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7、搬家 咪的领地要

　　咪的领地要换了。
　　咪是怎么知道的呢。
　　咪的人回来的时候，光还亮着。以前她回来，光已经落到对面楼的腰上了。现在她回来，光还在对面楼的头顶上，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比平时长，比平时亮。咪蹲在窗台上，看她从楼下走上来。脚步快。但不是往家赶的那种快。是另一种快。咪的尾巴尖动了动。咪不知道那种快叫什么。咪只知道不一样。
　　回来也不是抱着抱枕和咪一起窝在沙发里了。以前她回来，先喊“又又”，然后把包一扔，把咪捞起来，两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她玩板子，咪趴在她肚子上。那是咪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候。
　　现在不是了，她一回来就往房间里走。咪跟过去，蹲在门口看。她打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咪的零食。咪的玩具。那个会响的小老鼠，那个已经掉了毛的逗猫棒，那个咪从来没玩过的塑料球。她把它们全放进一个箱子里。箱子是棕色的，方的，有棱有角，像一栋小楼。
　　咪跳进箱子，坐在咪的玩具上面。她伸手把咪抱出来，放到地上。咪又跳进去。她又抱出来。咪再跳进去。她把咪按在地上，揉了揉咪的脑袋，说了一串话。咪没听。咪在看她手里的箱子。那是咪的东西。咪要看着。
　　狗趴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狗肚子上的毛被剃掉了一块，露着粉色的皮，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印子。狗不跳了。狗也不叫了。狗只是趴着，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眼睛跟着咪的人转。咪的尾巴尖抽了一下。蠢。咪想。连箱子都跳不进去。但咪没去惹狗。狗刚从医院回来那天，咪跳上沙发，隔着那个爪子的距离趴下了。后来那个距离缩短了。现在咪的尾巴尖偶尔会搭在狗的爪子上。咪不承认。但狗也不动。就那样。
　　她这样做了很多次。
　　咪数不清她这样做了多少天。每天她回来，光还亮着，她就去柜子那里，把咪的玩具拿出来，放进楼里。咪跳进去，她抱出来。咪又跳进去。她又抱出来。后来柜子空了。咪最喜欢趴的那一格，里面只有灰尘了。咪的胡须碰了碰柜壁，退出来。然后沙发旁边那个小桌子空了。咪的梳子不见了。那把给咪梳毛的梳子，给狗梳过几次的梳子，也不见了。然后是窗台。咪最爱的那块垫子被卷起来了，塞进一个袋子里。咪蹲在光秃秃的窗台上，爪子踩在硬硬的木头上，不舒服。咪的尾巴甩了两下。
　　狗从沙发上下来，走到窗台边，仰头看咪。它的尾巴摇了两下，慢慢的，不像以前那么疯。咪低头看它。狗没叫。咪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狗旁边。狗凑过来闻咪的耳朵。咪偏了一下头，没躲开。狗的鼻子湿湿的，凉的。咪的胡须碰了碰狗的额头。狗退后一步，尾巴又摇了两下。
　　屋子里开始多了一些楼。
　　没有温度没有味道的楼。棕色的，方的，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堆在墙角，堆在走廊边上，堆在沙发旁边。咪没见过这种楼。咪的旧家里没有。咪的人家里以前也没有。但咪还挺喜欢这些楼的。
　　可以在楼顶上跳来跳去。
　　咪从沙发上跳到一个楼顶，又从那个楼顶跳到另一个楼顶。楼顶是平的，硬的，踩上去咚咚响。咪的肉垫在上面没有声音，但爪子能感觉到底下是空的。空的楼。咪在楼顶上走了一圈，尾巴竖着，耳朵转着。从这个高度看屋子，和从柜子顶上看不一样。柜子顶是咪的地盘，咪熟悉。这些楼是新来的，咪还不熟。但咪可以熟悉。
　　狗在下面看着。它想上来。它前爪搭在楼边上，后腿蹬了两下，没上来。楼太高了。狗在下面哼哼。咪从楼顶跳下来，落在狗面前。狗的尾巴摇得快了些。咪用爪子轻轻拍了一下狗的鼻子。狗不哼了。咪又跳回楼顶上。这次狗没跟。它趴在楼底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等咪。
　　还可以在楼的侧面磨爪子。
　　咪的爪子最近有点长，尖尖的，勾到地毯上会卡住。咪想磨。沙发侧面咪磨过，被她说了。柜子腿咪磨过，被她说了。桌角咪磨过，被她说了。咪需要一个新地方。这些楼正好。楼是纸的，糙糙的，爪子抓上去有沙沙的声音。咪的前爪搭上去，后爪蹬地，狠狠地抓了几下。纸屑掉下来，细细的，卷卷的，像咪换毛时梳下来的毛。
　　狗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咪的爪子停下来，回头看了狗一眼。狗没叫。狗只是看着，尾巴尖晃了一下。咪继续磨。狗又把下巴搁回去了。
　　当然，咪在楼上磨爪子被咪的人发现，是要被说的。
　　她走过来，看到咪搭在楼上的爪子，看到地上那一小堆纸屑，眉毛就挤到一起了。她喊了一声，短，急，像冰箱门被撞了一下。咪的爪子立刻收回来，耳朵往后压，尾巴垂下去。咪知道自己错了。但咪不改。咪是猫。咪要磨爪子。
　　狗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咪的人脚边，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狗，又看了看咪。她蹲下来，把咪抱起来，把咪的爪子挨个检查了一遍。咪的爪子没坏。指甲尖磨掉了一点，圆润了些。她用拇指按了按咪的肉垫，咪的爪子张开了。她又说了什么，语气比刚才轻。咪的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很小。她没笑，但也没生气。她把咪放下，把那个被咪抓过的楼搬到角落里，用一块布盖上了。
　　狗跟过去，闻了闻那块布。然后走回来，趴在咪旁边。咪的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狗的尾巴搭在咪的尾巴旁边。没碰到。就差一点点。
　　咪坐在原地，看着她忙。
　　她又开始收东西了。这次收的是厨房。她拿起一些东西，用纸裹起来，放进楼里。有的咪认识。咪的碗。咪闻得出来。上面有咪的味道，有食物的味道。她把咪的碗洗干净，擦干，放在最上面。狗的碗也被收起来了，放在咪的碗旁边。两个碗，一大一小，摞在一起。咪走过去闻了闻。空的。干净的。没有食物的味道了。
　　还有一些东西咪不认识。铁的，凉的，碰在一起会响。咪的胡须往前伸了伸，又退回来。咪不管那些。咪只看着咪的碗。咪的碗在楼里。狗的碗也在楼里。两个碗在一起。咪的碗在上面。
　　咪跳上厨房的台面，蹲在她旁边。狗在下面转了两圈，前爪搭不上来，放弃了，趴在地上等。她回头看了一眼咪，没赶咪。咪蹲在那里，看她把最后几样东西放进楼里。她直起身，手撑着腰，环顾了一圈。屋子空了。墙还是白的，地板还是那个地板，但味道淡了。她的味道还在，但薄了。咪能闻到以前闻不到的东西。灰尘。木头。另一个房间飘过来的空气。
　　咪的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
　　她走过来，把咪捞起来，抱在怀里。她的下巴搁在咪头顶上，停了很久。咪的呼噜声响起来了。这次不轻。咪想让她听见。咪不知道要去哪里。咪不知道新地方有没有窗台，有没有柜子顶，有没有能磨爪子的楼。咪只知道她要一起去。她抱着咪。她的味道还在。太阳、柠檬、铁。没变。
　　狗在下面仰着头看，尾巴慢慢摇。
　　小小人来了。
　　她提着一个袋子，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她看见满屋子的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走过来，跟咪的人说话。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周围全是棕色的楼。狗先跑过去了。它跑到小小人脚边，闻了闻，尾巴摇得快了些。小小人弯腰摸了摸狗的头，狗舔了一下她的手。咪从咪的人怀里跳下来，走到小小人脚边，闻了闻她的裤脚。有咪的人的味道。有外面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狗的味道。咪用脸颊蹭了一下她的手指。小小人笑了，说了一句什么。咪的人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
　　她们开始搬楼。
　　咪的人抱一个，小小人抱一个。狗跟着她们跑。两个人一趟一趟下楼。咪坐在窗台上看。她俩从楼门口出来，把楼放进一个更大的楼里。那个楼有轮子，会动，会发出轰轰的声音。咪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咪不喜欢那个声音。但咪的人在里面。小小人也在里面。狗也在里面。狗趴在那个大楼旁边，等着。咪的尾巴尖绷着，但没有躲。
　　最后一趟的时候，咪的人上来抱咪。
　　她把咪塞进一个包里。包是软的，有网眼，能看见外面。咪在里面转了一圈，趴下。爪子踩着咪的人的衣服。衣服上面有她的味道。包被提起来了。咪悬在空中，晃了一下。咪叫了一声。她隔着网眼看了看咪，说了一句。咪没听清。但语气是轻的。
　　狗也被小小人抱起来了。狗没有包。狗被小小人夹在胳膊底下，四只爪子悬着，舌头歪在嘴边。狗不挣。狗看着咪的包。咪在包里看着狗。狗的眼睛圆圆的。咪的尾巴在包里转了一下，搭在网眼上。
　　门关上了。咪的旧领地关在门后面。咪在包里，能闻到旧领地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然后是楼梯的味道。然后是外面的味道。风。车。树。别的猫。别的狗。别的楼。咪的胡须往前伸，鼻子贴着网眼。咪要记住这些味道。咪的新领地要从这些味道里长出来。
　　咪的人把包放在膝盖上。她坐在那个有轮子的大楼里。小小人在旁边，抱着狗。狗趴在小小人腿上，下巴搁在小小人的胳膊上。咪在包里，能看到狗的眼睛。狗的眼睛也看着咪。咪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很小。给咪的人听。也给小小人听。也给狗听。咪不承认。但咪的尾巴尖在包里轻轻晃。
　　咪想，新领地会有什么呢。会有窗台吗。会有柜子顶吗。会有能磨爪子的楼吗。咪不知道。但咪的人会去。小小人也会去。狗也会去。那咪就去。
　　咪闭上眼睛。包在晃。轰隆隆的声音在外面。咪的呼噜声没停。咪的爪子踩在咪的人的衣服上，踩了两下。软的。踏实的。她的味道裹着咪。太阳、柠檬、铁。旁边还有狗的味道。湿的，腥的，还有一点点土。混在一起。咪想，新领地也会有这些味道。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