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欢mh

52、第 52 章

　　那一夜，两座截然不同的房子，沉寂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夜晚。

　　楚渟湳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客厅的灯依旧亮着，楚父收起画架，坐在沙发上翻着画册，时不时抬头叮嘱他早点休息。楚母端来一杯温牛奶，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絮絮叨叨说着考试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不必逼自己太紧。

　　家里的氛围松弛又柔软。

　　没有紧绷的沉默，没有刻意的避嫌，没有藏在角落里见不得人的私情。墙壁之间填满的是经年累月的默契、安稳与疼爱。

　　楚渟湳捧着温热的牛奶，靠在窗边刷题，笔尖平稳，心绪安定。

　　他偶尔会恍惚想起那张考场名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想起三天后要和路径喆邻座考试。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涩，却很快被家里温柔的氛围抚平。

　　他已经彻底学会克制。

　　不期待、不贪恋、不回头，只安安稳稳走好自己的路。

　　另一边，临江别墅，彻夜寒凉。

　　楼下早已没了说笑的声音，只剩下死寂。母亲带来的男人早已离开，只余下客厅散落的酒杯和冷清的灯光。二楼客房紧闭，父亲和那个女人彻夜未出。

　　偌大的房子，灯火通明，却没有一处是属于家的温度。

　　路径喆独自坐在书桌前，房间冷白的灯光直直打在习题册上，亮得刺眼。

　　他没有开灯外的任何暖色，习惯性把自己锁在极致的冷清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热闹不属于他，温情不属于他，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情爱里周旋，唯独他永远是局外人，永远孤身站在破败的废墟里。

　　他翻着竞赛题，密密麻麻的公式再也安抚不了心绪。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楚渟湳的样子。

　　被爱泡大的孩子，干净、坦荡，连后退都温柔体面。

　　而他一身阴冷、满身裂痕，连喜欢都只能躲闪，连靠近都不配坦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不堪。

　　见过父母最虚伪的婚姻，见过情爱最丑陋的模样，见过陪伴最廉价的本质。他骨子里藏着根深蒂固的自卑与不安，他不相信长久，不相信温柔，更不相信自己能稳稳留住一束干干净净的光。

　　所以他宁愿亲手推开。

　　宁愿忍受半个月的相思与煎熬，宁愿看着对方慢慢放下、慢慢疏远，也不敢赌一次温柔的可能。

　　窗外江风呼啸，吹得落地窗微微震颤。

　　一夜无眠。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期中统考如期而至。

　　清晨的校园肃静规整，没有往日的喧闹，只有考生细碎的脚步声和翻书声。全校高低年级混排，人流交错，陌生又拥挤。

　　路径喆提前十分钟走进三号考场。

　　他刻意提早来，又刻意来得不算最早，只想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适应这份咫尺的距离。

　　考场宽敞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最后一排的桌面上，干净透亮。

　　他走到靠窗倒数第二排，落座，放笔，摆正文具。

　　动作有条不紊，面色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心绪起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早已悄悄绷紧，心跳乱了节奏。

　　没过几分钟，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清淡、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感。

　　路径喆背脊瞬间一僵。

　　楚渟湳走进考场，穿着规整的校服，领口端正，眉眼温顺。手里握着透明文具袋，目光平视前方，从容不迫地找着自己的座位。

　　直到走到他身侧，停下。

　　右座。

　　咫尺之隔，中间只隔着一张薄薄的课桌隔板。

　　他没有看左边的人，全程目不斜视，安静落座，放下文具，调整坐姿，安安静静等待发卷。

　　坦然、平静、无波无澜。

　　仿佛身旁坐着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同级考生。

　　没有曾经的课间问候，没有线上刷题的虚心请教，没有树荫下短暂的温柔交心。

　　所有过往，尽数归零。

　　路径喆侧眸，余光能清晰看见少年的侧脸。

　　阳光落在楚渟湳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皮肤干净通透，下颌线柔和紧绷，认真端坐的模样一如往常。

　　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近到他能看清他笔尖轻微的颤动，近到他抬手就能触到对方的衣袖。

　　可也太远了。

　　隔着半个月的疏远，隔着一场自作聪明的告别，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隔着他一身不敢展露的、破碎又滚烫的喜欢。

　　开考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拆封试卷，分发纸张。

　　一张张试卷顺延递来，落在两人桌面。

　　笔尖同时落下。

　　整场考试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路径喆做题依旧很快，题型烂熟于心，思路清晰利落，几乎没有卡顿。可他频频失神，余光不受控制地偏向身侧。

　　楚渟湳做题很稳，不急不躁，审题细致，落笔工整。遇到难题会微微垂眸思索，眉头轻蹙，安静又认真。

　　他真的在好好长大、好好沉淀、好好往前走。

　　哪怕中途被他莫名其妙冷落、推开、疏远，也从未消极懈怠，从未怨怼消沉。

　　他的世界永远向阳，永远安稳。

　　中场休息的十分钟，考场允许短暂放松。

　　周围考生纷纷抬头揉眼、小声换气。

　　唯独他们两人，依旧安静端坐，互不言语，互不侧目。

　　楚渟湳垂眸看着卷面，轻轻捏了捏笔杆，神色平静。

　　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他心底知道——

　　很近的距离，依旧会牵动心绪。

　　只是他学会了压下去，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再也不主动张望、再也不私自期待。

　　不打扰，是他最后的体面。

　　路径喆攥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忍了很久，忍到喉间发涩，终于忍不住悄悄侧过头。

　　视线轻轻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停留短短一秒。

　　就是这一秒，被楚渟湳无意间抬眼的瞬间撞上。

　　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无处可躲。

　　少年的眼眸干净澄澈，没有恨意，没有委屈，没有欢喜，只剩一片淡淡的平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没有停留，没有迟疑。

　　仅仅半秒，楚渟湳淡淡移开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仿佛方才的对视只是无意擦肩的错觉。

　　心口猛地一疼。

　　路径喆迅速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的试卷，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撑不住碎裂开来。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争吵、不是怨恨。

　　是彻底的淡然，彻底的无所谓，彻底的把他归为路人。

　　两天统考，四场考试。

　　整整两天，他们咫尺相邻，全程零交流。

　　同一片阳光，同一扇窗，同一个考场，同一张课桌间距。

　　却从头到尾，形同陌路。

　　有人悄悄注意到这对奇怪的邻座。

　　一个太冷，一个太静。

　　一个满眼隐忍克制，一个全然体面疏离。

　　考完最后一门的铃声落下，长鸣穿透校园。

　　所有人瞬间松了口气，收拾文具，喧闹起身，纷纷涌出考场。

　　桌椅挪动的声响、说笑的声响、解脱的声响填满整间教室。

　　楚渟湳从容收好文具袋，站起身，依旧没有看左边一眼，随着人流安静走出考场。

　　背影清瘦、挺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路径喆坐在原位，迟迟未动。

　　看着少年彻底走出门口、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抬手，捂住了双眼。

　　掌心微凉，心口酸胀得发疼。

　　他赢了克制，赢了距离，赢了所有不该有的贪念。

　　可他输得彻底。

　　输在明明近在咫尺，却连一句普通的再见，都不敢说出口。

　　走廊喧闹人声遥遥传来，他独自坐在空旷的考场里，看着两张并肩的空课桌。

　　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再等等。

　　再熬一阵子。

　　等他彻底走出原生家庭的泥泞，等他彻底褪去满身阴冷，等他真正拥有坦荡爱人的底气。

　　现在所有的疏离、所有的煎熬、所有的两两沉默。

　　都是为了终有一天，他可以越过所有隔阂，越过所有自卑，越过所有错过。

　　光明正大、毫无亏欠、稳稳当当。

　　走向他的小太阳。

　　把所有亏欠的温柔、所有隐忍的偏爱、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全部加倍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