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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雨夜外套 ...

  •   陈教授是在出事第七天醒的。

      不是完全醒,是手指动了一下。

      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的,赶紧叫了医生。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湿地的实验室里做杂交实验。听到消息,手里的移液枪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他手指动了?"

      "对,"护士说,"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他的意识在恢复。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实验做到一半,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教授醒了。

      他醒了!

      我冲出实验室,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很大的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我没带伞。

      算了,淋着吧。

      我咬咬牙,冲进雨里。

      从湿地到公路,有一段路不好走,全是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鞋子里灌满了水,裤子也湿了大半。

      但我不在乎。

      陈教授醒了。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跑到公路边,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市一医院,麻烦快点!"

      医院。

      我浑身湿漉漉地冲进住院部,头发滴着水,衣服上全是泥点,活像一只落汤鸡。

      护士站的护士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请问……陈建国教授在哪个病房?"我喘着气问。

      "三楼,302,"护士说,"不过现在是探视时间吗——"

      我没等她说完,就往楼梯口跑。

      三楼,302。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不敢推了。

      万一……万一只是护士看错了呢?

      万一是空欢喜一场呢?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陈教授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跟上次来看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我心里一沉。

      难道……真的是空欢喜?

      我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教授,"我小声说,"我来了。"

      他没反应。

      "护士说你手指动了,"我笑了笑,"是真的吗?还是她们看错了?"

      "你要是醒了,就动动手指告诉我,好不好?"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也很干。

      我握着他的手,等了很久。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

      像一片羽毛落在手心里。

      我愣住了。

      然后我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喊:"医生!医生!"

      医生来了,给陈教授做了一通检查。

      最后得出结论:确实有苏醒的迹象,但什么时候能完全醒过来,还不好说。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还要等很久。

      但不管怎么说,是好事。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陈教授,鼻子有点酸。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这个人,"我小声说,"还知道醒啊。"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我一个人扛得有多累。"

      "不过你放心,我没给你丢脸。"

      "项目好好的,海荨麻也好好的。"

      "就是……"我顿了一下,"就是有点想你。"

      说完我自己都笑了。

      肉麻死了。

      不像我会说的话。

      但他听不到,说说也没关系。

      我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雨声。

      我握着陈教授的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几天太累了。

      白天上班,晚上做实验,还要应对网上的谣言。

      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神经一直绷着,不敢松。

      现在知道陈教授没事了,那根弦一松,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实验记录本。

      不知道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感觉到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我身上。

      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的味道。

      很好闻。我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但实在太困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算了。不管是谁。

      应该……不是坏人吧。

      我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雨停了。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但能看到一丝光。

      我动了动身子,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酒红色的。女式的。

      料子很好,摸上去软软的,很暖。

      我愣了一下。这是谁的?

      我拿起外套,凑到鼻尖闻了闻。

      淡淡的雪松香。

      很熟悉。

      我在哪里闻过……哦!望海阁。

      那天跟沈玉棠喝茶的时候,她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沈玉棠?!

      我猛地站起来。

      她来过?

      她为什么会来?

      我环顾四周。

      病房里只有我和陈教授,没有别人。

      她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我低头看了看外套。

      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伸手进去摸。

      摸出一张纸条。

      折得方方正正的。

      我打开一看。

      上面只有三个字,是用黑色钢笔写的,字迹很有力道,不像一般女生的字——

      **别硬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别硬撑。这三个字,顾延深也跟我说过。

      但顾延深说的时候,我只觉得烦。觉得他多管闲事。

      可沈玉棠写的这三个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有点酸。

      一个是合作伙伴,说出来的关心带着温度。

      一个是对手,写在纸条上的关心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为什么?大概是因为……

      顾延深的关心,是站在"我比你强,我可以帮你"的立场上。

      而沈玉棠的"别硬撑",是站在"我懂你"的立场上。

      她懂。

      她懂那种什么事都自己扛的滋味。

      她懂那种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却还要咬牙说"我没事"的倔强。

      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我握着那张纸条,站在病房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起来。

      ***

      早上七点,护士来查房。

      我赶紧把外套叠好,放进包里。

      纸条被我折好,放进了钱包的最内层。

      跟陈教授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林小姐,你昨晚在这里守了一夜啊?"护士一边给陈教授量体温一边问。

      "嗯,"我点点头,"不小心睡着了。"

      "你也太辛苦了,"护士说,"陈教授有我们照顾呢,你不用天天来的。你看你,眼睛都红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辛苦吗?

      还好吧。

      比这更苦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

      护士走了之后,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确实挺狼狈的。

      我用水把头发捋顺,又拍了拍脸。

      好了。

      又人模狗样的了。

      我回到病房,给陈教授擦了擦手,又跟他说了一会儿话。

      说天鹅湖的事,说实验的事,说顾延深的事。

      当然,没说具体的。

      就是……随便聊聊。

      聊到沈玉棠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

      "教授,"我说,"沈玉棠那个人,你以前认识吗?"

      陈教授当然不会回答我。

      但我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总觉得,她不是纯粹的坏人,"我说,"她做的事是挺过分的,但……她好像也没那么坏。"

      "教授,你说,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但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善念,那她算好人还是坏人?"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我笑了笑。

      "算了,"我说,"想那么多干嘛。好人坏人,又不是非黑即白的。"

      "反正,她是我的对手。这一点,不会变。"

      我站起身。

      "教授,我先走了,"我说,"晚上再来看你。"

      "你好好养着,快点醒。"

      "项目还等着你把关呢。"

      我转身走出病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教授静静地躺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手指,好像又动了一下。

      我笑了。

      好。

      那就好。

      ***

      我走出医院大楼,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

      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半。

      还来得及回动物园上班。

      我正准备去打车,突然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

      很熟悉。

      车窗摇下来,露出顾延深的脸。

      "醒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

      又是路过。

      这人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理由?

      "你路过医院干嘛?"我挑眉,"你生病了?"

      "没有,"他说,"我来看一个长辈。"

      哦。

      原来是这样。

      "哦,"我点点头,"挺巧的。"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

      "你昨晚在医院待了一夜?"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他说,"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我摸了摸脸。

      有那么明显吗?

      "陈教授有苏醒的迹象了,"我说,"我太开心了,就睡着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像是松了口气。

      "好事,"他说,"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林艾,"他打断我,"你这个状态,坐地铁都能坐过站。别逞强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我想了想。

      也是。

      我现在确实挺累的。

      而且……只是坐个车而已。

      大不了,回头给他发红包。

      "行吧,"我拉开车门,"那就麻烦你了。"

      我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

      车里很安静。

      顾延深专心开车,我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网上的事,处理得不错。"

      我侧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处理的?"

      "猜的,"他说,"如果是我出手,不会是这个结果。"

      我笑了笑。

      "那是,"我说,"我林艾,什么事搞不定。"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是是是,你最厉害。"他说。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不对不对。

      一定是我听错了。

      冰块脸怎么会宠溺。

      肯定是我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我别开脸,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外套不错。"

      我愣了一下。

      低头一看。

      我身上还披着那件酒红色的外套。

      刚才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有点凉,我就随手披上了。

      忘了摘。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被他看到了。

      "啊……这个,"我有点不自然地拽了拽外套,"朋友的。"

      "男朋友?"他问。

      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是,"我说,"就是……一个朋友。"

      他没说话。

      但我感觉,车里的温度好像……低了一点。

      错觉。

      一定是错觉。

      我赶紧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腿上。

      "你冷吗?"他突然问。

      "不冷啊,"我说,"挺好的。"

      "哦,"他说,"我还以为你冷呢。"

      我:"……"

      这人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莫名其妙。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把玩着手里的外套,心里有点乱。

      沈玉棠。

      她为什么要来看我?

      为什么要给我盖外套?

      为什么要留那张纸条?

      她到底想干嘛?

      想拉拢我?

      不像。

      以她的性格,想拉拢我会直接说,不会搞这些小动作。

      那是……

      同情?

      不可能。

      沈玉棠那样的人,怎么会同情别人。

      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车子开到动物园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顾延深说。

      "哦,好,"我推开车门,"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

      我下了车,刚想走,他又叫住我。

      "林艾。"

      "嗯?"我回头。

      "今天下午,有空吗?"他说,"杂交实验的方案,我们讨论一下。"

      "有,"我说,"几点?"

      "两点,湿地实验室见。"

      "行,"我点点头,"我等你。"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我转身往动物园里走。

      走了几步,我突然想起什么。

      外套还在我手里。

      我回头想跟他说,但他的车已经开走了。

      算了。

      下次再说吧。

      我抱着那件酒红色的外套,站在动物园门口。

      晨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

      外套上的雪松味,混着海风的咸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外套。

      沈玉棠……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叹了口气。

      算了。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是对手。

      这一点,不会变。

      我抬起头,大步往动物园里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儿女情长什么的……

      先放一边吧。

      ***

      同一时间,绿境集团。

      沈玉棠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助理的汇报。

      "沈总,天鹅湖湿地的竞标结果出来了,"助理说,"深澜科技中标了。"

      沈玉棠端着咖啡杯,轻轻吹了吹。

      "知道了。"她说。

      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助理偷偷看了她一眼。

      "沈总……我们要不要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沈玉棠抬眼看她。

      "就是……"助理犹豫了一下,"用点别的手段……"

      沈玉棠看着她,笑了笑。

      但那笑里,没有温度。

      "怎么,"她说,"上次的事,教训还不够?"

      助理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的沈总,我就是……"

      "就是什么?"沈玉棠放下咖啡杯,"我说过多少遍,做生意,靠的是实力,不是下三滥的手段。"

      "可是深澜科技——"

      "深澜怎么了?"沈玉棠挑眉,"深澜中标,是人家方案做得好,价格也合理。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好说的。"

      助理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玉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天鹅湖的项目,我们先放一放。"

      "放一放?"助理抬起头,"可是沈总,海荨麻——"

      "我说放一放,"沈玉棠重复了一遍,"听见了吗?"

      "……是。"

      助理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玉棠一个人。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黑咖啡,苦得让人皱眉。

      但她喜欢这个味道。

      苦,才真实。

      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她刚创业的时候拍的。

      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跟现在的林艾一样大。

      照片里的她,站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办公室里,笑得很灿烂。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时候的她,也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成功。

      那时候的她,也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那时候的她……

      跟现在的林艾,一模一样。

      沈玉棠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的笑。

      "傻瓜,"她轻声说,"别变成我这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泪。

      但很快就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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