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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在世界领奖台上说,最想念一个湖 所有人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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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大厅的自动门一开一合,每开一次,就灌进来一阵冷风。大厅里的暖气像是没有开,让人泛起阵阵凉意。
江跃推着行李车走在队伍中间。隔着栏杆,他先看见了妈妈的那条灰围巾,然后是爸爸。妈妈朝他挥了挥手,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
韩教练比他先走了过去。
三个人在柱子旁边站定。韩教练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爸爸一直在点头。妈妈起初还带着接机的笑,听着听着,那点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她朝江跃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转开。
隔着二十米,一个字都听不见。
最后,韩教练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纸袋不大,鼓着一个长方形的轮廓,是电脑;电脑上面还压着一小块,是手机。
接过纸袋的是妈妈。
回家的车上没有人说话。妈妈坐在副驾,纸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车窗外是他看了十六年的高架和梧桐,叶子落光了。
晚饭是他爱吃的几样。妈妈给他夹了两次菜,问那边吃得惯不惯,他说吃得惯。爸爸问成绩,他说两百混快了一秒二。碗筷收了以后,妈妈把手机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布上。
“还给你。”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开机。屏幕亮起来,没有震。
他先抠开手机壳。壳子里是空的。
然后是通讯录。他从上往下拉,拉到底,又拉回去。然后是消息。里面只剩下几条运营商的通知,和妈妈上个月发的一句:到了报个平安。
他拿着手机走出去。客厅里,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里面的东西呢。”
“我删的。”妈妈说。她坐得很直,声音不高,“那张纸条,我也扔了。”
“你们凭什么——”
“江跃。”爸爸开了口。
妈妈抬手拦了一下。她看着他,眼圈是红的,话却一句没有软:“你教练都跟我们说了。你现在还小,训练和学习最重要,你现在恨我,可以。等你游出来的那天,长大了,这些妈妈都不拦你。现在不行。”
他站在客厅中间,嘴唇动了动。湖边的那句话又回来了:后来那几封信,你一封都没回。
“小时候我写给她的信,”他说得很慢,“每一封我都交给你了。你寄了吗。”
妈妈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向那台没有声音的电视,过了很久,说:“去睡吧。”
他回到房间。那个号码,零四开头。他在心里又背了一遍,背到第三位,后面是一片白。
那天夜里,他把行李箱最里层的拉链拉开。小布袋还在,护照还在,护照里那张拼起来的画还在。这一样,没有人知道。
别的,都没有了。
两年后。
搬去墨尔本的前一天,许棠在收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抽屉很久没开过,滑轨有点涩。里面是几张砂纸,粗细不一样,用得起了毛;一小卷蜡线;一只薄荷糖的铁盒,摇一摇,沙沙地响。她打开盖子。碎贝壳,大大小小十几片,都是当年磨坏的,有的磨穿了一个洞,有的裂成两半,边沿被砂纸打得发亮。碎贝壳底下,压着一小沓便签纸。每一张上都是一个国内的电话号码,区号各不相同,是她一个一个查来的游泳训练基地。号码后面有她自己做的记号:一道横线,是被人挡了回来;一个圆圈,是对方说不知道;一个叉,是那头直接挂了电话。最底下的那一张,叉画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糯米团趴在摊开的行李箱盖上,下巴垫着她叠好的毛衣。它老了一点,嘴边的毛比从前更白,听见铁盒响,耳朵竖了一下,又放平。
张云汐盘腿坐在床上,替她把袜子一双一双卷成球。两个人考进了同一所大学,租了同一间公寓,机票是明天上午的。她探过身来,看了一眼那只铁盒。
“这个也带?”
“嗯。”
“许棠。”张云汐把手里的袜子放下,中文说得很慢,“两年了。我们说好的是一个月。”
“我没有在想他。”许棠低下头,抿了抿嘴唇,把盖子按紧,放进箱子的夹层,“这是贝壳。我喜欢磨东西。”
张云汐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个“OK”,尾音拖得很长。
傍晚,她牵着糯米团去湖边走了最后一圈。长椅重新漆过,是一种很新的绿。老榕树的气根又往下垂了一截,快要够到地面。湖面上的光还是白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没有坐。糯米团在长椅腿边闻了很久,她等着它闻完,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一圈,绕过大拇指根上那片浅粉色的疤,往回走了。
湖对面的云压了过来,雨又来了。布里斯班的七月本来是少雨的,这一天却不知道为什么,从早上起就断断续续地下,下到傍晚,这会儿又落了下来。
七月的北京,也刚下过一场午后的阵雨。
名单是下午贴出来的,一张白纸,钉在训练馆走廊的软木板上,四个角各一颗图钉。走廊的窗没有关,纸的下沿被潲进来的雨打湿了一点,微微卷着。
江跃是游完最后一组才去看的,头发还在滴水。纸前面围着七八个人,舒明畅挤在最里头,回过头冲他喊:“跃哥,有你!”
他从上往下找。冬季外训,十四人。他的名字在第六个。两年前他排十三。
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的目光是直接落到那里去的。这两年,他等的就是这一行。
外训地点:美国。
他站着没动。旁边的人已经在说高原,说那边的池子有多深。舒明畅问美国的超市是不是也那么大,没有人理他。江跃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看一道做错了的题。
“往年不都是澳洲吗。”他听见自己问。
“换了。”贴名单的助教头也没抬,“那边的基地今年不接了,以后都去美国。”
顾南辞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外套。他什么也没说,把江跃的递给了他。
回到宿舍,江跃拉开抽屉。护照在最底下,里面平夹着一只透明的文件袋。画上的胶带已经发黄了,那道裂口还横在狗尾巴上,背面那个“棠”字,黑得和两年前一样。
他十八了。手机是他自己的,护照也是他自己的。他把手机拿出来,在拨号的地方按下零,四,然后拇指悬在那里。后面的数字,他这两年在纸上写过几百遍,没有两遍是一样的。
他把那两个数字删掉了。
墙上贴着下一年的赛历,韩教练发的,人手一张。他从一月看到十二月。春季选拔,冠军赛,世锦赛选拔,高原,冬训。每一格都印着字,没有一个空着的星期。
最底下一行,十二月的那一格,字印得比别处小:三国对抗赛,澳大利亚,墨尔本。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一格上。
“每个单项只报一个人。”顾南辞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两百混,队里报的是赵宇。”
“他的主项是自由泳。”
“他兼项。两百混,他比你快一秒四。”
江跃没有回头。手指还按在那一格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还有一条路。”顾南辞走进来,把淋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你找不到她,那就让她找得到你。只要你在世界大赛上拿到名次,她一打开电视,就能看见你。”
屋檐还在滴水,一滴,隔了很久,又一滴。
“两条我都要。”江跃说。
*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韩教练的办公室已经亮着灯。
江跃站在门口,没有敲门。韩教练从一摞训练计划里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他。
“说。”
“墨尔本的两百混,我想要。”
“你想要。”韩教练把笔往桌上一扔,嗓门一下子起来了,“那是赵宇的!”
“现在是。”
屋里静了一会儿。韩教练个子矮,坐在椅子里,要仰着头才看得见他的脸。他就那么仰着头,看了很久。
“一秒四。”他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比了一段距离,“在水里,这是两个身位。你前面三段都不输人,最后五十米自由泳,沉得像块石头。你拿什么追?”
“我去跟他的组。”
“长距离组,一堂课一万二。”
“我跟。”
韩教练又不说话了。他把笔捡回来,在指头上转了两圈。
“两年了,你头一回走进这个门,跟我要东西。”他说,“名单明年秋天才定。两百混就一个名额,到时候谁快谁去,我不看名气。”他顿了顿,“两百混,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还没有站过中国男人。你要争,就别只争一张机票。出去。”
门带上以后,他把计划表翻到长距离组的那一页,在一道的名单最底下,添了两个字。
*
长距离组在一道。
江跃从水线底下钻过去的时候,赵宇正挂在池壁上调泳镜。他比江跃大两岁,是队里唯一拿过世界大赛金牌的人,个子比江跃还要高一点,手长脚长,天生一副游长距离的身架。他把泳镜推到额头上,看了江跃一眼。
“走错道了。”
“没走错。”
赵宇没有再问。他把泳镜拉下来,蹬壁,走了。
五个一千五百米。第二个游完,江跃的胳膊开始发木;第三个,前面那双脚看不见了;第四个,赵宇从后面追上来,贴着水线超了过去,水花劈头盖在他脸上。他被套了整整一圈。
最后一个游完,他扒着池沿,吐在了排水槽里。舒明畅蹲在岸上,吓得不敢出声,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来。他漱了口,把水壶还回去,抬头去看墙上的计时钟。
“下一堂课几点。”
第三个星期,他被套了半圈。
入秋的时候,是一个身位。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最后一个一千五百米,最后一个转身。他伸出去的指尖,碰到了一只脚后跟。
赵宇到了边,摘下泳镜,回过头来。
“你碰到我了。”
“嗯。”
“明天不会了。”
第二天,江跃又被甩开了半个身位。也只有半个。
*
训练馆里架起了灯。
四道和五道被一家赞助商包了一上午,水线上夹着反光板,池边蹲着摄影师。赵宇一个人在水里,把同一个转身游了第七遍。导演举着对讲机喊再来一条,说水花要再高一点。
摄影师直起腰换镜头。取景框从赵宇身上移开,扫过空着的六道,在七道的池沿上停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人,脚泡在水里,正一圈一圈往手上绕泳镜的带子。他很高,坐着也看得出来:别人坐在那里,水只没到脚踝,他的小腿有一半浸在水里。肩膀是游泳的人才有的那种宽,一路往下收进腰里;背上的水还没有干,灯一打,每一道肌肉的边线都清清楚楚。他侧着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的线条很干净,眼尾微微往下走,不笑的时候带一点冷。睫毛上还挂着水,他自己不知道。
摄影师按了两下快门,才想起来问:“那个是谁?”
池边站着几个等泳道的女队员。离他最近的那一个头也没回:“江跃。混合泳组的。”
“你们队里,数他最好看吧。”
“最好看。”她答得一点也不犹豫,过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人也好。”
摄影师又按了一下快门。“可惜了,”他说,“今天拍的不是他。”
一个戴耳麦的姑娘拖着灯架从七道旁边过,轮子卡进了地漏,架子一歪,整个朝水里倒过去。江跃伸手扶住了。他站起来,把架子从她手里接过去,问了一句“放哪儿”,一直推到她指的地方,踩下轮子上的刹车,又走回来坐下,接着绕他的带子。
姑娘的那一声谢谢,是对着他的后背说的。
拍摄收工的时候,赵宇从水线底下钻过来,挂在七道的浮标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听说你找老韩要墨尔本。”
“要了。”
“两百混,我不是非游不可。”赵宇说,“可我也不会让。”
“不用让。”
赵宇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是笑。他翻身上了岸。有人立刻把浴巾披到了他肩上。
*
夜里十点,训练馆的灯一排一排地灭,只剩一道上面的那一排。
管钥匙的郑师傅提着一串钥匙站在池边,没有催。新来的值班助教走过来,看了看表。
“还不锁?”
“等他。”
一道里,有一个人在游五十米自由泳。到边,看钟,喘十秒,蹬壁。到边,看钟,喘十秒,蹬壁。
“这是第几个了。”
“三十七。他给自己定的是四十。”
“天天这样?”
“从七月到现在,没有一天不是他最后一个上来。”郑师傅说,“听说家里条件很好,不指望他靠这个吃饭。”
“那倒少见。”
第四十个游完,水里的人撑着池沿上来,腿在抖,在地上坐了半分钟才站稳。他没有先去拿浴巾。他走到池子的那一头,蹲下去,把散了一地的浮板和脚蹼一块一块码进筐里。
“放着,我来。”郑师傅说。
“您腰不好。”
三只筐,他一个人拖进了器材间。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出发台上还落着一块浮板,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畅”字。他捡起来,用手掌抹干,放进了舒明畅的柜子。
郑师傅锁门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这么练,到底图什么?”
江跃已经走到了走廊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站住,想了想。
“想看看我到底能游多快。”
*
新加坡。游泳世界杯,男子两百米混合泳决赛。江跃在第六道。
这是他头一回站上这样的出发台。场馆的顶很高,灯白得发蓝,看台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他弯下腰,手指搭住台沿,在心里数。一。二。三。数到三,那张很小的脸还是闪了一下。他已经不去压它了。
蝶泳他出得不慢,第四。仰泳,还是第四。左边五道是一个美国人,再左边是一个日本人,两个人并着肩,在他前面半个身位。
蛙泳是他最有把握的一段。他一下一下地蹬,水从胸口底下滑过去,每蹬一次,左边那两道水花就近一点。转身的时候,他摸到了美国人的腰。
最后五十米,自由泳。
从前,他就是在这里沉下去的。胳膊像灌了铅,水忽然变稠,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过去。这一回,胳膊也灌了铅,肺里像塞进了一把烧着的草。可是手还在往前伸,一下,又一下。四个月,每晚四十个五十米,都在这两条胳膊里。
右边七道有人追上来了。一顶金黄色的泳帽,贴着水线,一寸一寸往前拱。到他的腰。到他的肩。
他没有偏头。他把脸埋进水里,最后五米,一口气也没有换。
触壁。指甲在池壁上磕出了一声响。
他摘掉泳镜,回头去找记分牌。水糊着眼睛,他看了两遍才看清楚。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3。
七道的澳洲人排在第四,慢了零点零四秒。
广播里先是英文,然后是中文,播音员的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这是中国男子选手在混合泳项目上,第一次站上世界大赛的领奖台。
看台上有一小片红色站了起来。韩教练从隔离栏后面冲出来,半个身子探到水面上,嗓子是劈的:“看见没有!最后五十米,你没掉!”他抡起那张分段成绩单,在江跃湿淋淋的头上结结实实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看台的另一头,赵宇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他没有喊。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拍了两下。
铜牌挂上脖子,比他想的要沉。
旗升起来了。他的那一面在最右边,升得最低。可是在这个项目上,这是头一回有这面旗。他仰着头,一直看到它停住。
混采区是一条窄走廊,一侧拉着隔离带,后面挤满了话筒。一群举着国内台标的记者迎着他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住了。
“江跃,历史性的一块奖牌!有人说,你会是下一个赵宇。这块铜牌对你意味着什么?”
他把牌子在胸前摆正,想了想。
“意味着前面还有两个人。”
话筒后面静了一下。有人笑了,有人低下头飞快地记。
隔离带的最末一段,站着一个澳洲电视台的记者,金头发,话筒上套着蓝色的台标。他是替七道的那个澳洲选手守在这里的,看见江跃胸前的牌子,把话筒伸了过来,问得很慢,怕他听不懂:听说你十六岁在澳洲训练过,最想念那里的什么?
江跃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A lake.”
“A lake?”记者笑了,“不是海滩?”
“一个湖。”他用中文又说了一遍,朝对方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韩教练等在走廊尽头,已经恢复了那张沉着的脸,只有嗓子还是哑的。他伸手把江跃歪了的奖牌带子理正。
“头一块。”他说,“往后,就该换颜色了。”
*
墨尔本的十一月,天黑得晚。合租公寓的窗开着,外面有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
许棠坐在餐桌的一头。桌沿上夹着一块小木台,是金工课发的,她左手捏着一只铜圈,右手的锉刀一下一下往前推。这学期的第三个作业,一枚素戒,老师只有一个要求:圆。她锉了一个晚上,指尖全是铜的气味。
客厅里,张云汐和两个室友挤在沙发上看游泳。澳洲人看游泳就像巴西人看足球,七道那顶金黄色的泳帽一路追上来,三个人喊得楼板都在震。张云汐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磨这个圈,跟当年磨那片贝壳是一个表情。”许棠没有抬头。
沙发上忽然一片哀叫。零点零四秒,第四。
“六道那个是谁啊?”一个室友把抱枕摔在了地毯上。
解说员正好在说。中国人,不到二十岁,一米九一,这是他的国家在这个项目上的第一块世界大赛奖牌。镜头推近。水里的人摘了泳帽,仰起脸去看记分牌,水顺着眉骨和鼻梁往下淌。
另一个室友不骂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他长得真好看。”
张云汐没有接话。她坐直了,声音变了。
“许棠。”
她抬起头。
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JIANG Yue。
那个人站在领奖台最矮的一级上,比她记得的高出了一大截。有人把奖牌挂上他的脖子,他低了一下头。
镜头切走了,画面开始回放决赛。第六道。出发前,那个人弯下腰,手指搭在台沿上,食指轻轻点了三下。
“一,二,三。”许棠说。
“什么?”
“没什么。”
回放结束,画面切到了混采区。一个澳洲记者把话筒递过去,问他十六岁在这边训练过,最想念澳洲的什么。屏幕里的人想了一会儿,用很慢的英文说:“A lake.”
许棠的锉刀停在了半空。
张云汐拿起遥控器,把声音关了。两个室友看看她,又看看许棠,没有出声。
“是他。他还在游。”张云汐的中文又慢下来,“现在很好找的。国家队,有名字。你要不要……”
“不要。”
“许棠——”
“我打过十七个电话。”她低下头,锉刀又往前推了一下,“他要是想找我,他知道那个湖在哪里。”
铜圈上多出来一小块平面,亮晶晶的,刚才不知道哪一下推过了头。这枚戒指不圆了。
她把它从木台上取下来,在手心里放了一会儿。她没有把它扔进废料罐。她起身回了房间,拉开抽屉,打开那只薄荷糖的铁盒,把它和那些碎贝壳、那一沓便签纸搁在了一起。
*
新加坡的酒店,夜里很静。
铜牌搁在床头柜上。江跃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护照,翻到夹着文件袋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合上,把铜牌压在了上面。
顾南辞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在对面床上坐下。
“她要是开着电视,今天就看见你了。”
“嗯。”
“一条了。”
“还有一条。”江跃说。
他关了灯。黑暗里,他把日子又算了一遍。从今天,到十二月的墨尔本,还有四百零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