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我想回家（5） 秦观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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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澜的办公室并不像办公室。
地方不大，靠窗一张红木大桌，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小的墙。角落里有一盆绿植，叶子干干净净，绿得不太真实。没有钟，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一件"私人"的东西——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一间样板间，只有桌上那摞卷子，是唯一有人待过的证据。
“来了？坐。”
他伸手往对面点了点——赫清奕和江烬面前，各有一张椅子。赫清奕在门口站了一瞬，还是走进来了，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像被班主任拎进办公室的学生。嗯，事实也差不多。
江烬在她旁边坐下，垂着眼，安安静静，又开始装他的NPC。
秦观澜看了江烬一眼，嘴角一抽，没说什么。他把手里那份卷子放到一边，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全是卷子——厚厚一摞，带着墨香，纸张边缘翻卷着，看得出已经写完了，估计秦观澜翻了半天最后选择让学生帮忙批改。
“来都来了，那就帮个小忙吧。”秦观澜语气平平。
“什么？”
“看到卷子了？批了吧。”
赫清奕：？
“我教三个班，卷子堆了三天。”秦观澜面不改色，“课代表连单词都背不全，指望他们判卷，不如指望卷子自己写答案。你们闲着也是闲着。”
“……我们？”赫清奕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江烬，“我们俩？判您的卷子？”
“嗯。答案我有。”秦观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一排排标准答案——英文的，“照着对就行。不会的单词，问你同桌。”
江烬眼皮微动。
“……不是，他都NPC了，他还需要判卷子？你放过他吧。”赫清奕干巴巴地问。
“我不。”秦观澜说，语气笃定，目光在江烬脸上停了停，“Sorry，teacher，i can't understand what you mean比我教的都标准啊，你告诉我你不会？”
空气静了一瞬。
江烬抬起头，脸上那点局促的学生表情像是被风抹掉了，又挂上一层新的、恰到好处的茫然：“老师，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秦观澜把笔搁下，好脾气地笑，“判卷子吧，给你们金手指。”
【不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偏爱吗？】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点吧】
【我操！】
【真的有点羡慕了呀】
“……”
赫清奕看着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脑仁突突地跳：一个明知道对方在装，一个明知道对方知道自己装，还在这儿打得有来有回。你们俩到底谁是NPC谁是老师啊？她默默把答案纸接过来，低头开始干活。
判卷，英语，六百多份。
说真的，赫清奕一开始还担心自己应付不来——她英语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有数。但判到第二十份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这活儿比想象中好干多了：只用批判断就行了，剩下的错的一模一样，那是个人都能反应出来，他们是抄的，至于抄的是谁家的，那谁知道呢？不是，就不能动动脑子错抄一道，或者是换一个其他的选项，那错的一模一样，600多份卷子呀，300多份是一样的，傻子来的吧。
“……江烬。”她压低声音，“你们NPC都是傻子来的吧？抄也不抄个不一样的，抄的一样的，600多份卷子300多份是一样的，这对吗？”
“嗯。”江烬头也不抬，判卷的手稳稳当当，“怎么不对？他都NPC了，你希望他有什么智商？”
“……那你还在这儿当NPC？”
“你以为是我想的，我一睁眼就在这儿了，哇塞，那老师NPC差点追着我一起杀。”江烬把一份卷子翻了个面，“你猜我为啥在这儿当NPC呢？你就猜吧，我跑了好几个副本，就这个副本事儿少能活，而且都是傻子级别的。”
赫清奕愣了一下，“……NPC知道你这么说他们吗？他们咋这么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叫傻子级别的？】
【他都nbc了，你希望他有什么智商？】
【我不行了吧】
【我真求你了，嘴下留德】
【他都已经NPC了，你就让让他吧】
【笑死我了】
【看得出来很不满这个安排了】
判到靠中间的时候，赫清奕翻到一份卷子的作文栏，笔尖停住了。题目是《My Family》，要求写一百二十词。那个学生只写了两行字，歪歪扭扭的英文：I miss my parents. I want to go home.——她想家的句子，被红笔标了个大大的叉。再往后翻，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陆陆续续都有类似的句子，有的写在作文里，有的写在阅读理解旁边，有的甚至写在装订线的边缘，小小一行，像是偷偷塞进去的：I want to go home。每一句，都被判错。
可判卷的人是谁呢？是她自己。她握着红笔，把这些“想回家”三个字，一份份地打了叉。
赫清奕的手停在纸上，忽然有点举不起来。
“……江烬，”她低声问，“这些卷子，被判不及格的人——”
“会怎样？”
“嗯。”
“不会怎样。”江烬的笔没停，声音平平的，“卷子不让写，不要写，难道不知道吗？都快高考了，他都不知道这一点吗？自个给自己找事干而已，你不用管他们他们都是NPC没有思想的，所以只需要给他们正常批就行了，批卷子的要求是什么样？他们怎么怎么写不及格嘛，最后送回去了，但是你不要想着通过卷子考试不及格回家知道吗？”
“……”
“所以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江烬终于抬起眼，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就别把红笔放得太重。”
赫清奕沉默了很久，还是把那道叉轻轻画了上去。她画得很轻，几乎看不出痕迹——那是她在这六百份卷子里，唯一能做的、不折不扣的抗议。
她低头，继续判。
六百份卷子，两个人一共判了两个多小时。中间秦观澜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三杯茶——一杯放在赫清奕手边，一杯放在江烬手边，自己那杯端回桌后，坐下，继续批他的东西，一句话也没多说。
赫清奕看着那杯茶，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我操，秦观澜给人倒茶？？】
【管理方十二人之下，游走级NPC，凶名在外，给人倒茶？？】
【这就是妹妹的待遇吗？？这就是吗？？】
【江烬也有诶？？沾光了这是】
【秦观澜：妹妹来判卷，不得伺候好点？】
【但秦观澜自己那杯是凉的，他根本没打算喝——给妹妹那杯是热的，他还轻轻吹了吹？？】
【细节！有人注意到了吗！他给赫清奕那杯还吹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副本也没那么可怕了，有哥罩着真好】
【大司命：你们清醒一点，那是游走级NPC】
【理科轻轻松松：可他给清奕吹茶诶！！】
【晚风的凌晨：你要不想一想他干的事儿？】
【理科轻轻松松：瞬间不想了，我想折腾死他】
【大司命：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理科轻轻松松：这次要是能出去的话，我绝对不会给他们一点好脸色】
【伴雨而行：知道啦知道啦，先吃饭】
【理科轻轻松松：来了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吃货】
两个小时后，卷子判完，摞回箱子里。
秦观澜接过箱子，看了看两人面前的空茶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两枚小牌子，巴掌心大小，金属质地，鎏着淡金色的光泽。正面刻着一枚小小的校徽，下面一行极细的英文；背面光秃秃的，只有一行汉字，又细又淡，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赫清奕凑过去，念出来：“……持此牌者……视为……特殊NPC？”
“嗯。”秦观澜把两枚牌子推到他们面前，“戴上，害不了你。”
“这是什么？”
“身份牌。”秦观澜说，语气随意得很，“都说了是金手指了，你怕什么？3S级道具不止这一个副本，任何副本。只要你想NPC动不了你”
赫清奕盯着那两枚金灿灿的小牌，又抬头看秦观澜。她太清楚了，在这副本里，NPC的“不敢动”意味着什么。翻译过来就三个字：免死金牌。
“……为什么给我们这个？”她问。
“为什么？”秦观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问题，顿了一下，才笑，“我给你东西需要理由吗？回去告诉你们宁姐，当初的事儿我们彼此各有难处……”
“……滚！”
“带着吧，又不烫手”
“烫手倒不至于。”赫清奕拿起一枚，翻来覆去地看，“就是觉得……无功受禄，毕竟你们的东西……挺贵的吧。”
秦观澜低下头，继续批他的东西，声音淡淡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已，不是很贵，别担心，没有附加条件。”
他顿了顿，像是很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听说你们对电话亭挺好奇？”
赫清奕心里一跳：“……没有，是——”
“戴着这个去看，无妨。”秦观澜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淡，“别待太久。看一眼，就回来。对你不会有多大影响，最好身边再带个人。”
他说完，就没再抬头，钢笔重新落在纸上。
赫清奕张了张嘴，那句“你为什么要帮我”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她低头，把牌子别在校服胸前，金属贴着布料，微凉。
江烬没说话，也把牌子别上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赫清奕低头看着胸前的金牌子，走了两步，忽然说：“……我不喜欢他。”
“嗯。”江烬应了一声。
“……但他还是给了我们这东西……江烬，当年的事你知道真相对吗？”
江烬没接话。赫清奕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牌子又摁了摁，叹了口气，处理他们之间关系这件事儿还是交给别人吧。
窗外，午后的太阳偏西了，把整栋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呜呜呜居然有点好哭】
【说不上来，就是……他明明知道妹妹不待见他，还是把最好的东西塞给她】
【游走级NPC的身份牌，整个服务器上都难得一见的免死金牌，他说给就给了俩】
【江烬那块是沾光了，他自己也清楚，但还是收了——为了护着阿斯特兰】
【兄妹俩的矛盾到底有多大啊……秦观澜都想补偿成这样了】
【大司命：咳，都别哭了，说正事儿。】
【断命：嗯，出去注意点。】
【OKOK】
【明白明白】
赫清奕和江烬走下楼梯，刚绕过一楼走廊的拐角，迎面就撞上一道影子。
“嗖”——一个男生从走廊那头蹿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堪堪刹住脚，抬起头——脑后偏长的碎发扎成一个小揪揪，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动作野得很，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赫清奕愣了一瞬。这不是……刚才上课时冲进教室、看见秦观澜就跑了的那个人吗？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先开口了，语气惊讶又热络：
“诶！哥们儿！”
“……啊？”
“You're an exchange student, right?（你是交换生吗？）”那个男生自来熟地凑近一步，上下打量她，眼睛越来越亮，“ Whoa, look at your bone structure, your hair, your eyes . You're a Westerner, right? British? American? French?（嚯，你这骨相，这头发，这眼睛——西方人吧？英国人？美国人？法国的？） ”
赫清奕：“……”
“Hello! Hello!”那个男生立刻切换成一种热情洋溢、带着点野路子的口音，“Nice to meet you. My surname is Chi... Hi, um, um... Are you from New York, or where?（很高兴遇见你，我姓池，呃，你来自纽约还是哪？）”
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伸出手，像见了失散多年的国际友人。
赫清奕：“……”
她是中国人。她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她的英语水平，刚足以辨认“Nice to meet you”和“are you from”，剩下的全靠气势猜。
“……我是中国人。”她说，声音干巴巴的，“I'm Chinese. 我，我中国人，听懂了？”
“啊？”男生的手僵在半空，眨了眨眼睛，“中国人？不是，你这五官，你这红头发蓝眼睛，你跟我说你是——”
“天生丽质，遗传。”赫清奕面无表情，“纯的，中国人。咱不用说了吧？”
“…………”
空气安静了两秒。
男生悻悻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的小揪揪：“……这样啊。那、那哥们儿你是哪个班的？”
“关你屁事？”
“哦，那就是玩家了，哪个队的？”
赫清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江烬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魔尊队的人，问别人是哪队的，还挺理直气壮。”
那个男生的目光“唰”地转向江烬，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又像是单纯被“魔尊队”三个字惊了一下。他盯着江烬看了两秒，又看看赫清奕，眼神终于带上了一丝认真：
“……你们是随便队的？”
“不是。”赫清奕说，“我一个人。”
“哦——独狼？”男生的神情松弛下来，又露出了那种大大咧咧的笑，“那没事了。刚才认错了，抱歉啊兄弟，主要你长得太像外国嘉宾了。”他拍了拍她的肩，“我叫池伽利，魔尊队的。有缘再见啊。”他又看了一眼江烬，“你同桌挺机灵啊，改天让哥给他考个英语四级——是真考啊——”
说完，他撒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拐角，像来时一样快。
赫清奕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被拍过的肩膀，半晌才说：“……他刚才说他是哪队的？”
“魔尊队。”江烬说，整理了一下袖口，“跟你不是一边的。按理说，你们玩家分属不同阵营，在副本里碰上了，不该这么……‘hello, nice to meet you’。”
“……”
“你信他是个真傻的，还是信他是装的？”江烬问。
赫清奕想了想：“不知道。”
“嗯。”江烬说，“那就当他是个真傻的吧。真傻的人，藏不住事；藏着事的人，迟早会露出尾巴。你只管记住他叫池伽利，魔尊队的，惯会装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池总：Hello! Nice to meet you! 池总：What's your name? 阿斯特兰：我是中国人】
【笑死我了！！！魔尊队的池伽利第一次跟随便队正面交锋，居然败给了“我是中国人”！！】
【阿斯特兰那个“纯的”给我笑喷了】
【谁还记得他是游走级选手啊，跟个二傻子似的】
【池总见了秦观澜就跑，见了他妹倒是热情——他是不是没认出来这俩是一家子？？】
【认不出来吧？他又不知道阿斯特兰是秦观的妹妹，他只知道她“跟他打了个招呼”哈哈哈哈】
【缘分啊，两大阵营的小队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这谁他妈也想不到吧，别人都是换建模，他是直接换性别】
【大司命：池伽利那小子……认识吗？】
【晚风的凌晨：听说过，魔尊队的，鬼精鬼精的一个人】
【断命：嗯，不是善茬。让清奕离远点。】
【理科轻轻松松：可是他们刚才真的就“hello”了一下诶！！】
【伴雨而行：……那也叫交锋？？】
【断命：……】
【大司命：我觉得她的英语需要培训】
【晚风的凌晨：我来吧】
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赫清奕在走廊里，听见了几个NPC的窃窃私语。
“……那个电话亭，又死了一个。”
“这一天都死了两个了。”
“可不嘛……听说是有人东西落里头了，让他去拿，人就没了。”
“唉，还差一个。”
“是的呀，唉，明天或者今天再死一个，咱们就能放假回家了。”
“……别说了，我晚上都不敢从那头过了。”
“下一个是谁？好难猜啊。”
“你行了，哎，他就是命不好。”
“那哪是命不好啊，下辈子投胎投个好点的胎，那可是幸福快乐一辈子，哪需要像咱们这样挤这条路啊……你就别操心他们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成绩下滑……就算放假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倒也是，走了走了。”
两个NPC说完，勾肩搭背的一起走了，留赫清奕一个人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凉。一天时间死了两个，但是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还希望再死一个……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连人命都置若罔闻……
她快步走回教室，江烬正好在座位上翻书。她压低声音：“你记得那个男生不？怎么没在教室里看见？”
江烬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死了。”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的作业交了吗”一样平淡，“回来的路上你不也听见了？”
“——你、你怎么知道死的就是他？”
“刚才有老师去校长办公室报的。”江烬说，“结合一下就知道是谁了。”
赫清奕脑子里“嗡”了一下。那个男生……那个在课上被秦观澜一句话按回去、脸红耳赤地喊“对不起打扰了”的男生……
她猛地想起什么，声音都紧了：“所以是那些NPC要求他进去的？那他在电话亭里——”
“也不算啊，又没有指定是他，是他自己热心要去的，怎么能怪其他人？”
“……你！”
“收起你那点没用的同情心”江烬低着头，声音很轻，“竞技游戏本就有失有得，你倒不如多关注关注自己，死人而已，只要死的不是你，就不必多做关注。毕竟人嘛固有一死，而能帮同学收获假期，更是上乘中的上乘。”
“……”
赫清奕沉默地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不是，这是哪来的结论？】
【在副本里先顾全自己，确实也没什么问题吧】
【大司命：……虽然我们上学的时候，骂老师，骂学生，骂家长，骂同学，骂朋友，骂教室，骂板砖，骂空调，除了国旗之外，什么都没骂之外，但是也不至于祈祷同学去死】
【看得出来怨气很大了】
【大司命：嗯，都能养活10个邪剑仙了】
【理科轻轻松松：真看不出来宁姐还有怨气这么大的时候】
【大司命：……】
【小枫子：剩下的只有两个字儿，就差往脸上写，命苦俩字儿】
【这是真上过学】
【但是这个价值观真的不咋地啊】
【确实啊，虽然在副本里头要保全自己是正道，但是人性总得带一点吧】
【那谁知道呢？人家说也没错呀，跟你无缘，无故无亲无情的为了一个陌生人消耗自己的感情，在副本里头就是不可取】
【……】
她想起来，江烬今天早上提醒过她。“别靠近电话亭，别试着往外打电话。”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圆脸男生还活蹦乱跳地坐在后排，嘀咕着“别点我别点我别点我”。
“……你早就知道他会死？”她问。
“我知道的比你多。”江烬把书合上，声音淡淡的，“我说过了，在这待久了，什么都会熟。你以为‘提意见’是什么意思？在这个学校，‘不一样’就是原罪。”
“……可是他只是听不懂课，想要让老师用中文讲啊，这有什么问题吗？”赫清奕说。
“嗯。”江烬说，“没问题，但是他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没说，就他说了，就他矫情吗？所以他才死了。当然这不是我个人的想法，而是这个副本的思维逻辑。而且，他不是去捡东西的，他是去打电话的，他要父母来接他。”
“老师报告不会报告这么细吧？”
“你在怀疑我？”
“对。”
“我在这个副本都待了这么久，自然有我的法子，等着吧。”
满走廊都飘着“回家”的念头，偏偏每一个念头都是死刑——赫清奕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闷，很胀，说不出来。
【……我操】
【又想打电话回家被炸死一个……这副本的规则是真的狠】
【鞭炮那个男生……就因为他问了句“能不能讲中文”？？？】
【江烬早就知道了……他妈的他是清醒的，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阻止不了】
【他今天早上还提醒阿斯特兰离电话亭远点……他救了她一条命啊】
【精神域被压爆……这个副本的“想回家”根本就是个陷阱！！越想你越死】
【大司命：……第二个了。】
【断命：嗯，第一次摔，第二次炸。】
【理科轻轻松松：什么第二个？你们在说什么？宁姐？】
【大司命：没什么。】
【晚风的凌晨：……】
【这两人打的……他们是不是知道这个副本会死三个？？】
【林晚舟第一个，这个男生第二个……那第三个是谁？？】
【我不敢想了，我真的不敢想了】
赫清奕最终决定去那个电话亭看看。
不是好奇。是因为她胸口的金牌子在发烫，也因为她想知道，那个让江烬“离远点”、让圆脸男生爆头的地方，到底是什么。秦观澜说，戴着这个牌子去看无妨，别待太久——他既然那么说了，那至少证明，这牌子真的有用。
江烬陪她去的。两个人绕过教学楼，走到操场边上那个最偏的角落。
电话亭在哪儿其实很好找。因为整片区域，只有它周围是没有人的——不是“没人愿意经过”的那种空，是“连风都绕着走”的那种死寂。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一小片水泥地上，却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落下去都是凉的。
那是一个很旧的电话亭。四壁的玻璃蒙着一层灰，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很小，很窄，一个人站进去，几乎转不开身。
赫清奕站在三米开外，先看的是亭子外面——
电话亭四周围的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一笔一划，深深刻进墙里：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有的字新，刻得很深，甚至有血迹；有的字旧，已经被风磨得模糊。有人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写作业；有人的字狂乱，笔画横七竖八，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抖得有多厉害。甚至有几处，墙皮被直接抠掉了一块，指印赫然——那是有人用指甲，把“回家”两个字硬生生从墙里抠出来的。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门旁边，电话亭的栏杆上。
那里挂着一块牌子。小小一块，被墨水、刀痕、指甲印反复折磨过，烂得几乎不成样子，字迹一段一段地模糊。赫清奕眯着眼睛，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那行字：
“请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而打扰家人，他们也很忙。”
赫清奕愣在原地。
四周，满墙的“回家”密密麻麻，像无数张嘴在喊；而头顶那块官方告示，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写着：请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而打扰家人，他们也很忙。
想回家，是想家了——打扰。打电话，是打扰了——他们很忙。每一个字都是规矩，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满墙都是“回家”，可“回家”这两个字在这个地方，是行刑的罪名，不是回家的路。
她的视线顺着电话亭的门缝往里看——亭子正中央，那台老式电话上，密密麻麻缠绕着黑色的字迹，一圈一圈，一层一层，从听筒到话筒，从按键到机身，全都是“回家”。那些字像是活的，绕着电话机缓缓旋转，越转越深，越转越快，在亭子里旋成一个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的漩涡。
黑。那漩涡是纯黑的，像把所有光都吸进去了，像一张一直张着的、等着人往里走的嘴。
赫清奕的脑子忽然“嗡”了一声。
不是幻觉的嗡——是来自精神深处的，剧烈的、被什么东西攥住搅动的眩晕。她低头，系统面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弹了出来，一行鲜红的大字正在疯狂跳动：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污染源！San值持续下降中！】
就在那漩涡最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蓝白校服的布料，一角，很短，快得像错觉。赫清奕的心脏猛地揪紧，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再看得清楚一点，想伸手去够那个影子——
“……！”赫清奕想后退，但她的眼睛已经拔不开了——那个黑色漩涡在她视野里越放越大，越转越快，四周满墙的“回家”像活了过来，一浪一浪朝她涌过来，涌进她的脑子里，钻进她的精神海里——
77。数字跳动一下。
72。又跳一下。
66——
一股大力忽然拽住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扯，像从泥潭里拔一根桩子。赫清奕被拽得一个趔趄，踉踉跄跄退出三步，后背撞上一副微凉的胸膛。
江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又冷又淡：“别看了。”
他一只手还攥着她的后领，另一只手挡在她眼前，硬生生把她的视线从那片黑色漩涡上隔开。赫清奕剧烈地喘着气，过了好几秒，那些嗡嗡的声音才从脑子里褪去。她低头——面板上的San值正在回升，66、72、78——一格格地往上爬，像溺水的鱼被捞回了水面。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亭子——里面全是——回家——那个漩涡——”
“嗯。”江烬松开手，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是它吃人的地方。”
“你——你刚才——”
“我说过了，戴着牌子，看一眼就回来。”江烬说，“谁让你盯着看了？你是觉得自己的san值高到可以随便浪？”
“……”
“那东西是精神污染源。”江烬的声音低下来，“想回家想得越深的人，靠近它死得越快；没有家的牵念的人，靠近它也会被卷进去。你刚才，差点就是第三个。”
赫清奕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那行字还印在她脑子里：“请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而打扰家人，他们也很忙。”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早就猜到会这样？”她问，“你早上让我别靠近电话亭，说那是规矩最多的地方——你连它会吃人都知道。”
“知道。”江烬说，“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怎么不认真想？”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拦着我？”
江烬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两秒，他说：“……因为你想看。”
“什么？”
“你这个人，不亲眼看到底，是不会信的。”江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早上我让你别靠近，你嘴上答应，心里肯定还是想来看一眼——与其让你一个人偷偷摸过来，不如我看着，至少在你被吸进去之前，还来得及把你捞出来。”
赫清奕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这副本，到底想干什么？”她哑着嗓子问，“满墙都是回家，可回家就是死。官方说不要打扰家人，可那不是打扰啊——那是求救。”
江烬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她身边，看着那间黑洞洞的电话亭，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啊。可是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听你的求救。”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起一地的灰。那面满墙刻满“回家”的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面沉默的墓碑。
【san值——掉得好快！！66了！！差一点就——】
【江烬！！江烬护住了！！这一拉扯得好！！】
【真的，就差一点，那漩涡就把她吸进去了……这副本的精神污染也太狠了吧】
【我的天，满墙都是回家，官方告示是“不要打扰家人，他们也很忙”……这讽刺感，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那些抠掉墙皮的指印……是有人临死前还在一遍遍写回家啊】
【太难受了……想回家的人，死在了“回家”两个字里】
【大司命：精神污染源。这个我熟。】
【伴雨而行：宁姐你还好吗？隔着屏幕影响吗？】
【大司命：不影响，我看得比你清楚。】
【断命：让清奕离那玩意儿远点。】
【晚风的凌晨：已经拉开了。有江烬在，问题不大。】
【理科轻轻松松：谢姐，我忽然不想看这个副本了……好闷。】
【小枫子：……我也是。】
【大司命：看吧。不看，怎么知道它烂在哪。】
赫清奕和江烬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得厉害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条长长的线。
赫清奕走在前面，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江烬。”
“嗯。”
“你在这副本里，待了多久了？”
江烬没说话。
“你见过多少个——像她、像他一样，死在‘回家’这两个字上的人？”她问，“多少个？你数得过来吗？”
江烬还是没说话。他垂着眼，走在她身侧，影子一晃一晃的，过了很久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数不过来。”
赫清奕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那——”她停了一下，把胸口的金牌子按了按，声音很轻很轻，“那我们，就先把这副本的底，翻出来看一遍。看看它到底，凭什么，敢这么对你们。”
夕阳把她的话吞进金色的光里，没有任何回答。只有风，还在满墙的“回家”之间穿行，呜呜地，像替谁在哭。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我想回家（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