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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狗生病 太阳落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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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到一半的时候,咪窝在柜子上,巡视着领地。
那是咪每天最忙的时候。光从窗台上斜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咪要从高处看一遍,看碗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看水碗有没有被动过,看她的拖鞋有没有被狗叼走。咪的尾巴从柜子边缘垂下来,尖端轻轻摆着,像钟摆。
咪的人这会在家。她坐在沙发上,玩着板子。爪子在上面戳来戳去,脸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咪知道那个节奏。那是她在看别的东西,不是看咪。咪不着急。咪在柜子上待着,等她抬头。
狗很哈巴。
狗从客厅这头跟到那头,从沙发跟到厨房门口,又跟回来。咪的人走到哪,狗就跟到哪。咪的人坐下,狗就趴在她脚边。咪的人站起来,狗就弹起来。它的尾巴一直在摇,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咪看着它,尾巴尖抽了一下。蠢。咪想。咪从来不这样。咪是体面的猫。咪要等她来找咪。
咪的人顺手捞起来狗。
她把狗从地上捞到腿上,动作很熟练。她一只手按着狗,另一只手从茶几下面摸出那把梳子。咪认识那把梳子。那是给咪梳毛的。咪的毛比狗的好。咪的毛顺,软,一梳到底。狗的毛乱,灰扑扑的,打结,一梳就卡住。咪的人给狗梳毛的时候,狗会哼哼,会扭,会舔她的手。咪的人就笑,说别动。狗就不动。傻。
她一下一下梳着。咪在柜子上看着。咪的呼噜声没有响。咪在等。等狗梳完了,她就会抬头找咪。咪知道她的习惯。
突然,她咦了一声。
声音很短。咪的耳朵转了一下。咪的爪子收起来了。
她把板子放下来了。板子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她很少这样。她一般不会把板子扣下来。她会拿着,一边看一边梳。但这次她扣下来了。她两只手都去碰狗了。
她把狗翻了面。
狗仰着躺在她的腿上,四只爪子朝上,肚子露出来。咪的胡须往前伸。狗最不喜欢被翻过来。咪知道。咪也不喜欢。肚子是留给自己的。但狗没有挣扎。它躺在那里,舌头歪在嘴边,眼睛看着咪的人,尾巴尖还在轻轻摇。傻。咪想。都不知道自己要出什么事了。
咪的人把狗的毛拔开。
她的手指插进狗肚子上那块毛里,往两边分。那里的毛比别处少,灰白色的,露着一点粉色的皮。她低着头,脸凑得很近。咪从柜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到沙发背上。咪要看得更清楚。
她拔开毛的时候,咪看见了。
狗肚子上有一块东西。红的,圆圆的,鼓起来,像咪的爪子被蚊子咬过的那种包。但比那个大。比那个红。上面还有一点干了的黄。咪不知道那是什么。咪的旧家里没见过。咪转头看咪的人的脸。
她的脸不皱了。不是早上那种皱。是另一种。嘴抿得很紧,眉毛往中间挤,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鼓包。狗哼了一声。她的手缩回来了。
咪的人很着急。
咪看得出来。她的手一直在板子上点来点去,戳得比平时快,比平时重,指尖敲在屏幕上哒哒哒的,像雨点打在窗台上。她戳几下,低头看看狗,又戳几下,又看狗。狗躺在她腿上,肚子朝上,舌头歪在嘴边,眼睛半闭着。咪的胡须往前伸了伸。狗不摇尾巴了。
她戳着戳着,突然停住了。她把板子拿起来,放在耳朵旁边。咪的耳朵竖起来了。她开始说话。说了一大串,声音比平时高,比平时快,一串一串的,像水开了往外溢。咪听不懂。但咪听得出里面的东西。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着急的抖。咪的旧家里,饲养员有一次发现一只小猫不吃东西,也是这种声音。咪记得。
她说完,把板子塞进兜里。她抱起狗,夹在胳膊底下。狗哼了一声,没挣。她走到门口,弯下腰穿鞋。一只脚,另一只脚。鞋带没系好,她跺了两下,算了。她从挂钩上扯下钥匙。钥匙哗啦响了一声。
咪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走廊中间。
她抱着狗,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咪坐在走廊正中间,尾巴绕爪子。咪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比平时湿,比平时大。她张了张嘴,说了什么。咪没听清。
门关上了。锁咔嗒一声。
咪的耳朵转了转。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屋子里安静了。冰箱还在嗡嗡响。窗外的风刮了一下,窗户框轻轻震了震。咪的尾巴尖动了动。咪站起来,走到门口,闻了闻门缝。她的味道还在。鞋的味道,钥匙的味道,还有狗的味道。混在一起。咪用爪子扒了一下门。没开。咪又扒了一下。还是没开。
咪退后两步,坐下了。
咪看着门。咪的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绕得很紧。咪在等。咪知道她会回来。她每次都回来。她说“我晚上回来”,然后就回来了。咪知道。咪只是不知道晚上是什么时候。
太阳落山了。咪是从窗台上看见的。光从橘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蓝色。楼下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影在动。咪的耳朵转了转。楼梯口有脚步声。咪站起来,跑到门口。脚步声过去了。不是她。咪又坐回去。
月亮起来了。咪没见过月亮。咪以前在旧家的窗台上见过,但那时候咪还小,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那个东西挂在窗外,白白的,圆圆的,把光洒在地板上。咪走过去,用爪子碰了一下那块光。凉的。不是她的温度。咪把爪子收回来了。
咪在家里走了一圈。
咪走到厨房,闻了闻她的碗。空的。咪走到沙发,跳上去,趴在她坐过的那个位置。垫子上还有她的味道。太阳、柠檬、一点点铁。咪把脑袋埋进去,呼噜声响了两下,又停了。咪走到床上,趴在她的枕头上。枕头上也有她的味道。咪的尾巴搭在枕头上,尖端轻轻晃。咪走到那个有很多水的地方,闻了闻她的毛巾。湿的。她走之前洗过脸。咪的胡须碰了碰毛巾,退出来了。
咪又回到门口。
咪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门缝底下的光变暗了。外面走廊的灯也灭了。咪的眼睛适应了黑。咪能看见门框的轮廓,能看见地板上的月光,能看见自己前爪上的毛。咪的耳朵一直竖着。楼道里每一阵脚步声,咪都听。有的停在楼下,有的停在上一层,有的走到门口又走了。每一次,咪的尾巴都会绷一下。每一次,都不是她。
咪等了很久很久。
咪不知道过了多久。咪的肚子叫了一次。咪没去吃饭。咪的爪子麻了,换了个姿势。咪的眼睛酸了,闭了一会儿,又睁开。门还是关着。她还没回来。狗也没回来。
咪想,狗还活着吗?咪的人的手还抖吗?咪的人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有别的猫的味道吗?有别的狗吗?咪的人会不会摸别的猫?咪的尾巴抽了一下。
咪又站起来。咪跳到窗台上。窗外黑黑的,楼都变成了影子。月亮在云后面,光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咪看着楼下的路。偶尔有车开过去,灯扫过树,扫过墙,扫过没有人的人行道。没有她。咪的爪子踩在窗台边缘,肉垫凉凉的。
咪想,咪应该做点什么。咪在旧家里,饲养员出门太久的时候,咪会叫。咪会坐在门口,一声一声叫。饲养员会回来。但咪现在不想叫。咪怕叫了,屋子里就只剩咪的声音。咪不想听。咪想听她的脚步。叮咚叮咚的,两级两级地跨。咪想听钥匙的声音。哗啦,咔嗒。咪想听门开的时候,她的味道先涌进来。然后她喊“又又”。
咪的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出声。
咪从窗台上跳下来。咪回到门口。咪趴下了。这次咪把身体蜷起来,尾巴盖住鼻子。咪的呼噜声很轻很轻地响着。咪不知道呼噜声能不能传到门外面。咪不知道呼噜声能不能传到她去的地方。咪只知道咪的呼噜声是给她听的。她不在,咪就自己听。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一条细细的线,正好落在咪的爪子上。咪看着那条光。咪想,她现在是不是也在看月亮?那个小小人在吗?小小人知道狗病了吗?小小人会陪着她吗?
咪的耳朵转了一下。楼道里有声音。
很轻。很远。但咪听见了。是脚步声。两个人。一个叮咚叮咚。一个啪嗒啪嗒。还有铃铛。叮铃。叮铃。很轻,很慢。不像平时那么疯。
咪的尾巴松了。咪站起来。咪的爪子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咪走到门后面,耳朵贴着门缝。脚步声近了。近了。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嗒。
咪退后两步。咪坐下。咪的尾巴竖起来,尖端轻轻晃。
门开了。
她的味道先涌进来。太阳、柠檬、铁,还有医院的那种味道,冷冷的,刺鼻的,咪不喜欢。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狗。狗身上裹着一块布,只露一个脑袋出来。狗的眼睛睁着,看见咪,尾巴尖在布里面动了一下。没叫。没跳。只是动了一下。
小小人站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白色的,上面有红字。小小人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有点红,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她看见咪,没躲。她弯下腰,把袋子放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咪的头。咪没躲。咪闻了闻她的手。有咪的人的味道,有医院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狗的味道。
咪的人走进来,把狗放在沙发上。狗趴在垫子上,没动。咪的人蹲下来,看着狗,手放在狗头上。她的肩膀塌下来了,像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咪走过去,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手腕。她低头看咪,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终于想起来怎么笑。
“又又。”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冰箱嗡嗡的那种,但更轻。咪的耳朵转了转。咪又蹭了一下。
小小人走过来,蹲在咪的人旁边。她把手放在咪的人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咪的人没躲。她往小小人那边靠了靠。小小人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没动。
咪看看咪的人,又看看小小人。咪又看看沙发上的狗。狗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肚子一起一伏。咪看不见那个红鼓包了,被布裹着。但狗还活着。咪知道。狗还在喘气。
咪跳上沙发,趴在狗的旁边。咪没挨着狗。咪隔了一个爪子的距离。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咪的呼噜声慢慢响起来了。很轻。给咪的人听。也给狗听。咪不承认。但咪的尾巴尖搭在了狗的布边上。
咪的人和小小人还蹲在地上。咪的人的手还放在狗头上。小小人的手还放在咪的人背上。屋子里安静了。冰箱嗡嗡响。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三个人和一只猫和一条狗身上。
她回来了。狗也回来了。小小人也在。那咪就再趴一会儿。等天亮了,咪再重新巡视领地。现在咪先占着这个位置。狗的旁边。咪的人的视线范围里。
咪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