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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看见别人吻了她 她坐在看台 ...


  •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墨尔本的夏天还是迟迟没有到来,泳池里的水还带着夜里的凉。

      许棠游完最后一个一百米,扶着池壁喘气。隔壁拦起来的泳道里,那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也刚到边,摘了泳镜,冲她扬了扬下巴。

      “Morning, Three.”

      自从知道她出发前要数到三,他就这么叫她。许棠没有纠正过。

      “下个月我不常来了。”他说,“对抗赛,在城里的水上中心。中国队要来。”

      许棠把泳镜推到额头上。

      “你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个,五道的。”男孩用手在自己脸前比了一下,“他也来,游两百混。新加坡他赢了我,世锦赛我赢了他。这一回,在我家门口。”

      池子另一头有人跳下水,浪一层一层推过来,凉的,拍在她的锁骨上。

      “什么时候?”

      “十二月第二个星期四,晚场。”他已经往水里走了,又回过头笑了一下,“你来看吗?”

      许棠没有回答。她把手搭上池沿。

      蹬壁出去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腿突然有些软,瞪不出什么力气来。

      *

      购票的页面开着,开了三个晚上。

      看台最高一排的票最便宜,二十二块。许棠把它放进去,又删掉;第三个晚上,她把鼠标停在“付款”上,一直停到屏幕暗了下去。

      张云汐端着一碗麦片从她身后经过,瞥了一眼屏幕,脚步停了。

      “二十二块。”她说,“你连这个都要想三天?你给 Kei 挑生日礼物,都没想这么久。”

      “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去。”张云汐在床沿上坐下,舀了一勺麦片,这些年里国产电视剧制作精良,她经常追,中文现在反倒好的象母语了:“Tilly,你听我说。有些人,你不去看一眼,他就一直是十六岁,一直在你心里那个池子里游。你去看一眼。看见他长大了,变了,有教练,有队友,过得好好的,根本不缺你一个——你就死心了。”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插,“没准还有女朋友,然后你回来,好好跟 Kei 交往。”

      许棠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要 Kei,”张云汐脸上换成一个憧憬的表情,兴奋的声调都略微高了起来,“那我要。我,不介意。”

      许棠终于笑了,抓起床上的靠垫砸了过去。

      张云汐一把接住,抱在怀里:“还有,别告诉他。男人再大度,听见‘初恋’两个字,耳朵也要竖起来。”

      张云汐把麦片碗搁在她桌上,伸过手来,替她按下了付款。

      “好了。”她说,“二十二块,买一个死心。划算。”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是远山景。

      “下个星期四晚上,”他的声音隔着电话很低,很稳,“城里新开了新餐厅,主厨在纽约做了很多年,回来专用澳洲这片土地上的东西做菜。我订了位子。”

      许棠看着屏幕上刚刚跳出来的那张票。十二月第二个星期四,晚上七点,看台Q区,最后一排。

      “那天晚上我有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那就改到星期五。”他说。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许棠握着电话,忽然希望他问一句。

      *

      比赛前一天的夜里,许棠把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拉开了。

      薄荷糖的铁盒还在老地方。她打开盖子:十几片磨坏的贝壳,一枚锉得不圆的铜戒指,一小沓便签纸。最底下那一张,叉画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她把那张便签纸抽出来,对着台灯看。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那个叉,是她十六岁那年冬天画的。电话那头的人说,没有这个人,别再打了,然后就挂了。

      她把纸折好,放回去,又拿出来。

      窗外有电车开过去,叮叮当当的,一直开到听不见。

      最后,她把那张纸夹进了钱包的最里层,和那张二十二块的票放在一起。

      *

      阿尔伯特公园的湖就在场馆外面。傍晚的光斜斜地落在水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橘红,风一吹,就起了皱。湖边跑步的人一个接一个过去,泊着的帆船收了帆,桅杆在风里轻轻地摇着。

      热身池里吵得像一口煮开的锅。

      周宁蹲在池边,给江跃的右肩缠肌贴。她是队医组今年新来的助理,刚从体育大学毕业,比江跃大两岁,个子小小的,长脸,皮肤很白,眉毛修得细细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一丝不乱。她来报到的第一天,舒明畅在走廊里多看了她两眼,被顾南辞拍了一下后脑勺。她跟领队说话,跟食堂的师傅说话,用的都是同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队里的人都说她缠胶布比谁都快,也比谁都稳。可是轮到江跃,她总要慢一点。

      “手抬起来。”

      他抬起手。肩膀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绷起来,胶布顺着三角肌贴下去。两个澳洲女队员从池边经过,脚步慢了半拍,其中一个回头又看了一眼,跟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周宁没有抬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她把胶布的尾巴按平,又顺手替他把肩上一根翘起来的线头掐掉了。

      “好了。”

      “谢谢。”江跃活动了一下肩膀。

      周宁的手指在胶布卷上绕了一圈,像是随口一提:“明天下午放半天假,队里说一起去 NGV。”她抬起眼睛,“你去吗?”

      “大家都去,我就去。”江跃说。

      周宁点点头,把胶布卷收进腰包:“那我跟领队说一声,算上你。”

      热身池的另一头,一个浅金色头发的高个子男孩从水线底下钻过来,挂在江跃这一道的浮标上。

      “Jiang。”他咧嘴一笑,“世锦赛以后,我一直在等今天。”

      “我也是。”江跃说。

      男孩大概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直,笑容收了一点,又放开了:“这是我家门口的池子。”

      “那正好。”江跃说,“我想跟你发挥最好的时候比。”

      *

      四点半,许棠在圣基尔达路上下了电车。

      她来得太早了。场馆门口还没有人排队,只有几辆大巴停在侧门。她在一棵桉树底下站着,想着要不要回去。

      侧门开了。一队穿红色运动外套的人走下大巴,拖着箱子,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许棠退到了树干后面。

      他走在队伍中间,比旁边的人都高出一截。一个个子小些的男孩从后面跳上他的背,他反手托住,在原地转了一圈才把人放下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露出一点白牙,还是当年湖边那个一笑就收不住的样子。

      二十米。她只要往前走二十米。

      那队人进了侧门。门关上了。

      许棠在树底下又站了很久,才去排队检票。

      *

      许棠爬到Q区最后一排的时候,决赛的运动员正在入场。

      她戴了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前一排坐着三个本地的女学生,举着一块写着 Lachlan 的纸板,一边吃薯条一边喊。

      广播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五道,来自中国,江跃”的时候,前排一个女孩停下了往嘴里送薯条的手。

      “等等。”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五道那个是谁?”

      “中国人。世锦赛第三。”

      “这个中国男人也太好看了,好性感。”女孩说,“我倒是有点喜欢他。”

      同伴嬉笑着拍了她一下:“你这个叛徒。”

      许棠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

      池边,那个人脱下外套,叠好,放进筐里。他比电视里还要高,肩背宽,腰窄,站在出发台后面甩手臂的时候,灯光顺着他湿了的头发滑下来。他弯下腰,手指搭住台沿。

      水面很平。他想的不是看台,是最后那五十米:新加坡他在那里守住了,世锦赛他在那里被人追了上来。今天,他要在那里再快一点,哪怕只快一只手。

      食指在台沿上,轻轻点了三下。

      许棠坐在看台最高的那一排,跟着他,无声地数:一。二。三。

      枪响了。

      蝶泳,四道的 Lachlan 先冲了出去,看台上一片叫好。仰泳,三道的南非人追了上来。江跃在第三,不急。转身,蛙泳,他一下一下地蹬,把落下的半个身位一寸一寸收了回来。

      最后五十米,三顶泳帽几乎并成了一排。

      他不偏头,不换气,脸埋在水里,两条胳膊像两把桨,一下一下砸下去。最后五米,他把整个人往前扔了出去。

      触壁。

      大屏幕上,南非人的名字跳到了第一,快了零点一一秒。第二行是江跃。第三行是 Lachlan,慢了他零点二。

      前排的女孩们哀叫起来。许棠发现自己站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又坐了回去。

      池子里,Lachlan 挂在水线上喘气,朝五道伸过一只手。江跃握住了。两个人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见。

      “Next time.”Lachlan 喘着气说。

      “Next time.”江跃说。

      他摘下泳镜,在水里挂了一会儿。每到一个澳洲的泳池,比完了他都要往看台上看一眼,像在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

      然后他仰起脸,朝看台看过来。

      他的目光一层一层地往上扫。许棠一动不动。那道目光扫过Q区,扫过最后一排,没有停,滑了过去。

      许棠站起来,在颁奖音乐响起之前,从最边上的楼梯走了下去。

      场馆外面,阿尔伯特公园的湖已经黑了,对岸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倒在水里,在这黑暗中划出一点点可怜的光亮。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从钱包里抽出那张便签纸,展开,又折上。

      身后的场馆里,奏乐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闷闷的,听不清是哪一首。她坐着,一直等到声音停了,才去赶最后一班电车。

      *

      领奖台上,他站在第二级。

      旗子升起来,他那一面在中间偏右,比从前高了一截。他仰着头,看着它,一直看到它停住。

      韩教练等在通道口,手里捏着成绩单,脸上没有笑,眼睛里有。

      “颜色换了。”

      “前面还有一个人。”江跃说。

      韩教练瞪了他一眼,抬手在他湿漉漉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

      夜里,酒店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舒明畅趴在床上,把那块银牌举起来对着灯看,看完了又挂到自己脖子上去照镜子。

      “跃哥,这个比铜的好看。”

      “还给我。”

      顾南辞靠在窗边,看着江跃把手机上的地图拉大,又缩小。屏幕上,墨尔本在左下角,布里斯班在右上角,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

      “星期天的航班回北京。”顾南辞说,“老韩不会放你一个人去的。”

      “我知道。”

      “那你还看什么?”

      江跃把手机扣在床单上。“看看有多远。”

      “一千六百公里。”顾南辞说,“我查过了。”

      *

      NGV 的大门是一整面玻璃,水贴着玻璃从上往下流,流得又薄又匀。几个小孩把手掌按在上面,水从指缝里分开,又合上。舒明畅学着把整张脸贴了上去,被顾南辞一把拎了回来。周宁一路走在江跃旁边,不远不近,隔着半步。

      大厅的顶是彩色玻璃拼成的,一整片,光从上面漏下来,红的、蓝的、金的,落在地毯上。有人干脆躺在地上,仰着脸往上看。

      “在这里,要躺着看。”周宁说。她自己没有躺,只是侧过脸看着江跃。舒明畅第一个扑过去,在地毯上躺成了一个大字。

      江跃站在人群外面,仰着脸看了一会儿穹顶,转身朝大厅另一头走过去了。

      周宁跟了上去。

      大厅的一侧,有一排玻璃柜台,卖的是墨尔本本地年轻手艺人的小件作品,一件一件摆在灯底下,旁边贴着小小的白色标签。周宁跟在他身后,偶尔说一两句,说的都是他接得上的话。她在一只陶罐前面停下来,翻过来看底下的价钱;江跃没有停,一格一格地看过去。

      最后一格里,是一根细细的薄银板,表面雕塑弯成一道水波的样子。上镶嵌着三颗淡水珍珠,从小到大,一颗挨着一颗,像有人在一个一个地数。

      他低下头去看标签。

      《数到三》。纯银,淡水珍珠。Tilly Xu,许棠。墨尔本。

      身后的大厅人来人往,说话声嗡嗡的,他像是一句也没有听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行李箱最里层的那只小布袋里,有一条贝壳项链,是她十六岁那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眼前托着这三颗珍珠的那个银片,想必也是一锤一锤敲出来、一点一点锉出来的。每一道弯都看得出是手做的,弯得和那片贝壳的边一样,不肯规规矩矩。

      周宁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件东西,又抬头看他。

      “你喜欢这个?”她的语气很随意,“看了好一会儿了。”

      江跃没有回答。

      周宁看了看那三颗珍珠,又看了看他。她弯下腰,凑近去看那张标签,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标签,很轻地拍了一张。

      “我去买杯咖啡。”她说,“你慢慢看。”

      江跃在柜台边的长凳上坐下,拿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输进那个名字。

      页面一条一条跳出来。三家首饰画廊的名字,都在城里,都写着“寄售:Tilly Xu”。

      他一直以为她在布里斯班。原来她就在这里,在这座城里,离他昨晚游泳的地方,坐电车不过二十分钟。

      *

      第二家画廊在一条窄巷的二楼。他一进门,就在靠窗的展柜里看见了她的东西:一枚很小的银胸针,是一片贝壳的形状,边上磕掉了一个小口,那个缺口也是银的,磨得很亮。

      “这个,”江跃说,“我买。”

      店员是个戴大耳环的姑娘,一边包,一边打量他。他付了钱,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做这个的人,Tilly,是我以前的朋友。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姑娘笑了:“她的东西,客人一眼就认得出来。她喜欢做跟水、跟海有关的东西,贝壳,浪,珍珠。”她想了想,“她人很少来这里。你要找她,周末去城里那条拱廊,有玻璃顶的那条,她在里面的修理铺做事。”

      姑娘把胸针放进一只小纸盒,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空白卡片,连一支笔一起推到他面前:“要不要给她留句话?她下回来结账,我替你转交。”

      他拿起笔,想了很久,又把笔放下了。

      他道了谢,下楼的时候,差一点踩空一级台阶。

      拱廊的玻璃顶下面,黑白格子的地砖一直铺到尽头。修理铺是最小的一间,门上挂着一只铜铃。

      江跃在对面的橱窗前站着。站了很久。橱窗里摆着一排瓷茶杯,他一个也没有看进去。

      他想过很多遍见到她要说的第一句话。在宿舍里想过,在出发台上想过,在飞机上想过。现在站在这里,一句也想不起来。

      他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戴着老花镜,抬起头用东南亚口音的中文问:“找谁?”

      “Tilly……”他顿了一下,“许棠,她在吗?”

      “她星期六才来。”老板打量了他一眼。很高,很年轻,一件运动外套,胸口绣着一面小小的红色中国国旗。“你是?”

      “……一个朋友。”

      “要不要留个名字?我转告她。”

      江跃看着柜台上那块绒垫,看了一会儿。

      “不用了。”他说,“我明天再来。”

      *

      同一个晚上,纽约大厨回墨尔本城新开的那家餐厅里,开放的厨房里炭火一明一暗,烤肉的烟气混着迷迭香的味道。

      菜都是这片土地上才有的东西。袋鼠里脊烤到三分熟,配一小撮野生的柠檬香桃木;最后一道甜点,盛在半只墨绿色的鸸鹋蛋壳里,是用鸸鹋蛋做的慕斯,比鸡蛋的颜色深,像一小块凝住的落日。远山景点的,都是她会喜欢的。他说起这个星期碰到的一件事,说得很简短,说到一半,看了她一眼,停了下来。许棠有点心不在蔫。

      “你有心事吗?”

      许棠放下叉子。她想说,昨天晚上我去看了一场游泳比赛。她想说,我小时候认识一个人。话到了嘴边,变成了:“这个礼拜作业多。”

      远山景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冷了的水,换成了一杯温的。

      “明天四点,我去铺子接你。”

      *

      星期六下午三点五十,拱廊里的人不多。阳光从玻璃顶上落下来,在格子地砖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

      江跃坐在修理铺斜对面的长椅上。

      他看得见那扇玻璃门,看得见门里的工作台,看不见台子后面的人。偶尔有一只手伸出来,放下一样东西,又收回去。那只手很修长,手指上缠着一圈胶布。

      三点五十五分,台子后面的人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把一只表举到玻璃前,对着外面的光看。

      他终于看见了她。

      她长开了。脸上的线条比十六岁时舒展了些,眼窝深,睫毛又黑又密,像是谁拿笔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却比描的好看。嘴唇天生就红,专心的时候,还是会轻轻咬一下下唇。头发用一支铅笔胡乱盘在头顶,掉下来几缕,她也不管。

      她看完那只表,眯起眼睛笑了一下,像是那只表跟她说了一句什么。

      那个笑,他认得。

      他坐在长椅上,手心一下子凉了,又一下子烫了。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那只小纸盒被他捏得有点变了形。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许棠,我是江跃。

      不对。她认识的不是江跃。她认识的是那个在池边蹦了一下、被她叫成兔子的人。

      也许应该说:许棠,我是兔兔。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觉得现在这样说有点幼稚。笑完了,手心里全是汗。

      四点。他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男人从拱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经过长椅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侧过脸,看了江跃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东西。然后他收回目光,先江跃一步,推开了那扇门。铜铃响了。

      那人很高,深色衬衫,袖口挽着,走路不急不慢。江跃以为是来取东西的客人,又坐了回去。

      门里,工作台后面的人站了起来。

      她解下围裙,挂在钉子上,抬手把盘头发的那支铅笔抽出来。头发落下来,披了一肩。她低头在台子上找什么东西,那个男人把她的包从椅背上拿起来,递给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门在身后合上,铜铃又响了一声。

      拱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对面的几间铺子早早落了闸,玻璃顶上的光斜斜地照下来,只亮着中间那一小片格子地砖。

      走到那片光里,那个男人停了下来。许棠正低着头,把钥匙往包里塞。他朝长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又转回来,抬手托住了她的后颈。

      钥匙从她指间滑下去,落在格子地砖上,叮的一声。

      他没有去捡。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她被他带得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身后的一根柱子。拱廊顶上有一只鸽子扑了扑翅膀,从这一头飞到那一头,落下了,他还没有松开。

      许棠的手在半空里停了停,然后落下来,搭上他的背,指尖陷进了衬衫的褶子里。

      他们从他面前走过去。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影子,能看见她左手大拇指根上那一小片浅粉色的疤。

      她的手放在那个男人的手心里,放得很安稳。那只手五岁的时候,在一个泳池边上,跟他拉过钩。

      江跃把脸转向了身后的橱窗。

      橱窗的玻璃上,映着两个人慢慢走远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没有变,还是有一点往前倾,像是总急着赶到哪里去。

      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走廊的灯灭了。

      *

      机场的落地窗外,跑道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浮。

      顾南辞买了两杯咖啡回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见到了?”

      “见到了。”

      “说话了吗?”

      江跃摇了摇头。

      “她现在很好。”他说。

      顾南辞看了他很久。“那你呢?”

      江跃没有回答。他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护照,翻到夹着文件袋的那一页。那张拼起来的画还在,胶带已经黄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件袋合上,把护照放了回去。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小纸盒,打开看了一眼。那片银贝壳躺在里面,缺口在灯底下闪了一下。他把纸盒和护照放在了一起。

      广播开始叫他们的航班。他站起来,最后朝窗外看了一眼。墨尔本的天很高,很蓝,一朵云也没有。

      他没有回头。可他也没有把那张画拿出来扔掉。

      *

      又一个星期六,许棠来上工,围裙还没系好,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上个礼拜五,有个男孩子来找过你。”

      许棠系带子的手停了。

      “中国人。很高,长得很周正。”老板想了想,“外套上绣着一面小红国旗。我问他留不留名字,他说不用,说第二天再来。”老板顿了顿,“他先说找 Tilly,停了一下,又改口说许棠。”

      许棠站在那里,围裙的带子还攥在手里。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铜铃响了。拱廊里人来人往,玻璃顶上的光落在格子地砖上,对面那张长椅空着。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坐下,把那支铅笔重新插进头发里。手里的锉刀拿起来,又放下。

      一。二。三。

      她数完了,没有站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他看见别人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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