魂环的黑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熄灭。它看了看地上的铁管，又看了看那个红发少年，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表情。
它只是一具壳。
池伽利脸色大变，扑上去想抓它："秦观澜！契约还没完——"
但缚魂环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那具空壳的身影像清晨的雾一样散开，消失在天台的晚风里。
天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池伽利站在狂风里，看着对面那个红发少年，一步步走过来。缚魂环失效，帮手蒸发，他最后一张底牌也打空了。他退到护栏边，退无可退，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惨。
"阿斯特兰，你赢了。"他说，"你拿外挂跟我打，公平吗？"
"你跟一个体力快见底的人动手的时候，"红发少年停在他面前，声音里的那股陌生的冷意正在慢慢退去，重新露出一点赫清奕本来的、疲惫的声线，"也没见你讲公平啊。"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层月光一样的白色已经褪尽了，重新变回那双蓝眼睛。
江烬的声线在她心里，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收刀入鞘。
赫清奕活动了一下几乎散架的身体，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她还是站直了，看着眼前的池伽利。他满身狼狈，缚魂环失效后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靠在天台边缘，喘着气。
"池伽利，我不杀你。"她说，"两只鹿都活着，鹿胜就是真的。系统说'任意胜利阵营可回家'，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从不乱杀生。"
池伽利愣住了。
"至于你，"赫清奕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池伽利，猎场还没结束。你要是不甘心，咱们出口见了再打。"
"……出口？"池伽利在她背后问，声音干涩，"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有出口？"
"因为赢家，本来就该过年。"赫清奕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推开了天台的门。
【？？？过年是什么意思】
【赢家过年……赢了就可以回家过年呗】 【这波文化输出，我服了】
【阿斯特兰：我打进决赛，就是为了回家过年】
【猎人还在满楼搜他，他已经在谈出口的事了，这就是格局】
【而且你们看到没——池伽利那句"我可不信"，阿斯特兰原封不动给他还回去了！！"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池伽利：说好的你死我活呢，你搁这儿给我上课？】
下楼的时候，赫清奕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喘了很久。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池伽利那几下是真的重，她的肋骨大概裂了一根，呼吸间总带着铁锈味。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那口气缓过来，才听见江烬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声音，慢悠悠的：
"还行？"
"死不了。"她说，"你刚才怎么不早点上？"
江烬无语片刻才说，"你以为是我不想吗？有副本规则束缚吧，再说了我要是上的早点，你能看见他这么气急败坏的表情？不爽吗？"
赫清奕沉默了一会儿："……爽是挺爽，就是我挺疼。"
"行了。"江烬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者说你疼我也疼诶，我们现在共用一具身体痛感神经是共通的啦。"
"……行吧。"
猎场的24小时，在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出现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转折。
广播响了。
"叮——"
【正在结算猎场阵营胜负……】
【鹿阵营：存活鹿数 2（≥1），判定成立。】
【猎人阵营：存活猎物为0，判定失败。】 【阵营结算：鹿胜。】
【胜利条件满足，猎场将于10分钟后关闭。全员将于关闭时传出副本。】
【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
赫清奕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把那块染了血的身份牌摊在掌心，看了最后一眼。
牌的背面，那头鹿的浮雕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赢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像在对自己确认。
江烬的声音，适时地从头顶飘下来："嗯，赢了。"
她抬头，看见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到了看台顶上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没有了附身的状态，他终于又以自己的身体出现了。
"你下去吧。"赫清奕说，"蹲那么高，跟个乌鸦似的。"
"乌鸦不好吗？报喜。"江烬跳下来，落在她身边，看着她身上那副惨样，"……疼吧？"
"废话。"
江烬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那群庆祝的人群，谁也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江烬才说：
“脾气别那么火爆，反正副本结束了，不是？”
"嗯。"
"那——你想不想，更开心一点？"
赫清奕偏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要的很简单。"江烬说，"把我带走呗，就这副本，要是没人带我走，我就得待到天荒地老，多无聊。"
赫清奕愣了一下："……什么？"
"你知道的很无聊的。"江烬看着她，"我找不到其他人，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就见到你了。"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挺想她们的，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我以为你会愿意待在这儿呢。"
"你什么心理？"江烬说，"待在这座牢笼里吗？"他笑了一下，难得地没有打趣，"我不可能待在这，这是他们的造物……我成现在这个样子，就包括陈潇的死也是他们动的手！你觉得我甘心停在这儿吗？"
风从看台之间穿过来，吹动两人的衣角。
"……行。"她忽然说。“你还是你，一点都没有变。”
江烬的眼睛亮了。
十分钟后，系统广播再次响起。
"叮——猎场关闭。全员传出。"
操场上，白光漫起来，从每个人的脚下升起，一寸一寸地吞没整个学校。NPC们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猎人们有些人还在互相道别，有些人已经安静下来，等待着那道光把自己带走。
赫清奕站在白光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这个副本。
校门口，教学楼，操场，枇杷树，桂花树——她来过、躲过、打过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喂。"池伽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站在白光里，双手插兜，看了她一眼。他身上也带着不少伤，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副凉薄的样子，"这次算你赢，但你放心，你们……永远打不败我们。"
"彼此彼此。"赫清奕说，"我猜宁姐已经做好打死你的准备了。"
池伽利嗤了一声，没再说话。白光漫过他的脸，下一刻，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白光漫过赫清奕的脚踝、膝盖、腰，漫过她的下颌，最后漫过她的眼睛。
然后，一切都亮了起来。
副本结束，白光散去。
赫清奕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是游戏外熟悉的灰白色地面。她的红发还带着副本里沾上的风尘，护腕还捆在小臂上，浑身的伤还在隐隐作疼，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份牌。
在她身后，一道身影缓缓现形。
江烬站在那里，从系统的禁锢里走出来，校服换成了游戏外世界那套最普通的常服。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没有边界的灰白色穹顶，愣了整整三秒，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出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真的……出来了。"
空地边缘，几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段冰程抱着手臂，谢煜涵坐在台阶上，杜思诺手里还捧着半包没拆完的零食——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那里了，看着赫清奕的方向，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宁姐气不过，早早休息去。"谢煜涵晃了晃手里的通讯项链，“你拖得太久了。”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赫清奕嘴上说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朝她们走过去。
谢煜涵笑着迎上来，正要接住她，忽然看清她脸上的伤和血污，笑容一收："放心，池伽利打你这么狠的这笔账我们都记下了，绝对不会让你白白吃亏。"
"嗯，好。"
谢煜涵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伸手把她发间的灰拍了拍："宁姐说了，你养伤期间所有的产品她都买单。"
"……嗯。"赫清奕闷闷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唇角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住。
段冰程看了一眼她身后男人，目光微顿："江烬也带出来了？"
"嗯，"赫清奕松开谢煜涵，回头看了那人一眼，"确认了他们那场车祸就是让动了手脚，不是意外。"
江烬走上前，朝众人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怎么？我出来了不欢迎我啊？"
"欢迎，"谢煜涵挑眉，"怎么不欢迎？不过你先给我解释一下，我家小孩为什么被打的这么惨，你才出面啊。"
"那不是副本限制嘛？反正我绝对以后再也不打架了。"江烬惨兮兮的笑了笑：“真疼啊，以后就算是端茶倒水也行。”
"……"段冰程上下打量了江烬一眼，江烬朝她抬了抬手，笑得人畜无害。
"……行。"段冰程收回目段“你什么时候这么没骨气了？”
“那不是经受副本的毒打受不了了吗？”江烬满脸不屑：“你都不知道那个副本有多恶心！”
“行呗。”谢煜涵闭了闭眼：“宁姐，订了酒店，走吧，庆祝一下，活着回来了。”
"走！"杜思诺第一个响应，"买就买，我先去占座！"
"你那是占座吗？你那是去点菜！"
"都一回事！"
江烬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群吵吵闹闹的人，忽然开口："那个……我插一句。"
众人回头看他。
"我刚出副本，还没有游戏之外的住处，也没有积分，更不认识路。"江烬笑得人畜无害，"宁姐应该不介意吧？"
"她？她当然不介意。"谢煜涵说，"但是事先说好，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在自己身边白吃白喝。"
“哦。”
夕阳的光，从灰白色的穹顶之外漏下来，落在这一群人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我想回家（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