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我想回家（4） 走廊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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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那串皮鞋声，一步一步，走完了最后的距离。
教室门被推开，没有敲门声。门轴转得极轻，像被一只很有礼貌但绝不容拒绝的手，从外面无声地拨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
西装。裁剪极好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敞，看起来漫不经心，却又处处像一把出了鞘又收回鞘里的刀。他大约二十岁上下，眉眼生得极好，好到让整个教室的光线都偏了一偏——只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人，像一面专门用来照人的镜子，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落在里面。
他站上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像巡逻。
扫到赫清奕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她确定，那一下是停在她脸上的——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多留了半拍，像在核对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核对，然后平平地转开了，像没见过她一样。
赫清奕脊背一紧，低着头，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见讲台上那个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口音，像含着冰：
"Good afternoon, guys. I'm your new English teacher. You can call me Mr. Qin.OK, Now class is begin.Open your textbooks to page one,please."
全英文。
赫清奕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后僵在了座位上。
……等等。全英文？一整句全英文？没有一个字的汉语？她下意识去看黑板，黑板空着，男人已经转身，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根粉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标题——英文的。然后他开始讲，语速不快不慢，用词也不刁钻，像一个正常的英语老师在做再正常不过的英语教学。
但赫清奕听不太懂。
她英语不算好。之前上学的时候，英语就是她的短板，及格线边缘徘徊的那种。她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生词，听着讲台上那个男人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在讲什么定语从句、什么非谓语动词，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她连汉语都听不明白还英语的……这啥啊？！
不是，这人渣——她在心里飞快地改口，这人、这人怎么不讲中文？他难道不知道这是给中国学生上的英语课吗？他不用中文解释一下吗？课本上那些……那些语法点，他真的觉得高中生听得懂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阿斯特兰的表情：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阿斯特兰演我】
【已经笑晕】
【秦观澜：请用英语回答这个问题。
阿斯特兰：阿巴阿巴阿巴】
【不是，游走级NPC上来就全英教学，这是物理超度吧？？】
【懂了，这节课叫：用一门听不懂的语言杀死玩家的听课欲】
【他讲得还挺标准的诶，这口音，是英音吧】
【管理方的人会点外语怎么了，这不是基本素养吗】
【重点是他为什么要讲英语？？他一个管理方大佬，闲的？？】
【不知道啊，可能纯粹想折磨人吧（不是）】
【理科轻轻松松：她这能听懂吗】
【晚风的凌晨：艰难】
赫清奕在座位上如坐针毡。她偷偷抬了一下眼，讲台上那人背对着她，衬衫的肩线笔挺，正在黑板上写一行长句，粉笔落得又快又稳。他的板书很漂亮，漂亮的英文字体，看起来像陌辞宁有时在画卷上练的花体英文，挺反差的。
江烬坐在她旁边，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好像没有认知，没有任何动静……看起来好像真的是一个NPC。
赫清奕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气音："……他讲的他讲我都听不懂。"
江烬没动，眼皮都没抬，嘴唇几乎没张："你以为我能听懂？"
"……你听不懂？"
"我是NPC。"江烬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NPC听不懂英语。"
"……"
她差点没绷住。弹幕先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NPC，NPC听不懂英语】
【江烬：人在副本，刚下火场，职业素养一流】
【装傻子一把好手，这波我愿称之为影帝级演技】
【秦观澜：啧，这学生怎么傻乎乎的。
江烬（内心）：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我服了，这俩坐一块儿简直就是卧龙凤雏】
赫清奕赶紧低头，假装在看课本。其实她的课本压根没翻到那一页——她还在第一页打转，满页英文像虫子一样在她眼前爬。
"……Mr. Qin."一个怯怯的声音从后排响起来，"能不能……用中文讲一遍？"
教室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后排那个说话的男生身上——是那个圆脸男生，玩家。
讲台上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手里还拈着粉笔，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身上，好脾气地笑了一下："So what's your mean?"
"我说……能不能用中文讲？我们听不懂……"圆脸男生咽了口唾沫，"毕竟咱们是来上英语课的……总得先知道讲的是什么吧……"
"哦——"秦观澜拖长了音调，点了点头，看起来非常善解人意，"Are you doubting that I can't use Chinese in class?（你在质疑我上课不用中文）"
"不是不是不是！"
"Oh, can't understand? Then stop listening.（哦——听不懂？那别听了）"秦观澜的笑容一点没变，声音也温和，"你家长花钱把你送进来，是让你来上课的，还是让你来挑老师的？"
"我、我……"
"还是说——"秦观澜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你觉得，你能比老师更懂，该怎么上好这堂课？"
教室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秒。
圆脸男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脸涨得通红，讪讪地坐回座位，把脸埋进了课本里。
【这压迫感……】
【妈的，我隔着屏幕都缩脖子了】
【他笑得好温和，我怎么觉得好冷啊】 【游走级NPC的手腕，一句话就把人按死了】
【这就是管理方的人吗，爱了爱了（不是）】
【圆脸玩家：我怂了怂了，对不起打扰了】
【断命：他脾气啥时候这么好来着？】
【大司命：给他妹留个好的印象吧】
【伴雨而行：笑死我了】
【晚风的凌晨：他是不是不知道他们英语不咋地？】
【大司命：看起来像是】
【理科轻轻松松：本来要讨好他妹的，结果给他妹整蒙了，我不行了，怎么这么好笑？】
【小枫子：确实挺逗】
赫清奕默默把脸又压低了一寸。她不需要抬头，就能感受到讲台上那个男人周身的低气压——像一片无形的海，压得整个教室都透不过气来。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弹幕说"这副本要开杀戒了"。
接下来的课，教室里安静得可怕。秦观澜继续用他流利的英文讲课，偶尔点人回答问题——点到NPC，NPC垂着头，说"I'm so sorry i can't understand"；秦观澜也不恼，平平地说"Ok，Sit down, please"，语调温和，却让人想起刀背。
下课铃响的时候，赫清奕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她这辈子没这么期待过下课铃。
秦观澜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课代表，把作业收一下，下午上课前放我办公室。"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又一次、很短暂地，从赫清奕脸上滑过去了。
赫清奕假装没看见，把脸埋进课桌。
【秦观澜看阿斯特兰了！！又看了一眼！！】
【那咋不相认呢？？他可是她——】
【嘘——别说了，副本里不能说的吧】
【操，这层关系要是摆到明面上，那还怎么玩？】
【但他视线停那一下真的很……怎么说呢，拢共就停了两回，两回都停她脸上】 【别说了，我有点想哭是怎么回事】
【她哥看着妹妹在自己教的班里，愣是装作不认识——这什么虐文展开】
【大司命：收起你们不清纯且做作的想法】
【伴雨而行：两人矛盾挺大的】
【理科轻轻松松：猜他为啥要讨好他妹，你就猜去吧】
【卧槽？】
赫清奕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两次短暂的停顿。她垂下眼皮，心想：认出来了吧，他肯定认出来了，可惜了，真麻烦。但这副本里，他们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中间隔着的是游走级NPC和玩家的身份——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她正想着，教室门口忽然刮进来一阵风。
一个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速度快得像一颗炮弹——那是一个男生，脑后偏长的碎发被扎成一个小揪揪，动作又急又快，像是在后面被什么追着赶着。他冲进来的第一眼，视线"唰"地扫过教师讲台，落在秦观澜身上。
然后，那个男生整个人像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秦观澜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在原地对峙了不到一秒——然后，那个男生猛地掉头，像被烫到一样，掉头就往外跑，速度比来时还快，一眨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赫清奕只来得及看见一截背影，短发，校服穿得不太整齐，动作野得很。她愣了一下：这人……有点眼熟？哪儿见过？想不起来。她又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只能把这朵疑云先压在心底。
【？？？？】
【刚才那个是谁？？嗖地一下就没了？】
【影分身吗这是？】
【他看见秦观澜就跑？？他认识秦观澜？？】
【等等，那人冲进来不是找人的吗？找谁？】
【不知道啊】
【池总怎么能看上这么个玩家】
【那谁知道】
【大司命：管你们屁事？】
【你吵吵什么】
【理科轻轻松松：你管我们吵吵什么？再说了，关你屁事！】
【晚风的凌晨：It's adorable that you think you have a say in this.（在这件事上，你竟然认为自己有发言权，可真是太可爱了）】
【走了走了】
【人家不欢迎咱们，你凑上去干什么？】
【不是，那句英语什么意思？】
【大司命：滚】
【……】
赫清奕望着走廊拐角的方向发了几秒的呆，还是没抓住那缕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摇摇头，不打算继续纠结——眼熟的人多了，她不能见谁都纠结。
而就在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教室里，一场无声的对峙，正在发生。
秦观澜没有出去追那个人。他站在讲台边缘，侧过身来，目光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靠窗那个角落——落在江烬身上。
"So this one, please"他开口了，声音温和，"I think you know What's the answer to the question right?"（我认为你知道这道题的答案对吗？）
江烬抬起头。他戴着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表情是那种很标准的学生表情——有点紧张，有点茫然，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老师叫到我我很惶恐"的怯意：
"……I'm so sorry, teacher, i can't understand What's your mean."（非常抱歉老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Are you kidding me?”（你在开玩笑吗？）
“No, i'm not teacher.You may understand me right？”（不，老师，我没有，你可以理解我的，对吗？）
“Ok，well，learn to your classmates.”（向你的同学学习）
“Sure，I'm not the best one，You know.”（当然我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你知道的）
“Bring your deskmate to my office now.”（带着你的同桌来我办公室）
秦观澜盯着他看了两秒。
江烬眨了下眼睛，有点无措地又重复了一遍："……Oh, i'm so sorry, teacher what's wrong?"（哦，非常抱歉老师，但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秦观澜笑了一下："……Nothing but you should do it."
“Ok。”
他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讲台上拿起教案，转身离开教室。皮鞋声在走廊里不急不缓地远去——但是赫清奕注意到，那串皮鞋声，在教室门口，有一瞬间，顿了一下。
像在犹豫要不要回头。
最后还是没回头，走了。
【卧槽，刚才那两秒，我感觉整个教室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秦观澜在试探江烬！！他看出来江烬不对劲了！！】
【江烬：我是NPC我是NPC我是NPC，老师你说啥我听不懂（无辜脸）】
【哈哈哈哈哈哈他装得太像了吧？？不是，什么叫我用英语回答你，但是我听不懂呢？】
【秦观澜：啧，是人，但不普通。算了，无凭无据，走。】
【管理方的大佬也拿他没办法哈哈哈哈】
【我不行了吧，这也有点太皮了】
【谁说不是呢？】
赫清奕目送秦观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转头看向江烬，声音压得极低：
"……你这演技，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谢谢夸奖。"江烬平静地收好课本，"只是可惜演员这行，容易过劳。"
"……"
她还想说什么，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嗡嗡嗡的，从楼下传来。赫清奕偏头往窗户外看了一眼：楼下，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几个学生聚在一起，似乎在围着什么，叽叽喳喳，指指点点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听不太真切。
她收回目光，没太在意。
课间。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站起来活动，
赫清奕坐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课本，假装在看那堆她看不懂的英文。教室外面人来人往的，一个女生尖着嗓子不停的解释着什么。那声音赫清奕很熟。
她心里"咯噔"一下。是林晚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站起来。江烬看着她：“你出去做什么？你出去有什么用？你倒不如思考一下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你不是说你不会英语吗？”
“歪，在国外你们交流可还是靠我的，你觉得我不会吗？至少……我的口语不错。”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老师的问题？”
“没必要啊，为什么要回答？又不是真的在上课，唉，可惜了，提意见那个男生活不了太久喽。”
“……”
她垂下眼皮，假装外界的一切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不受任何影响，但是……真的吗？
教室外，楼道里林晚舟被围在中间。
围着她的人比上午更多了——高马尾的女生打头，身后跟着五六个NPC女生，再外围，还有一圈看热闹的，把圈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她们的话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淹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大——学——霸——吗？"
"学霸怎么躲在这儿呀？不去上课呀？"
"怎么，早上不是挺能答的吗，这会儿哑巴啦？"
"她还不理人，你看她那副样子，给谁看呢？"
"以为自己答对一道题就了不起啦？我们班的规矩，懂不懂？"
"转校生就要有转校生的样子，夹着尾巴做人，懂不懂？"
"她是不是还想让她家里人来找学校啊？她有没有家里人啊，我怎么没见她家里人来看过她？"
"看她那委屈样，怎么，说不得了？"
"说两句就哭，眼泪还真不值钱。"
"人家可是大——学——霸——，眼泪哪是给我们看的，是给老师看的！"
一句接一句，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林晚舟站在圈子正中央，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指节泛白。她喘着气，嘴唇翕动着，像在辩解，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高马尾的女生凑到她面前，弯下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一字一句地说：
"你哭啊。你再哭大声点，让全校都来看看，我们班新来的大——学——霸是怎么哭的。"
林晚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眼围着自己的那些人——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全是笑的，全是亮的，全都在等着看她哭。然后她又抬起头，往上看——教学楼，白花花的外墙，一层，两层，三层，四层。再往上，是灰白的天空。
她忽然不抖了。
"……让开。"她说，声音很轻。
"什么？你说什么？大声点，我们听不见——"
"我说，让开。"
高马尾的女生一愣。人群不自觉地往两边散了散，给林晚舟让出一条缝。林晚舟低着头，一步一步，从那条缝里挤出去，走进教学楼，台阶，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脚步很轻，很稳，像走在一条早就想好的路上。
没人拦她。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去躲清静了。
楼上，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风灌进来，呼呼的。
林晚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空地，花坛，水泥地面，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她想起白天的时候，进校门时，家长们在栏杆外挥手，隔着铁门的玻璃，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趴在玻璃上。她想起上午答对那道题时，张茗笑着说"新同学学得不错"。她想起刚才，一圈人围着她，喊她大——学——霸——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然后，她翻过窗台，松开了手。
楼下。
赫清奕正跟着江烬往教学楼外走。秦观澜让他们去他的办公室，什么原因其实也很好猜，又不是傻子，谁能不知道呢？不过这次去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有待商议，不过问题不大，秦观澜要是真想对他们做什么，那他就完了。
两个人绕过回廊，走下台阶，正要踏上教学楼前那条水泥路——江烬忽然停住了，伸手，很轻地，拦了一下她的手臂。
"……嗯？"赫清奕一愣。
头顶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划过空气的声音。
是物体急速下坠时挤压空气的、闷闷的，赫清奕的预感告诉她不好！
江烬按着她肩膀的手猛地收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赫清奕趔趄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小半步，右脚堪堪悬在那块她原本要踩的水泥地上方——
"砰——"
一声闷响，钝得让人头皮发麻。那滩声音近在咫尺，近得几乎贴着她的鞋尖。
赫清奕低下头。
她眼前那块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绽开了一朵巨大的、暗红色的花。那是一个人的轮廓——血肉、布料、碎裂的骨骼、飞溅的液体，以某种她辨认不清的方式，铺满了那块地面。最显眼的，是那颗头颅——已经碎成了几半，像一只被摔碎的、熟透的西瓜，红的瓤，白的汁，糊了一地，散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触目惊心。眼球从眼眶中蹦出来，也许碎了，也许没有，血肉糊在地上，溅到赫清奕和江烬的鞋上、裤腿上以及蓝色的校服短袖上……
林晚舟。
那张早上还红着脸、咬着嘴唇的女孩的脸，已经碎得辨认不出五官。她睁着的、没有焦距的眼睛，恰好对着赫清奕的鞋尖，瞳孔里映着天空，映着灰白色的光。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很淡的、几乎要消失的笑，像她在最后一刻，终于松了一口气。
赫清奕的脚悬在半空，僵住了。
她想尖叫。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她的嗓子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声的、剧烈地吸气声——不是害怕，是恐惧，是那种冲击力太大、大到超出了她所有心理准备、让人整个大脑都停止运转的恐惧。
血。红色的、温热的、还在缓缓漫开的血，正一点一点，朝她的鞋尖蔓延过来。
她想后退，可她的腿根本不听使唤。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前只剩下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和那只对着她、没有焦距的眼睛。
一只微凉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捂住了她的嘴。
江烬的手指扣在她脸颊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安心的凉意。他把她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又一步，然后低下头，在她耳边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淡到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轻轻地说：
"别看，跟我走。"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是看惯了这样的场面——林晚舟的血还在他脚边漫开，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他半搂半拖着僵硬的赫清奕，绕过那滩暗红色的、还在蔓延的东西，一步一步，朝教学楼另一侧走去，脚步又稳又快，没有一点停顿。
滴答。滴答。鞋底沾着的血迹，落在地上，留下两行淡淡的脚印。
赫清奕被他拖着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像被解除了什么开关一样，猛地回过神来。她死死攥住江烬的袖子，指尖发白，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抖：
"她——她跳了——林晚舟——她——"
"嗯。"江烬应了一声，很平静，"跳了。"
"为——为什么——我——我早该——我明明听见——"
"你听见什么了？"江烬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平，"你管她做什么？你是推她了，还是逼她了？你分明什么都没做，你干嘛要管她？"
"……"
"她是死是活，与你有何相干？你在纠结些什么？"江烬把她按在校门廊柱后面，垂着眼看了看她，"别把别人的死，背到自己身上。你要背的东西还多着呢。"
赫清奕靠在他手臂上，浑身还在发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下，一下，一下，像要把骨头撞碎。
江烬松开捂着她嘴的手，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那块昨天她扔进井里的什么，不是，是他自己的手帕。他偏过头，没看她，只是低低地说：
"擦擦。"
远处，教学楼四楼那扇大开着的窗户，还在白花花的风里轻轻晃动。空地上，那滩暗红色正缓缓地、缓缓地扩散开来，有几滴溅得远一些，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像盛开的、细小的花。
走廊里，先前围着林晚舟的那圈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仿佛刚才他们压根就不在那里。整个校园，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透着凉气的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我操……】
【刚、刚才那是……那是真的摔下来了？？】
【林妹妹……林晚舟她……】
【我他妈整个人都懵了……刚才还在骂她的人呢？？那圈人呢？？全跑了？？全不见了？？】
【就、就这么没了？？早上还在校门口跟教导主任说话的人……就这么……】
【阿斯特兰！！！她还傻站着！！！】
【吓失声了……她张嘴了但她喊不出来……我看到了她嘴在动……她吓到失声了！】
【江烬捂住她嘴了！！拖走了！！天哪江烬这心理素质……他手都不抖一下的……】
【他是不是见惯了……他在这副本里多少年了……他到底见过多少次这种场面……】
【那句"别把别人的死背到自己身上"……我泪崩了……】
【副本外别墅里，估计也炸了——晚风的凌晨她们看着呢……】
【这他妈就是A级本？？A级本第一天就死人？？还是当着玩家的面摔死的？？】
【理科轻轻松松：除了宁姐在吐了，在吐了】
【大司命：……】
【伴雨而行：不是，宁姐，你是怎么做到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的？】
【大司命：还差两个】
【晚风的凌晨：？什么意思？】
【大司命：没什么】
【伴雨而行：我不行了，那个冲击好大呀】
【断命：嗯，好逼真】
【小枫子：呕，我真受不了了，她就那么死了？】
【大司命：嗯】
【不是，为什么感觉大司命那么冷静？】
【不知道啊，感觉其他人已经吐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不是，这是换你，你不吐啊，摔下来直接摔人脸前啊，那血都溅到眼睛里了】
【真的很吓人啊】
【理科轻轻松松：我感觉我这一段时间是不会再吃西瓜了，呕】
【伴雨而行：还想着吃呢】
【小枫子：奕姐还好吗？感觉她的精神有点儿受到了冲击】
【大司命：没事儿，有江烬】
【晚风的凌晨：等她回来，我一定要给她做顿好的】
【伴雨而行：谢姐，你别进厨房】
【理科轻轻松松：谢谢，放过厨房吧】
【断命：那什么，咱们实在不行出去吃】
【小枫子：那个谢姐，我觉得咱们没必要，一定得要用厨房】
【晚风的凌晨：……行】
【厨房杀手吗？那很有意思了】
赫清奕被江烬半拖半扶着，坐在教学楼侧面一处背风的台阶上，还在发抖。
她手里的手帕已经攥成了一团。她的眼睛红着，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瞳孔还是微微涣散，像是还停在刚才那一幕里没有出来。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她早上，还在跟我一起进校门。"
"嗯。"
"她说……她说她英语不好，问教导主任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嗯。"
"她就……她刚才还……她刚才还被人围着……我没……我没去……"
"你去了也没有用。"江烬站在她旁边，靠着一根廊柱，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她跳，是因为她死心了。你拉得住她一时，拉不住她一颗已经死掉的心。在这个副本里，被围在中间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跟她们一起烂，要么自己走出去。她选了第三条。"
赫清奕抬头看他："第三条……是哪条？"
江烬沉默了一下，声音很轻："她选了一条，这个副本给她的路。"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又说："你不一样。你别走那条路。"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平淡地说，"你还有很多人等着你一起出副本呢，不是吗？而且我没猜错，你们应该在找带我离开这个副本的方法吧。所以，别想了。"
赫清奕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她想起自己在副本外那六个等着她的人；想起宁姐那句"多看看弹幕"；想起谢姐说"实在不行就苟到最后"；想起段姐说"保命第一"；想起杜思诺趴在窗台上说"清奕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她有多幸运。
江烬没有催她。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她哭完。
就在这时，教学楼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赫清奕抬起头，隔着廊柱，看见一个西装身影，正从教学楼台阶上走下来，朝这个方向走过来——秦观澜，手里夹着一叠卷子，像是要去哪个办公室。
他走到那片空地附近，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了那滩暗红色。
赫清奕猛地屏住呼吸，想躲——秦观澜却没看她。他只是在那滩东西面前站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很平淡地，说了五个字，隔得远，听不太清，但赫清奕隐约觉得他说的是：
"……可惜了。啧。"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绕过那滩东西，继续走他的路，皮鞋尖在即将踩到血迹的地方，轻轻拐了个弯，避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行政楼的方向。
【……他看见了他就说了句"可惜了"？？】
【管理方的人，是真的冷血……】
【等等，他是不是知道？？作为游走级NPC，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副本会死人？】
【他"可惜了"……那语气……他是不是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
赫清奕看着秦观澜的背影消失在行政楼方向，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滩正在被午后的阳光晒干的暗红色，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吹得她校服下摆猎猎作响。
“别一直停留在原地走了，我们该去办公室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我想回家（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