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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彻骨的心痛你看不到 决赛前夜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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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家的楼道里,永远有一股煤球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江跃弯着腰上到四楼,门已经开了。奶奶站在门口,个子比去年又矮了一点,只到他胸口。她仰起脸看他,伸手去够他的头顶,够不着,就拍了拍他的胳膊。
“又长了。”
“没长,奶奶,是您缩了。”
奶奶笑着打了他一下,转身进屋,脚步很慢,一只手一直扶着墙。
饭桌上摆满了。片儿川,油焖笋,一碟酱鸭,一大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奶奶不停地往他碗里夹,夹到堆起来,又拿筷子把堆起来的肉往下压了压,好再放一块。
“队里吃得没家里好。”
“队里吃得挺好的。”
“好什么,脸都尖了。”
吃完饭,奶奶从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抱出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西湖,颜色早就褪了,断桥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白。
她把盖子揭开。里面垫着一层旧绒布,绒布上用针线缝出了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每一格里躺着一块奖牌:少年宫的,省运会的,全国赛的,新加坡的那一块铜,墨尔本的那一块银。旁边压着一沓剪下来的报纸,边裁得整整齐齐。
最右边还有一格,空着。
“这个给谁留的?”
“给金的。”奶奶说得理所当然,用手指把那一格的绒布抚平,“下回拿个金的回来,放这里,就满了。”
江跃看着那一格。绒布是新缝的,线头还没剪干净。
“奶奶,金的没那么好拿。”
“我知道。”奶奶把盖子盖上,用手掌压了压,“我不急。我等得起。”
她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塞进他外套的口袋,一颗,两颗,塞到口袋鼓起来。
“带着。比赛前吃一颗,有力气。”
临走前,奶奶把电视遥控器塞到他手里。
“你那个比赛,在哪个台?你给我调好。你妈每次跟我说,我都记不住。”
江跃把频道调到了体育台,又从五斗柜上撕了一张日历纸,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大大的数字,贴在电视机的右下角。
“按这个。”
奶奶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伸手把那张纸的四个角都按了一遍,按得平平的。
“记住了。”
他走的时候,奶奶站在楼梯口,一直看着他下到一楼。他在楼底下回过头,她还在那里,扶着栏杆,冲他摆了摆手。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过了一会儿,自己灭了。
*
又是一个夏天。
北京的夏训,天亮得早,可泳池里的灯,总比外面的天亮得更早。
早上五点四十,江跃第一个下水。到七点,池子里才陆陆续续有了人。到九点,他已经游完了一万米,扶着池壁,胸口一起一伏。
韩教练站在池边,手里的秒表握了很久,没有按下去。
“我让你游八千。”
“还有力气。”
“我没问你有没有力气。”
江跃把泳镜推上去,没有说话。他翻身又蹬了出去。
韩教练看着他游远,转身走进了器材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他靠在一摞浮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板润喉糖,抠出一粒,捏在指头上转了两圈,又按了回去。
走廊的公告栏上,还贴着世锦赛的奖牌榜。中国队的那一行,短得像被人拿剪刀剪过,边角翘起来,没有人去按平。会议室的门这个月关了两回,门开的时候,教练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来,谁也没有跟谁说话。
*
晚上的加练结束,场馆里的大灯一排一排地灭了。
韩教练坐在看台第一排,等他上来。江跃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旁边隔一个座位坐下。
看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这个基地出去的人站在领奖台最高一级的样子。最中间那张是赵宇,世锦赛,披着国旗,仰着脸,嘴张得很大,像在喊什么。
韩教练没有看那张照片。他看着空了的池子。
“上面开会,问我,亚运会两百混,能不能保一块金。”
江跃擦头发的手停了。
“我说能。”韩教练说,“赵宇那边,这个项目是兼项,他心思在四百、一千五上。两百混,我跟他们说,我手里有人。”
池子里的水还在晃,一下一下地拍着池壁,拍得很轻。
“我这辈子没在会上说过这么满的话。”
韩教练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往肩上一甩。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
“明天早上,八千。多一米都不行。”
他走了。江跃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坐了很久。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那排照片。最右边那一个相框,是空的,玻璃后面只有一张白卡纸。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他还是第一个下的水。他游了八千,上岸,换了一条泳裤,去了隔壁的训练池,又游了两千。
*
亚运会前的最后一次体检,周宁替队医记数据。
“肺活量,”她低头写,“比上个月少了两百。”
队医老秦把听诊器从江跃背上挪开,又挪回来,在右边按了很久。
“最近咳嗽吗?”
“不咳。”
“夜里呢?”
“睡得挺好。”
老秦看了他一眼,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没有再问。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周宁站在他身后,看见了那行字,抬眼看了看江跃。
江跃已经在穿外套了。
他宿舍的书桌上,摆着一只小纸盒,边角被捏得有点软。他从来没有打开过第二次,也从来没有收进抽屉里。每天早上出门,他拿钥匙的时候,手会从它旁边经过。
*
墨尔本的春天来得慢。拱廊外面的梧桐刚抽出一层薄薄的新叶,风一吹,叶子背面翻过来,是银白色的。
画廊的季度结算单是夹在一叠订货单里寄来的。许棠坐在修理铺的工作台后面,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最后一行:贝壳胸针,纯银,已售。
备注栏里,店员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小字,字写得很急,往右上角歪:买家是个很高的中国男孩子,付的现金,问他要不要留卡片,他想了很久,说不用了。
许棠看着那行字。
老板在柜台那头拧一只表的后盖,拧了半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把结算单折起来,压在工具盒底下。然后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块银片,夹上台钳,用细锯一下一下地锯。锯末落在皮兜里,细细的一层,像霜。
锯出来的又是一片贝壳。她拿起锉刀,对着边上那一道缺口,锉了几下,停住了。
那道缺口,她没有锉平。
*
亚运会在一座海边的城市。夏天刚刚过去,海风里已经有了一点凉意。
决赛前一天傍晚,海上起了雾。运动员村的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对面那栋楼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灯点。
江跃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还是冷。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冒到牙齿上,牙齿一下一下地磕。
顾南辞把体温计从他腋下抽出来,对着台灯看。看了一遍,又甩了甩,再看一遍。
“多少?”
顾南辞没有答,转身出去了。
一会儿,门开了。老秦,韩教练,周宁,一个跟一个进来,小小的房间一下子挤满了。
老秦又量了一遍。三十八度七。
“退赛。”老秦说,“这个温度下水,肺受不了。他的肺本来就……”
“我游。”
屋里静了。窗外的雾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韩教练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运动服的口袋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秦说的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自己想好。”
“想好了。”
韩教练的下巴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对老秦说:“能用的药,都用上。不能用的,一样都别碰。”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下,比平时重。
周宁留下来,往他额头上换冰袋。冰袋是用毛巾裹着的,裹了一层,她嫌不够凉,又拆开,换了一条薄的。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额角,很快就收了回去。
“你为什么一定要游?”她小声问。
江跃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摸过床头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
“哎。”妈妈的声音很近,背景里很静,静得不像家里,“明天几点?电视上能看吧?”
“晚上七点多。奶奶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奶奶睡了。”
“这么早?”
“前阵子她身体不大好,我们把她接过来住了。这两天……有点累,睡得早。”妈妈的声音顿了顿,又快起来,“你别管家里,你好好比,吃了药没有?听教练的话。”
“嗯。”
“跃跃。”
“嗯?”
那边又没有声音了。他听见妈妈吸了一口气,很长,像是要说什么。
“没事。”她说,“早点睡。”
电话挂了。江跃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
后半夜,烧到最高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布里斯班的那片湖。傍晚,湖面是金色的,糯米团在草地上追着鸽子跑。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穿着那条鹅黄色的裙子,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她抬起头冲他笑,把那条贝壳项链举起来,对着夕阳,让他看那片贝壳磨得有多亮。
他走过去,想坐到她身边。可是那张长椅越来越远。湖水漫上来,漫过草地,漫过长椅,漫过她的膝盖。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画画,像是没有看见水。
他想喊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跳下去,可是他数不出那个“一”。
“江跃。江跃。”
他睁开眼睛。顾南辞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冰袋,停在半空。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照着他半张脸。
“你刚才,”顾南辞低声说,“叫她的名字了。”
江跃没有说话。他侧过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只小纸盒。出发前,他把它塞进了箱子的最里层;到了这里,又从箱子里拿出来,压在了枕头下面。
他没有打开。他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盒的一个角硌进了掌心。
顾南辞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冰袋翻了个面,重新按在他的额头上,回到自己床上,背对着他躺下了。
*
决赛。
他走到出发台后面,场馆的灯照得人发白。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进筐里,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手不太像自己的,隔着一层什么,迟钝,厚。
四道,赵宇。
三道,一个日本选手,十九岁,今年冒出来的。
五道,江跃。
赵宇站在旁边的出发台后面,没有看他。快上台的时候,赵宇忽然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你脸红成这样,烧多少度?”
江跃没有答。
“不要命了。”赵宇说,转回头,戴上了泳镜。
江跃弯下腰。他在外套口袋里摸到过一颗大白兔,出门前塞进去的,到现在也没吃。他想,等比完了再吃。
食指在台沿上点了三下。
一。二。三。
枪响了。
蝶泳的前二十五米,他觉得还行。二十五米以后,水忽然变稠了,稠得像糖浆,胳膊砸下去,捞上来的只有一半。仰泳,他看见场馆顶上的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退得很慢。转身的时候,他的脚蹬在池壁上,滑了一下。
蛙泳。肺里那一团火从最底下烧上来,烧到喉咙口。他把头埋下去,一下,一下,再一下。
最后五十米,他看见四道的赵宇,已经在他前面一个身位了。三道的那个日本男孩,也在他前面。
他把整个人往前扔了出去。
触壁。
他扶着池壁,没有抬头去看屏幕。他听见场馆里的声音一下子炸开,又落下来。他听见有人在叫赵宇的名字。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第三行,江跃。
*
领奖台上,他站在最矮的那一级。
三面旗子升起来。中间那一面,是他的国旗,升得最高。可那是赵宇的。
他仰着头,看着它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最顶上,停住,在风口里慢慢地舒展开。国歌响起来。他站得很直,跟着唱,一个字都没有落。
赵宇在最高的那一级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下了台,他在通道里被话筒拦住了。
“江跃,这是你第几块国际大赛的铜牌了?”
他想了想。
“第四块。”
“很多人说,你总是差一口气。你自己怎么看?”
通道顶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江跃看着那根灯管,看了两秒。
“是差一口气。”他说,“下回我把它补上。”
他从记者中间走过去。走出通道的时候,他扶了一下墙,扶完了,又把手放下来,插进了口袋里。口袋里那颗大白兔,糖纸被体温捂软了,贴在他的手心里。
兴奋剂检测的等候室很小,两张长椅面对面摆着。赵宇坐在对面,脖子上挂着金牌,金牌底下压着一瓶没开的水。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墙上的钟走得很响。
工作人员来叫号,叫的是赵宇。赵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那瓶没开的水往江跃身边的长椅上一放。
“喝点。”他说,“嘴都裂了。”
江跃看着那瓶水。
“这块,”赵宇用指头敲了敲胸前的金牌,敲得很响,“回去他们只会问我,四百为什么丢了。”他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你以为站在上面就好受?”
门开了,又关上了。
江跃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烧着的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
同一个晚上,亚拉河南岸,远山景的公寓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许棠盘腿坐在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茶几上,一只耳机塞在耳朵里,另一只垂在胸前。屏幕上的画面一卡一卡的,是一个外国的转播源,解说的语言她听不懂。
书房的门开了。远山景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她手边,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坐在她身后。
他看了一眼屏幕。
“游泳?”
“嗯。”
他没有再问。他靠在沙发上,喝自己的茶。
运动员一个一个走到出发台后面。镜头扫过五道,停了一秒。那个人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是干的,脱外套的时候,手在拉链上停了一下。
许棠的手指攥住了那只垂着的耳机线。
他弯下腰。食指在台沿上点了三下。
许棠没有出声。她的嘴唇动了,一,二,三。
枪响了。
她一直看到最后。看到他触壁,看到他扶着池壁很久没有抬头,看到大屏幕上那一行字。看到领奖台上,他站在最矮的那一级,跟着国歌一个字一个字地唱,下巴绷得很紧。
转播切走了,换成了别的项目。许棠还看着屏幕。
身后,远山景放下了茶杯。
“五道那个,”他说,“身体不对。”
许棠回过头。
“看他的脸色,看他蛙泳的节奏。”远山景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张报表,“前面两百米他是硬撑下来的。换了别人,大概撑不到最后五十米。”
他看着她,等她说什么。
许棠转回去,把电脑合上了。
“茶凉了。”远山景说。他俯下身,把她手边那杯没有动过的茶端起来,去厨房换了一杯热的。
厨房里,水壶慢慢响起来。许棠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攥着那根耳机线,攥出了一道印子。
*
夜里,房间的灯关了。舒明畅缩在被子里看手机,屏幕的光把被子照得透亮。
他看着看着,不动了。
“小舒,睡了。”顾南辞在隔壁床上说。
“嗯。”舒明畅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可是过了一会儿,被子里又亮了起来。
“给我。”江跃说。
被子里的光一下子灭了。“跃哥,没什么,都是些……”
“给我。”
舒明畅慢慢把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比赛的视频,底下的评论一条一条往上滚。
“又是铜,国家花了多少钱培养的。”
“铜男实锤。”
“每次都是第三,稳定得像个闹钟。”
“铜男今天也没有让人失望呢。”
最后这一条底下,点赞的人最多。
江跃一条一条往下看。他的脸被屏幕照着,没有表情。舒明畅在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想把手机拿回去,被顾南辞从隔壁床伸过来的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江跃把屏幕关了,把手机放回舒明畅的枕头边。
“睡吧。”
他翻过身,面朝墙。墙上贴着运动员村的一张作息表,被窗外的路灯照得发白。他看着那张表,看到天快亮了,外面的雾散了,海那边一点一点透出灰色的光。
天光透进来的时候,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只小纸盒。
这是他第二次打开它。
银贝壳躺在里面,那道缺口朝着他,在灰白的光里亮了一下。他想起拱廊里那只手,放在别人的手心里,放得那么安稳;想起她走路的样子,还是有一点往前倾,像总急着赶到哪里去。她赶去的地方,已经没有他了。
他用拇指摸着那道缺口,一遍,又一遍,摸到它不再是凉的。
窗外,海上的雾散了。他把盒子盖上,又压回了枕头底下。
*
去机场的大巴上,没有人说话。
韩教练坐在第一排,一路看着窗外。车开到一半,他从前面递过来一样东西,越过两排座位,传到江跃手里。
是昨晚决赛的成绩单。他的那一行底下,被人用铅笔画了一道线。线旁边写着一行很小的数字:蝶泳分段,比预赛慢零点四;蛙泳分段,比预赛慢一点一。
最底下,写着一句话。
“发着烧,能游这个成绩。”
没有下半句。
江跃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了外套的内兜。前排,韩教练还在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他,一动不动。
*
回国的航班在杭州落地。
接机口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拎着箱子,四下看了一圈。手机响了,是爸爸。
“跃跃,你先别回家,直接到奶奶这边来。”
爸爸的声音很哑。江跃握着电话,等着他说下去。他没有说下去。
“爸。”
“你先过来。”
出租车开过钱塘江,江面很宽,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江跃坐在后座,把那块铜牌从箱子里拿了出来,捏在手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奶奶家的楼道,还是那股煤球和桂花的味道。
四楼的门开着。门口摆着一双一双的鞋,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认得。屋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看见他进来,说话声停了。
客厅正中,摆着奶奶的一张照片。是前年拍的,她穿着那件酱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对着镜头笑,笑得有点拘谨。照片前面点着一对白蜡烛。
照片旁边是那台电视。电视关着,黑色的屏幕上蒙了一层灰。右下角,那张日历纸还贴在那里,两个圆珠笔写的数字,边上被人用手指描过,描得发亮。
妈妈从里屋出来,眼睛是肿的。她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摸他的脸。
“烧退了没有?”
“妈。”
“前天夜里走的。”妈妈说,“睡着走的,没有受罪。”
前天夜里。江跃算了一下。是他给家里打电话的那天夜里。
“你打电话来的时候,”妈妈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在医院。奶奶说,别告诉他。她说,等他比完了再说。”
妈妈的手还贴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得到她的手在抖。
“她最后清醒的时候,问电视上什么时候放。”
江跃没有说话。
他从妈妈身边走过去,走到照片前面,站了很久。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的背。
爸爸在阳台上。江跃走出去,站在他旁边。
阳台上晾着一件酱红色的外套,袖口洗得发白,衣架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磕着铁丝。楼底下有人在生炉子,烟慢慢地升上来,散在桂花树的枝子里。
爸爸手里捏着奶奶的老花镜,镜腿上缠着一圈白胶布。他把镜腿折上,又打开;折上,又打开。
“你奶奶这件衣服,”爸爸说,“前天晚上还说要穿着去看你比赛。说等你进了奥运会,她要坐飞机去。她一辈子没坐过飞机。”
镜腿又被他折上了,咔哒一声。
“我跟她说,奥运会在国外,远。她说,远怕什么,我孙子游得快。”
江跃伸手,把那件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搭在自己的胳膊上。
爸爸看着他叠,没有拦。
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爸爸把那副老花镜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又隔着布按了按。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了五斗柜最底下的那只抽屉。
铁皮饼干盒还在。他把它抱出来,坐在奶奶平常坐的那张藤椅上,把盖子揭开。
绒布上的格子,一格一格,都满着。只有最右边那一格,空着。
格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压在绒布底下,露出一个角。他抽出来,展开。是奶奶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有的字歪了,有的字描了两遍。
“跃跃,金的不急。你游得开心,奶奶就开心。”
纸的背面,是这次亚运会的赛程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他那一项,被红笔圈了起来。
那张纸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边角卷起来了。是少年宫游泳班结业那天拍的。一排小孩站在池边,冻得缩着肩膀。最前面是两个最矮的:一个男孩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旁边一个扎两条小辫子的女孩,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睛却看着镜头外面的什么地方。
照片背面,是奶奶的字:跃跃,和画画的小姑娘。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屋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叠锡箔,窸窸窣窣的,都离他很远。
奶奶也走了。在他身边,还记得那个夏天的人,一个也没有了。
他把纸折好,放回那一格。
他把手里那块铜牌,放在了那一格的旁边,挨着新加坡的那块,挨着墨尔本的那块。
那张照片,他没有放回去。他把它夹进了护照里,和那张用胶带拼起来的画,放在了一起。
最右边那一格,他没有动。那张纸压在里面,绒布上的线头,还是没有剪干净。
他把盖子盖上,用手掌压了压。
他的鼻腔里猛地一酸。他仰起头,去看天花板上那一块发黄的水渍,一直看着,看到眼睛里涌上来的东西,一点一点退了回去。
*
葬礼过后的第三天,他回了北京。北京的秋天已经很深了,训练馆门口那两棵银杏,一夜之间黄透了。离下一个夏天,还有很久。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泳池的大灯没开,只有池底的几盏照明灯亮着,把整池水照成一块发青的玻璃。
江跃站在出发台上,一个人。
他的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颗大白兔。糖纸已经皱了,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发腻。他嚼了很久。
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台子边上。
他弯下腰,手指搭在台沿上。食指轻轻点了三下。
一。
二。
三。
他跳了下去。水在他身后合上,水面晃了很久,才慢慢平下来。
池边,那只秒表还挂在韩教练的椅背上。没有人按下去。
偌大的场馆里,只有一个人在游。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他游到池壁,转身的时候,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声音撞在高高的屋顶上,弹回来,落进水里。
他没有停。
*
墨尔本,早上六点半。南半球的春天快要过完了,又一个夏天,正在路上。
池子里的水还带着夜里的凉。许棠扶着池壁,把泳镜往下拉。隔壁拦起来的泳道里,那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刚游完一组,挂在浮标上喘气。
“Morning, Three.”
许棠冲他点了点头。
“你看新闻了吗?”男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亚运会,两百混,那个中国人,Jiang。那个比赛我们不去,可他的成绩我一直盯着。”他顿了一下,“新闻上说,他赛前在发烧,三十八度多,还是下了水。”他吹了一声口哨,“疯子。”
许棠的手指扣在池沿上。
“明年世锦赛,”男孩说,“我想在他好好的时候赢他。”
他钻回水里,游走了。
许棠把泳镜按紧。池子另一头有人跳下水,浪一层一层推过来,拍在她的锁骨上。
一。
二。
三。
她蹬壁出去。这一回,她没有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