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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来得太迟,吻得太烫 一枚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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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的早上六点半,纳瓦丁的游泳馆里几乎没有人。
高窗朝东。太阳刚爬过对面的屋顶,光斜着切进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晃动的金箔,一直晃到池底,把瓷砖上的黑线照得弯弯曲曲。
这个钟点是许棠自己挑的。九点钟学校里有课;再晚一些,慢泳道里就挤满了赶在上班以前游两圈的人。她游得慢,不愿意挡别人的路。六点半的水是整块的,还没有人划开过。
许棠站在慢泳道的池壁边,水没到锁骨。她把泳镜按紧,手指搭在池沿上。
一。二。三。
蹬壁。
她游得不快,也说不上好看,换气的时候下巴抬得太高,这是小时候怕水留下的毛病。可是她能一口气游完一千米了。从公寓过来,火车两站,一个星期两次,她从搬来的那个冬天游到了这个夏天。怕的东西,她的办法从来不是躲开。她给它排一张时间表。
靠里的四条泳道用水线拦着,在这个时间段,通常都是这附近的几个游泳俱乐部训练在用。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在里面来回地游,水花又密又齐,像一台开足了的机器。岸上站着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卷肌贴,正往一个男孩的肩膀上缠。
她到边的时候,那个男孩正好从她这一头上岸。他非常高,十七八岁的样子,浅金色的头发被氯水泡得发白,鼻梁上晒脱了一小块皮。他朝她点了点头。
“Morning.”
“Morning.”
半年了,他们在这个池边碰见过几十回,每一回都是这样:点一下头,一声早安。算是认得,又谁也不知道谁的名字。
这一回,他已经走过去了,又回过头来,指了指她搭在池沿上的手。
“你每次出发以前,都在数什么?”
许棠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有人看见。
“数到三。”她说。
“为什么是三?”
“不知道。”她把泳镜拉下来,“小时候有人这么教我的。”
男孩笑了。花白头发的男人在那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应着跑了过去。
许棠没有听清那个名字。她以为那个男人是馆里的救生员,以为这个男孩是附近哪所中学的校队。
她把手搭回池沿上。一。二。三。
*
拱廊在城里一条窄巷的深处,玻璃的拱顶,黑白格子的地砖,一百多年了。修理铺是拱廊里最小的一间,只容得下一张工作台和一个柜台。
秋天的一个星期六,老板去吃午饭了。许棠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后面,给一只旧表换表带。她周末在这里打工,工钱不多,够贴补一点材料钱;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有一只信封,上面写着“佛罗伦萨”,上午的小费她刚塞进去。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岁上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像是刚从柯林斯街的哪座写字楼里走出来,大概周末还在加班。他个子很高,肩背很直,头发是很深的栗色,眼睛却是深蓝的,里面带一点绿;眉眼的线条是东方的,清俊,干净,鼻梁和下颌又带着西方人的深。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回头再看一眼的长相。他站在那里,让人一时说不出他是哪里人。
“打扰了。”他说,“我想修一枚戒指。”
他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布袋,倒在柜台的绒垫上。一枚很旧的金戒指,素圈,磨得发乌,背面裂了一道细缝。
许棠把推在头顶的放大镜拉下来,把戒指举到灯下,转了半圈。
他没有看戒指。他在看她,看得比一个客人该看的久了一点。许棠察觉了,没有抬头。
“里面有字。”
“四个。”他说,“我认得三个,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他说的是中文。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一点老派的上海口音。许棠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奶奶是中国人,这是她的。她去年冬天走了。”他说得很平静,“她教过我认字。这四个,她没有来得及教。”
戒圈内侧刻着四个字,笔画被几十年的皮肤磨得很浅了。许棠换了一个角度,让灯光斜着擦过去。
“长毋相忘。”
“第二个字念‘无’?”
“念无。和‘不要’是一个意思,是很古的话。”她想了想,“很久很久,都不要忘了彼此。”
他没有说话。拱廊里有人推着婴儿车走过,轮子压在格子砖上,咯噔,咯噔。
许棠把戒指放回绒垫上,放得很轻。她忽然不太想再看那四个字。
“裂缝可以补。补完了,字我不会碰。”她抽出一张取件单,“两个星期。请留一下名字。”
他接过笔,在姓名那一栏里写了三个汉字。字很端正,一笔一画,是有人手把手教出来的那种写法。
许棠把单子转过来。地址那一栏写着图拉克。“远山……景?”
他笑了。这是他进门以后头一回笑。一笑,整个人忽然年轻了好几岁。那点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像是不习惯让人看见。
“这是奶奶的念法。”他说,“爷爷是日本人,他念 Tōyama Kei。妈妈是澳洲人,她只叫我 Kei。三个都是我。”
“Kei。”
“你呢?”
她指了指胸前的名牌。Tilly。
“我是问,”他说,“你的中文名字。”
她在取件单的背面写给他看。许棠。
“许棠。”他念对了,两个声调都落在该在的地方,“海棠的棠?”
“你认得这个字?”
“奶奶在院子里种过一棵。每年春天,她都要在树底下站很久。”
他把那张单子对折,放进了衬衫口袋,放在刚才装戒指的地方。
老板是个带着一门手艺从马来西亚移民过来的华人。他吃完午饭回来,拿起取件单的存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住图拉克的远山?”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做酒和果汁的那个远山家?他母亲那边更不得了,西澳开矿的老家族,传了四代。他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修?”
“我没问。”许棠已经把戒指夹上了台钳,“金的,裂了一道缝,里面有四个字。两个星期。”
“你这孩子,也该跟客人多聊两句。”老板摇摇头,“我在这一行四十年,墨尔本城里来做定制的那几家,犹太人的,日本人的,哪一家的底细我不清楚。他外公家有规矩:孙辈念完书,先到外面给别人做满九年事,吃自己的薪水,住自己租的房子,家里一分不贴。说是怕养出只会坐在矿上数钱的人。”
许棠手里的锉刀没有停。“那他就是一个上班的人。”
*
两个星期以后,远山景早到了十分钟。
他没有进去,站在拱廊对面,隔着一条过道看那间铺子。
她在工作台后面低着头,还是用一支铅笔盘着头发。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少女的青涩。眉眼生得重:睫毛又密又黑,像是特意描过,却比描出来的好看得多;眼窝比一般的东方女孩深,一双眼睛又圆又黑;鼻梁挺,嘴唇饱满,红得很好看,素着一张脸,象刚丛林里走出来的。这样一张脸,她自己却毫不在意,围裙上全是铜屑,脸颊上蹭着一道抛光膏。此刻她盯着一只怀表的后盖,周围的一切都像被她关在了外面。左手稳稳托着,右手的镊子尖轻轻一挑。挑完了,她抬起头,对着空气笑了一下,像是那只表跟她说了一句什么。
远山景看了很久。
他认识的女孩子都知道他的家世,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别的东西。两个星期以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看那枚戒指。她念出了奶奶戴了五十年、全家没有一个人问过的那四个字,说清楚怎么补、要多久,就低头去开单子了,没有寒暄,也没有多问他一句。在她眼里,好像只看到了那枚旧戒指,而他自己好似个陪衬。他见过很多好东西,分得出来,她手上的功夫是真的。
他看得出来,这个人骨头里有一股倔劲,像倔强开在墨尔本冬天的最后一朵红玫瑰。他很少对什么事没有把握。对这一个,他没有。还有一样,他不必骗自己:隔着一条过道,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脸上,停在那排乌黑的睫毛和那双圆圆的黑眼睛上,最后落在她饱满的嘴唇上,移不开。
他推开门。铜铃响了。
戒指躺在绒垫上。裂缝不见了,金子重新抛过,却没有抛到全新,留着一层旧东西才有的柔光。远山景把它举到灯下,转到内侧。四个字都在。
“你没有把它弄成新的。”
“它不是新的。”许棠说,“新的不值得你跑两趟。”
“所以我没有拿去别的地方。”他说,“别的地方会把它修成新的。”
他把戒指套上左手的小指,大小正好。他付了钱,然后站着没有走。
“我想请你喝一杯咖啡。”他看了一眼门上的营业牌,“四点,出口那家。”
许棠手里还拿着擦银布。跟她搭话的人不少,话都是绕着弯来的。这个人说得很客气,声音也不高,可是那句话里没有问号。
“四点十分。”她说,“我要先把台子收干净。”
“好。”他说,“四点十分。”
咖啡馆就在拱廊的出口,门脸很窄,里面只有五张桌子。
“你是学这个的?”
“RMIT,首饰与器物设计,二年级。”许棠说,“我原来是画画的。后来有一年磨坏了很多贝壳,磨着磨着,就想知道硬的东西是怎么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
她没有说是哪一年。
“你奶奶是哪里人?”
“上海。十九岁嫁到横滨,五十岁跟着我父亲搬来墨尔本。三个地方的话她都会说,三个地方的话都带着口音。”他转着手里的杯子,“我也是。在日本,亲戚说我是澳洲人。在中国,家人说我是日本人。在这里,人家第一句话总是问我,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你怎么答?”
“我说,墨尔本东区。他们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许棠笑了。她发觉自己笑得很松,肩膀没有端着。
“我五岁以前住在杭州。”她说。
“你想回去看看吗?”
“我更想先去佛罗伦萨。”她说,“看壁画,上一个夏天的素描课。”
“为什么还没有去?”
“在攒钱。”许棠说得很淡。
*
星期五下午,城北的一家首饰材料行。
远山景的车停在卷帘门外面,深灰色,车身很低。搬货的工人绕着它走了一圈,吹了一声口哨。
许棠要的东西写了满满一张单子。银片和银丝,她一卷一卷地量;铜板是打样用的,她一块一块翻过来,对着天窗的光看纹路;金料只要两克,秤盘上薄薄的一小片,比那一箱铜都贵。最后是宝石柜台。她把放大镜扣在眼睛上,用镊子把一小包碎蓝宝一粒一粒拨开,挑出了三粒。远山景拎着她的帆布包站在一边,不催,也不替她挑。
过秤,开单。他的手刚碰到钱夹,许棠已经把自己的钱包打开了。
“这是我的料。”
“好。”他把钱夹放了回去,没有争,只是看了她一眼,“那我搬。”
二十公斤的铜板,他一个人抱上了车。衬衫的袖口蹭上了一道铜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擦。
他没有发动车子,先侧过身,看她左手的食指。那上面贴着一块创可贴。
“焊枪?”
“走了一下神。”
他打开手套箱,拿出一只小铁盒。一管烫伤膏,一卷透气胶布,一副很薄的防火指套。
“上回你说,金工房里人人手上都有疤。”他说,“指套跑了三家店才找到。戴着它,手指还能弯。”
他替她把指套的搭扣按上,拇指在她的手腕内侧多停了一秒。许棠的耳朵烫了一下。她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过去,又伸开。很合适。
*
又一个星期五的晚上,远山景把一只檀木的小盒子放在她公寓的餐桌上。盒盖一开,有一股很淡的木头香。里面是奶奶留下的一本手抄菜谱。纸已经脆了,竖着写的繁体字,连笔连得厉害。
“我能听,能说,平常的字也能读能写。”他说,“可是奶奶的中文停在她离开上海的那一年。后来的词,书上的话,她写得快的字,我都不行。”
许棠翻开菜谱。第一页是桂花糖藕。
“糯米灌进藕孔,要用筷子捣实。冰糖,红糖,桂花后放。”她一行一行念下去,念到页边的一行小字,停了一下,“这里写的是:阿景嗜甜,多放半勺。”
他伸手把那一页接了过去,低着头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教我一句现在的中国人会说的话。”他把菜谱合上,“年轻人说的那种,奶奶不会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什么意思?”
“两个人约好一件事。”她伸出小指,弯了一下,“这样勾住,就不能反悔了。”
他把那句话念了两遍,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那我们约一件。下个星期五,念第二页。”
许棠看着那根手指。只有半秒钟。她把自己的勾了上去。
他的手指是暖的。上一回跟人拉钩,她五岁,在一个泳池的边上,约的是写信。
*
冬天的一个晚上,爸爸妈妈从布里斯班飞来看她,带了一罐自己做的桂花酱。
远山景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馆子,站在门外等。
“伯父,伯母。”他微微欠了欠身,“路上辛苦了。”
妈妈愣了一下,笑得眼睛都弯了。这样的称呼,她很多年没听人用过了。
菜上来,他先替两位长辈布了菜。虾是带壳的,他剥了一只,放进许棠的碟子里,又剥了一只。爸爸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在一家投资银行做了五年分析。爸爸又问家里是做什么的,他只说了一句“做点生意”,就替伯父添了茶。说回工作,他说打算在投行做满九年。
“九年,不觉得久吗?”爸爸问。
“不久。”他说,“有很多东西需要学。”
“这孩子靠谱。”妈妈对爸爸说。
远山景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许棠:“靠谱,是哪两个字?”
许棠拿筷子尖蘸了茶,在桌布上写给他看。
回酒店的路上,妈妈挽着许棠的胳膊,走得很慢。
“看得出家里条件不错,还这么会照顾人。”她说,“问一句,答一句,说到的都做到。比……”
她没有说下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妈妈只是觉得,”她换了一句话,“有人接电话,是一件很要紧的事。”
*
“我给你数。”张云汐盘腿坐在地毯上,一根一根地扳手指,中文说得又慢又用力,“一,他人好。二,他家里那么有钱,可是他不拿钱说话。三,你爸妈喜欢他。四,他看你的时候,是在看你,不是在看他自己。”
许棠在画速写。纸上是修理铺的柜台,一只手,一枚戒指。
“五,”张云汐说,“他就在这里。你给他打电话,他会接。你去找他,门是开的。”
铅笔停了。
“这不算理由。”许棠说。
“这是最大的一条。”张云汐不扳手指了,换回了英文,“Tilly,你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快三年了。现在有一个人,每个星期五都来。”
窗外有电车开过去。许棠低头看那张速写。她画了那枚戒指,画了他的手,却把戒圈内侧的那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