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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别以后是半个地球的距离 他说“你发 ...


  •   下午四点半,公园湖面上的光还是白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许棠盘腿坐在长椅上,速写本摊在膝头。江跃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顾南辞照例坐不住,牵着糯米团往湖对面晃,走远了又回过头,在腕子上点了两下——六点点名,别忘了。
      江跃从训练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痕已经被摸得发软。许棠认出那是她画的那张,他蹲着摸狗的那张,脸一下就热了。“你怎么还带着。”
      “一直带着。” 他把纸展开,用手掌压平,“这张画没画完,没有落款。画的人要在上面写名字,写日子,写了才算画完。”
      许棠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支黑色的针管笔,说得很郑重:“落款要用这个,铅笔会掉。”她把画翻到背面,先写日子,日在前,月在后,跟他从小学的顺序是反的。然后画了一颗心,很小,一笔一笔涂满。然后是一个英文词,Love,四个字母连成一笔,快得像签自己的名字,写完连头都没抬。
      到名字那里,她慢了下来。先在下面写了一个“木” ,再回到上面去补那个字头,补得小心翼翼。江跃看着看着笑了: “反了,要从上面往下写。”
      “我写了十年,没人说过我反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着你写的。你五岁在地砖上写 ‘棠’,最后的犄角飞出去太远。现在也是。”
      许棠没接上话。她把左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那你写一遍。”
      江跃拿食指在她掌心里写,写得很慢,指尖绕开了大拇指根上那道浅粉色的疤。写到最后那一撇,她的手指往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她低下头,照着他的顺序,在原来那个字上又描了一遍。两遍叠在一起,笔画粗了一圈,黑得很实。
      她没有马上把画还给他。“你们还有多久结束训练?”她问得很轻,眼睛看着湖面。
      “一个月。” 他停了停,“我会找你的。”
      “你小时候也这么说。” 许棠笑了一下,笑得不重,“拉了钩的。后来那几封信,你一封都没回。”
      江跃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那些信他明明都一笔一划地回了,还把回好的信都交给了母亲。被这么一问他也顿时呆住了,只是喃喃的说,
      “这次不一样。这次有手机,你发什么我都回。我不会不回。”
      许棠转过脸看了他一会儿,像在掂这句话有多重。然后她把画对折好,递还给他。“好。那我信你一次。”
      天是在这句话之后暗下来的。一层铅灰色从海那边压过来,第一滴落在速写本的封皮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到湖边那棵老榕树底下。她的头发湿了一绺,贴在脸侧。江跃看了一眼表,五点三十五。跑回基地要九分钟。
      “雨小一点再走。” 许棠拉住他的袖口,只捏着一点点布料。
      他就没走。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雨,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五点四十。五点四十五。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可是站在那里,心里竟然很安静,觉得这样的雨还会下很多场,这样的傍晚,还有一个月那么多。
      顾南辞这时从雨里冲过来的,外套裹着糯米团,隔着老远就喊:“江跃,走了!”许棠松开手,把狗接过去。江跃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后天?”
      “后天。还是这儿。”
      他跑出那条小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树下,把速写本举过头顶挡雨,另一只手朝他们晃了晃。谁也没有说再见。后天就见了,用不着说。
      冲进宿舍楼的时候,两个人后背都湿透了。赵宇站在公共厨房门口拆一包泡面,抬起眼皮问去哪儿了。“便利店。”顾南辞答得很顺。赵宇的目光在两个人空着的手上停了半秒,又收回去。“还有四分钟点名。”
      回到屋里,江跃先把那张画掏出来。纸的一个角洇潮了,好在背面的字没有花。他翻开训练日志,硬壳的本子,压得平,把画夹进最后几页,合上,塞到了枕头底下。他想的是等它干了,明天再放回口袋。
      *
      晚上九点交训练日志,这天是赵宇收。他进门的时候,江跃正在卫生间刷牙,隔着门喊了一句“在枕头底下”。本子压得紧,赵宇使了点劲才抽出来,夹在里面的一张纸顺着书脊滑出去,在半空里翻了个身,落在门口,背面朝上。
      韩教练查房,正好走到这里。他先赵宇一步捡了起来。
      他先看见的是那颗涂满的心,然后是那个英文词,然后是底下描了两遍的“棠”字。翻过来,正面是铅笔画的一个人,蹲在地上摸一条狗。肩膀的宽窄,后脑勺上头发的那个旋,他一眼就认得出是谁。
      他把纸又翻回背面。那一刻他脑子里先过的不是火,是账。中文字写得生,一笔一笔像描出来的;英文那个词倒顺手,一笔带过,是天天写的人才有的笔迹。在这边长大的孩子,是这两个月在外头认识的。江跃的成绩,正是从第五周开始往下掉的,他当时以为是量上得太猛,还给减了一组。
      火是在这之后才上来的。他带了二十多年孩子,这种事见过七八回,没有一回有好结果。
      卫生间的门开了。江跃嘴角还挂着牙膏沫,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谁画的。”
      江跃没有回答。韩教练把纸举到胸前,两只手一错。纸很薄,撕开只有很短的一声。他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四片纸攥在手心里,没有扔。江跃往前冲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拳头攥在身侧,指节发白。
      “手机。” 韩教练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现在。”
      手机在床上,屏幕朝下扣着。江跃拿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是她。他只来得及看见开头几个字,到家了,糯米团,后面的还没看清,韩教练已经接了过去,拇指一按,屏幕黑了。柜子里那台笔记本也被抽出来,夹在腋下。
      “你上个礼拜比上上个礼拜慢了一秒四。你自己看过表没有?”韩教练的声音不高,比平时在池边喊人的时候低得多。江跃盯着他攥着碎纸的那只手,眼眶是红的,一个字都不说。
      “洗漱,熄灯。顾南辞,你下来一趟。”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江跃。你今年十六。”
      他没有再说别的。走廊尽头,公共厨房那只脚踏垃圾桶的盖子响了一声。赵宇抱着那摞本子站在门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本子往上托了托,也下了楼。
      宿舍楼后门外有三级台阶,对着停车场,夜里只有一盏感应灯。韩教练在最上面一级坐下,把电脑和手机放在身边,递过去一瓶水。“不是叫你来挨骂的。你十八了,我骂不着你。坐。”
      顾南辞坐下,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水握在手里没开。
      “两个月天天去便利店。” 韩教练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没什么语气,“我不问她是谁,也不问住在哪儿。我只问一句:有没有这么个人。”
      感应灯灭了。顾南辞动了一下,灯又亮起来。“有。”他顿了顿,觉得有句话非说不可,“不是随便认识的。他们五岁就认识,在杭州,一个游泳班里的。隔了十年,在这儿碰上了。”
      韩教练很久没出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那更麻烦。随便认识的,回了国两个月就淡了。这种的,他能惦记十年。”他把瓶子放在台阶上,“年底那份名单,二十二个人砍到十四个,他排十三。他家里条件好,不靠这个吃饭,所以他不知道怕。可是队里只看表。”
      “他才十六。” 顾南辞的声音有点哑,“喜欢一个人,不算错吧。”
      “不算错。但要分时候。” 韩教练转过脸来看他,“喜欢人,二十六岁也能喜欢。有些成绩,过了二十岁就再也游不出来。这个你比他清楚。我拦他,他这一个月恨我。我不拦,等他二十岁回头看,恨的还是我。两样我都认,我只挑他还游得动的那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潮气。“剩下这一个月,你别带他出去了,也别替他传话。你是成年人,腿长在你身上,我管不着。你要是觉得我哪句说得不对,现在就告诉我。”
      顾南辞握着那瓶水,指甲把标签抠起来一个角。他把这些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想找出一句不对的。他没找出来。
      熄灯以后,江跃光着脚走到公共厨房,掀开那只脚踏垃圾桶的盖子。那几片纸沉在泡面剩的汤里。他一片一片往外捞,四片,有一片的角泡软了,针管笔的墨化开,在他指腹上蹭出一道黑。
      回到屋里,他拉开抽屉翻胶带,没有。上铺伸下来一只手,手里是一卷透明胶,平时缠泳镜带子用的。他接过来,没说谢。
      他把台灯拧到最暗,趴在床上一条一条地贴,贴得很密,到后来背面几乎全被胶带盖住了,泛着一层反光。那颗心化了一半。Love 的 e 缺了一个角。日子糊了,认不出是哪一天。只有那个描了两遍的“棠” 字还是完整的,黑得很实。正面那条狗的尾巴上横着一道裂口,怎么对都对不齐。
      贴完,他才想起另一件事,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上踩了一脚。张云汐写着号码的那张纸条,他一直夹在手机壳里。号码存在手机里,按两下就出来,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把它背下来。他抓过一张草稿纸,拿笔写。零四开头,这个他确定。再往后,他写了三遍,三遍都不一样。他把三行数字都划掉了,笔尖把纸戳出一个洞。
      早操前,他去敲了韩教练的门。“教练,手机我不要。您让我发一条消息,就一句,说我手机被收了。发完您再收走。”
      “然后呢?”
      “然后她就知道,不是我不回。”
      “她知道了,然后呢?等你?” 韩教练看着他,“一个月以后你回国,她在这儿上学。你十六,她也十六。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你。”
      江跃站在那里,发现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往下想过。他只想过后天,想过下一次,最远想到过一句“我会找你的”。
      “一句话说完,就有第二句。” 韩教练的声音不重,“你现在觉得天塌了。我见得多了,塌不了。”
      “她会以为我……” 他说到一半,嗓子哽住了。昨天下午他才说过,你发什么我都回。
      “以为什么都行。” 韩教练把秒表的绳子一圈一圈绕在手上,“剩下这一个月,你要出基地,我陪你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天晚上熄了灯,江跃盯着上铺的床板,开了口。“明天傍晚,你替我去一趟湖边。她在那儿等。你就说一声,我手机被收了,出不去。就这一句。”
      过了很久,顾南辞说:“我去不了。教练找过我了。年底的名单,你排十三。”
      “所以呢。”
      “所以我不去。”
      “我不知道谁对。” 顾南辞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很平,一点平时的嬉皮笑脸都没有,“我只知道你上礼拜慢了一秒四,这两个月是我带你出去的。你要恨,把我也算上。”
      江跃没有再说话。他把脸转向墙,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动过。
      那天晚上的那条消息,许棠等到十一点也没等到回音。星期一也没有。上课的时候她把手机压在笔袋底下,隔一会儿掀开看一眼。晚上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他星期天中午还在讲食堂的意面煮得太烂,讲舒明畅把泳镜落在了大巴上。她看了两遍,没看出哪里不对。
      星期二傍晚,她牵着糯米团去了湖边。老榕树底下的泥地上还留着前天的脚印,被太阳晒硬了,一大一小两排。她在长椅上坐下,速写本摊在膝头,一笔也没有画。五点。五点半。她在心里替他算:这个时候他该看表了,该说“我得走了”,该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可是那条小路上,从头到尾没有人跑过来。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第一次拨了那个号码。他们从来只发消息,没有打过电话。一个女声用中文说了一句很长的话,说得太快,她只听懂了一个“您”字。然后同一个声音换成英文,生硬地念: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她站在湖边,把这句语法不对的英文听了三遍。
      星期三放了学,她去了基地。前台坐着一个胳膊晒得发红的女人。许棠说,她想找一个在这里训练的运动员,中国队的。
      “抱歉,运动员的信息我们不能透露。你有他们教练的名字吗?可以请教练出来接你。”
      她没有。江跃提起过很多次,都只说“我们教练”。她连那个人姓什么都不知道。她退出来,在训练馆外那盏路灯底下站了四十分钟。隔着玻璃门,偶尔有人肩上搭着毛巾走过去,一律是黑头发,太远,看不清脸。
      夜里十点,她的书桌上多了一只小碟子,两块温过的桂花糕,上面盖着一张厨房纸。妈妈什么都没有问。许棠看着那只碟子,鼻子忽然酸得厉害。原来妈妈早就知道,上回那一锅是蒸给谁的。
      星期四,张云汐在学校的楼梯间里堵住了她。“你三天没有吃午饭了。”她的中文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许棠看着她,然后就哭了,来得很突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背过身去擦。张云汐把她按在台阶上坐下,听她断断续续说完,第一反应是生气。“他不可以这样。He can't just disappear. 他至少要说一句……”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脸色变了。“是我。那天在海边,号码是我写的。你什么都没有说,是我塞到他手里的。”她在许棠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我以为那是一件好事。”
      许棠伸手抱住她的胳膊。上课铃响了,谁都没有动。
      星期五,张云汐在她家住了一晚。半夜,许棠的台灯还亮着,她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朝下。张云汐从地铺上爬起来,把手机拿过去,放到书桌最远的那个角上,然后在床沿坐下。
      “我们定一个规矩。你等他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想他,你哭,你每天去那个灯下面站着,我都陪你。一个月以后,不可以再想了。答应我。”
      “……好。”
      灯灭了以后,许棠没有睡着。她把这两个月拆开来,一天一天地想,想到最后,是画背面的那几个字。写 Love 的时候她根本没过脑子,从小学起,班上每一个人的生日卡她都是这么写的,没有人会多想。可他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在他从小说的那种语言里,这个字是不是很重,重到不能随手写在一张纸的背面?她连 “棠” 字都要他教,笔顺全是反的,他笑过她,她也跟着笑。现在她躺在黑暗里,头一回想:他会不会觉得,我根本不像一个中国女孩。
      她像小时候学不会憋气那样,在同一个地方一遍一遍地沉下去。沉到最后,只剩下湖边那一句:你发什么我都回。我不会不回。
      她小时候等过他的信,等过一个圣诞节,又等过一个圣诞节。她以为那种等法她早就忘了。原来身体一直记得,连等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最后一次去,她带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她的名字、电话和家里的地址,中文和英文各写一遍,字写得很大。“棠”字,她是从上往下写的。前台不收,她就把纸贴在了那盏路灯的灯柱上,朝着宿舍楼的那一面,四个角各压一段胶带,压了又压。
      三天以后她再去看,纸没有了。灯柱上留着四个胶带角,方方正正,围着一块空。她在那块空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四个胶带角一个一个抠下来,团在手心里,带走了。那天回到家,她没有再拨那个号码。
      那部手机在韩教练屋里的抽屉里,关着。只开过一次,是为了找江跃存在里面的一张证件照片。屏幕亮起来,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然后就停不下来了。未读的数字往上跳,七条,十九条,三十一条,未接来电另算。全是同一个名字,只有一个字。最上面那一条露出半行:兔兔,你是不是……
      手机壳的边上露着一截纸。他抽出来,是一张洇过水的纸条,上面一串数字,不是江跃的笔迹。韩教练拿着那张纸条坐了一会儿。窗外就是泳池,水面平得像一块玻璃。他把纸条塞回壳子里,按了关机,把抽屉推上了。
      那一个星期,江跃的成绩涨了。两百混的分段稳住了,蛙泳那一段,他慢了两个月的那一段,回来了半秒。韩教练拿着表看他上岸,什么也没说。
      水里是唯一不用回答任何问题的地方。出发前他照旧在心里数一、二、三,数到三,脑子里会闪过一张很小很小的脸,然后他跳下去,用划水把那张脸压到水底下。他游到手臂抬不起来,晚上沾着枕头就能睡着,连梦都没有。
      他恨的就是这个。表上的数字每好看一点,就像替韩教练作了一回证:你看,果然是她耽误了你。他觉得自己正在水里一下一下地出卖她。可是他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岸上的那些问题就全都追上来了。
      有天收了课,赵宇在隔壁道等他游完。“本子是你故意抽的。”江跃说。这句话他憋了一个星期。
      “东西是你自己没夹好。” 赵宇往脸上抹了一把水,“你这礼拜两百混快了一秒二。这不是往外跑能跑出来的。”江跃攥着水线,头一回分不清自己更恨的是这个人,还是这个人说的话。
      外训还剩二十三天。回国以后再说,十八岁以后再说,到那时候手机是他自己的,护照是他自己的,买一张机票飞到哪里,也是他自己的事。他每天早上睁开眼,先在心里减掉一天。他以为难过是可以存起来的,像存在更衣室柜子里的东西,等有空了,再拿钥匙去取。
      那张拼好的画,他不敢再折。有天训练回来,枕头上多了一只透明的文件袋,大小正合适。上铺的人面朝墙躺着,像是睡着了。江跃把画装进去,平着夹进了护照里,低声说了一句:“谢了。”上铺“嗯”了一声。
      走的那天,早上六点四十。天刚亮,海那边有一层雾,还没散。大巴停在宿舍楼前。江跃放箱子之前,蹲在地上拉开最里层的拉链,摸出那只装着贝壳的小布袋,攥进手心,手插回了兜里。
      他在右边靠窗的位置坐下,赵宇坐在他旁边,一上车就闭了眼。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里面往外看,天是灰蓝的;从外面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大巴开出基地,经过训练馆。那盏路灯还亮着,灯柱上有几块撕过胶带的白印子,方方正正的,江跃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滑了过去。然后是去湖边的那个路口。他把脸转向左边,隔着过道和对面的车窗,一直望着那条小路的尽头。树太密,看不见湖。
      许棠在右边。
      那天是星期六,她有早班。她站在离基地两个路口的公交站等车,帆布包放在站台的长椅上。一辆大巴从路口拐出来,车身上印着训练中心的标志。隔着挡风玻璃,她看见一排一模一样的队服外套。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回训练基地不走这个方向。她什么都没拿就跑了。
      凉鞋刚跑出去几步,带子就断了一只,她把两只都踢掉了,光着脚在还带着夜里凉气的水泥地上跑。她一边跑一边挥手。她知道那玻璃是黑的,她还是挥。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又喊了一声“兔兔”,声音被发动机盖了过去。
      前面是红灯。大巴停了下来。她离车尾还有二十几米,肺里烧得发疼。再有五秒,她想,再有五秒,她就能拍到那块玻璃。
      绿灯亮了。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路面空荡荡的,雾从海那边漫过来,一点一点漫过她的脚背。
      车里,江跃右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转回头。窗外是一个空的公交站,站台的长椅上放着一只帆布包,人行道上一前一后歪着两只凉鞋。车拐了弯,这些东西从窗框里滑了出去。
      “怎么了?” 赵宇闭着眼问。
      “没什么。”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手还在兜里,那片贝壳被他攥得太紧,边沿硌进掌心,就在大拇指根下面的那块软肉上。他没有松手。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东西开始往后流,越流越快。
      把这个给我做一个可以直接copy到敬江的版本。
      …
      可以。我给你整理成一个可以直接复制到晋江正文框的版本:我不改情节,只统一标点、段落、引号和少量明显的排版问题,避免复制进去以后格式乱掉。

      第6章离别以后是半个地球的距离

      下午四点半,公园湖面上的光还是白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许棠盘腿坐在长椅上,速写本摊在膝头。江跃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顾南辞照例坐不住,牵着糯米团往湖对面晃,走远了又回过头,在腕子上点了两下——六点点名,别忘了。

      江跃从训练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痕已经被摸得发软。

      许棠认出那是她画的那张,他蹲着摸狗的那张,脸一下就热了。

      “你怎么还带着。”

      “一直带着。”他把纸展开,用手掌压平,“这张画没画完,没有落款。画的人要在上面写名字,写日子,写了才算画完。”

      许棠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支黑色的针管笔,说得很郑重:“落款要用这个,铅笔会掉。”

      她把画翻到背面,先写日子,日在前,月在后,跟他从小学的顺序是反的。

      然后画了一颗心,很小,一笔一笔涂满。

      然后是一个英文词,Love,四个字母连成一笔,快得像签自己的名字,写完连头都没抬。

      到名字那里,她慢了下来。先在下面写了一个“木”,再回到上面去补那个字头,补得小心翼翼。

      江跃看着看着笑了:“反了,要从上面往下写。”

      “我写了十年,没人说过我反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着你写的。你五岁在地砖上写‘棠’,最后的犄角飞出去太远。现在也是。”

      许棠没接上话。

      她把左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那你写一遍。”

      江跃拿食指在她掌心里写,写得很慢,指尖绕开了大拇指根上那道浅粉色的疤。

      写到最后那一撇,她的手指往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低下头,照着他的顺序,在原来那个字上又描了一遍。两遍叠在一起,笔画粗了一圈,黑得很实。

      她没有马上把画还给他。

      “你们还有多久结束训练?”她问得很轻,眼睛看着湖面。

      “一个月。”他停了停,“我会找你的。”

      “你小时候也这么说。”许棠笑了一下,笑得不重,“拉了钩的。后来那几封信,你一封都没回。”

      江跃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那些信他明明都一笔一划地回了,还把回好的信都交给了母亲。被这么一问,他也顿时呆住了,只是喃喃地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有手机,你发什么我都回。我不会不回。”

      许棠转过脸看了他一会儿,像在掂这句话有多重。

      然后她把画对折好,递还给他。

      “好。那我信你一次。”

      天是在这句话之后暗下来的。

      一层铅灰色从海那边压过来,第一滴落在速写本的封皮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到湖边那棵老榕树底下。

      她的头发湿了一绺,贴在脸侧。

      江跃看了一眼表,五点三十五。跑回基地要九分钟。

      “雨小一点再走。”

      许棠拉住他的袖口,只捏着一点点布料。

      他就没走。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雨,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五点四十。

      五点四十五。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可是站在那里,心里竟然很安静,觉得这样的雨还会下很多场,这样的傍晚,还有一个月那么多。

      顾南辞这时从雨里冲过来的,外套裹着糯米团,隔着老远就喊:“江跃,走了!”

      许棠松开手,把狗接过去。

      江跃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后天?”

      “后天。还是这儿。”

      他跑出那条小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树下,把速写本举过头顶挡雨,另一只手朝他们晃了晃。

      谁也没有说再见。

      后天就见了,用不着说。

      冲进宿舍楼的时候,两个人后背都湿透了。

      赵宇站在公共厨房门口拆一包泡面,抬起眼皮问去哪儿了。

      “便利店。”顾南辞答得很顺。

      赵宇的目光在两个人空着的手上停了半秒,又收回去。

      “还有四分钟点名。”

      回到屋里,江跃先把那张画掏出来。

      纸的一个角洇潮了,好在背面的字没有花。

      他翻开训练日志,硬壳的本子,压得平,把画夹进最后几页,合上,塞到了枕头底下。

      他想的是,等它干了,明天再放回口袋。

      *

      晚上九点交训练日志,这天是赵宇收。

      他进门的时候,江跃正在卫生间刷牙,隔着门喊了一句:“在枕头底下。”

      本子压得紧,赵宇使了点劲才抽出来,夹在里面的一张纸顺着书脊滑出去,在半空里翻了个身,落在门口,背面朝上。

      韩教练查房,正好走到这里。

      他先赵宇一步捡了起来。

      他先看见的是那颗涂满的心,然后是那个英文词,然后是底下描了两遍的“棠”字。

      翻过来,正面是铅笔画的一个人,蹲在地上摸一条狗。

      肩膀的宽窄,后脑勺上头发的那个旋,他一眼就认得出是谁。

      他把纸又翻回背面。

      那一刻他脑子里先过的不是火,是账。

      中文字写得生,一笔一笔像描出来的;英文那个词倒顺手,一笔带过,是天天写的人才有的笔迹。

      在这边长大的孩子,是这两个月在外头认识的。

      江跃的成绩,正是从第五周开始往下掉的。他当时以为是量上得太猛,还给减了一组。

      火是在这之后才上来的。

      他带了二十多年孩子,这种事见过七八回,没有一回有好结果。

      卫生间的门开了。

      江跃嘴角还挂着牙膏沫,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谁画的。”

      江跃没有回答。

      韩教练把纸举到胸前,两只手一错。

      纸很薄,撕开只有很短的一声。

      他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四片纸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江跃往前冲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拳头攥在身侧,指节发白。

      “手机。”

      韩教练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现在。”

      手机在床上,屏幕朝下扣着。

      江跃拿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是她。

      他只来得及看见开头几个字——到家了,糯米团——后面的还没看清,韩教练已经接了过去,拇指一按,屏幕黑了。

      柜子里那台笔记本也被抽出来,夹在腋下。

      “你上个礼拜比上上个礼拜慢了一秒四。你自己看过表没有?”

      韩教练的声音不高,比平时在池边喊人的时候低得多。

      江跃盯着他攥着碎纸的那只手,眼眶是红的,一个字都不说。

      “洗漱,熄灯。顾南辞,你下来一趟。”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江跃。你今年十六。”

      他没有再说别的。

      走廊尽头,公共厨房那只脚踏垃圾桶的盖子响了一声。

      赵宇抱着那摞本子站在门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本子往上托了托,也下了楼。

      宿舍楼后门外有三级台阶,对着停车场,夜里只有一盏感应灯。

      韩教练在最上面一级坐下,把电脑和手机放在身边,递过去一瓶水。

      “不是叫你来挨骂的。你十八了,我骂不着你。坐。”

      顾南辞坐下,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水握在手里没开。

      “两个月天天去便利店。”韩教练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没什么语气,“我不问她是谁,也不问住在哪儿。我只问一句:有没有这么个人。”

      感应灯灭了。

      顾南辞动了一下,灯又亮起来。

      “有。”

      他顿了顿,觉得有句话非说不可。

      “不是随便认识的。他们五岁就认识,在杭州,一个游泳班里的。隔了十年,在这儿碰上了。”

      韩教练很久没出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那更麻烦。随便认识的,回了国两个月就淡了。这种的,他能惦记十年。”

      他把瓶子放在台阶上。

      “年底那份名单,二十二个人砍到十四个,他排十三。他家里条件好,不靠这个吃饭,所以他不知道怕。可是队里只看表。”

      “他才十六。”顾南辞的声音有点哑,“喜欢一个人,不算错吧。”

      “不算错。但要分时候。”

      韩教练转过脸来看他。

      “喜欢人,二十六岁也能喜欢。有些成绩,过了二十岁就再也游不出来。这个你比他清楚。我拦他,他这一个月恨我。我不拦,等他二十岁回头看,恨的还是我。两样我都认,我只挑他还游得动的那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潮气。

      “剩下这一个月,你别带他出去了,也别替他传话。你是成年人,腿长在你身上,我管不着。你要是觉得我哪句说得不对,现在就告诉我。”

      顾南辞握着那瓶水,指甲把标签抠起来一个角。

      他把这些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想找出一句不对的。

      他没找出来。

      熄灯以后,江跃光着脚走到公共厨房,掀开那只脚踏垃圾桶的盖子。

      那几片纸沉在泡面剩的汤里。

      他一片一片往外捞,四片,有一片的角泡软了,针管笔的墨化开,在他指腹上蹭出一道黑。

      回到屋里,他拉开抽屉翻胶带,没有。

      上铺伸下来一只手,手里是一卷透明胶,平时缠泳镜带子用的。

      他接过来,没说谢。

      他把台灯拧到最暗,趴在床上一条一条地贴,贴得很密,到后来背面几乎全被胶带盖住了,泛着一层反光。

      那颗心化了一半。

      Love的e缺了一个角。

      日子糊了,认不出是哪一天。

      只有那个描了两遍的“棠”字还是完整的,黑得很实。

      正面那条狗的尾巴上横着一道裂口,怎么对都对不齐。

      贴完,他才想起另一件事,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上踩了一脚。

      张云汐写着号码的那张纸条,他一直夹在手机壳里。

      号码存在手机里,按两下就出来,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把它背下来。

      他抓过一张草稿纸,拿笔写。

      零四开头,这个他确定。

      再往后,他写了三遍,三遍都不一样。

      他把三行数字都划掉了,笔尖把纸戳出一个洞。

      早操前,他去敲了韩教练的门。

      “教练,手机我不要。您让我发一条消息,就一句,说我手机被收了。发完您再收走。”

      “然后呢?”

      “然后她就知道,不是我不回。”

      “她知道了,然后呢?等你?”

      韩教练看着他。

      “一个月以后你回国,她在这儿上学。你十六,她也十六。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你。”

      江跃站在那里,发现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往下想过。

      他只想过后天,想过下一次,最远想到过一句“我会找你的”。

      “一句话说完,就有第二句。”韩教练的声音不重,“你现在觉得天塌了。我见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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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离别以后是半个地球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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