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5、小小人 她带了一个

　　她带了一个人回来。
　　咪先闻到的。门一开，两个味道一起涌进来。一个是咪的人的，熟悉的，太阳、柠檬、还有一点点铁。另一个是新的，但又不完全新。像咪的人，但淡一点，软一点，像同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一片晒得久些，一片刚掉下来。
　　咪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咪的尾巴竖着，耳朵往前转。咪要闻。陌生人，咪总要闻。这是规矩。咪的规矩。
　　那个人进来了。也是一栋楼，但比咪的人矮。头发短短的，贴着耳朵，利利索索的，像刚被修剪过的草地。她看见咪了。咪正坐在走廊正中间，尾巴绕爪子，眼睛盯着她。她停住了。她低头看咪，咪抬头看她。咪往前迈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
　　咪又迈了一步。她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被门夹了尾巴的小老鼠。她转身就跑，跑到离咪四个脚步的地方才停下来，回头，眼睛圆圆的。
　　咪坐下了。咪的尾巴尖轻轻晃。有意思。
　　咪的人笑了。她蹲下来摸咪的头，说了一串话。咪没听。咪在看她。那个小小人站在四个脚步外，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巴抿着。咪想，她怕咪。咪还没做什么呢。咪只是走了两步。
　　咪决定，要吓她。
　　咪走路没有声音。咪的肉垫踩在地板上，像雪落在雪上。咪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经过小小人身边的时候，故意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脚踝。小小人低头，咪已经在她另一边了。她转过来，咪又绕到她身后。她转过去，咪又回到她前面。她的脖子转来转去，像一只被逗猫棒耍的猫。咪的喉咙里发出很小的呼噜声。咪在笑。
　　咪的人出门了。
　　门关上。屋子里剩下咪，小小人，还有那条狗。
　　小小人站在客厅中间，左右看了看。她先看狗。狗趴在沙发角，看到她看它，尾巴摇了两下。小小人没过去。她往后退了一步，绕开狗，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狗跟过去，她站起来，换了个位置。狗又跟过去。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低低的，像咪的人早上赖床时的咕哝。狗跳起来扒她的裤脚。她呵斥了一声，躲到旁边，脚在地板上跺了一下。狗缩回去了。
　　咪趴在柜顶上，往下看。咪想，她也不喜欢狗。好。这一点，咪认可。
　　然后小小人开始处理狗犯的错。地板上有一小滩尿。狗干的。咪早就看见了，但咪不说。狗总是很蠢笨的。咪自己会用猫砂盆。咪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地盘弄脏。咪是体面的猫。狗不懂体面。
　　小小人拿了纸，蹲下去擦。她一边擦一边嘴里嘟囔，声音一串一串的，像水龙头没关紧。咪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咪能听出她不太高兴。狗凑过去想舔她的脸。她用手推开狗的头，站起来，把纸扔进垃圾桶。狗又跟过去。她又躲。狗又跟。她瞪了狗一眼，那眼神咪认识。咪对狗也是那个眼神。
　　咪从柜顶上跳下来。无声的。咪落在沙发上，趴下。小小人回头看见咪，愣了一下。咪看着她。咪没有动。小小人慢慢在沙发另一边坐下。狗想跳上来，小小人用脚轻轻挡了一下。狗下去了。咪的尾巴尖晃了晃。算她识相。
　　后来，咪的人回来了。
　　门一开，小小人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跑向门口，脚步也是快的，但和咪的人不一样。咪的人走路是叮咚叮咚，小小人走路是啪嗒啪嗒，像小一点的雨点。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小小人比咪的人矮半个头。她仰着脸看咪的人，嘴里说个不停。咪的人笑着，伸手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短发。小小人没躲。她让咪的人碰她。像咪让咪的人碰咪一样。
　　咪的人把袋子放下，小小人凑过去看。袋子里有好多东西。两个人一起把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说。小小人拿起一个，咪的人摇头。小小人换了一个，咪的人点头。小小人笑了，把东西抱在怀里。咪的人揉了一下她的脑袋。短发被揉得翘起来，小小人也没躲，还往她那边靠了靠。
　　咪趴在沙发上看着。咪想，她们认识很久了。比咪久。她们的味道缠在一起，分不太开。小小人身上有咪的人的味道。咪的人身上也有小小人的味道。像咪和咪的旧毯子，洗了很多次，还是有自己的味道在上面。
　　她们坐到沙发上。一人拿一个发光的板子。小小人挨着咪的人坐，腿碰着腿。咪的人没挪开。小小人从袋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撕开，是吃的。她先递给咪的人。咪的人拿了一块。小小人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看板子，一边笑。小小人笑的时候会往咪的人肩膀上靠。咪的人没躲。她顺手拨了一下小小人的短发，把翘起来的那撮按下去。小小人嘴里说着什么，咪的人嗯嗯应着，爪子没停，还在戳板子。但咪的人会腾出一只手，放在小小人的膝盖上。小小人也没动。
　　咪想，咪的人从来不这样对别人。咪的人对咪是这样。对小小人也是这样。
　　咪站起来，走过去，跳到咪的人腿上。咪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没赶咪。小小人凑过来看咪，这次没跑。咪闻了闻她的手。有食物的味道，有纸的味道，还有咪的人的味道。咪用脸颊蹭了一下她的手指。小小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没缩回去。咪的人笑了，说了一句什么。小小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碰了碰咪的耳朵。
　　咪没有躲。
　　咪想，这个小小人，是咪的人的什么人呢。不是饲养员。饲养员喂很多猫，身上是别的猫的味道。小小人身上只有咪的人的味道。也不是陌生人。陌生人身上没有咪的人的味道。咪想了很久。咪的旧家里，饲养员有两只猫，是同一窝生的，一起长大，味道也缠在一起。后来一只被抱走了，另一只叫了好几天。
　　咪想，她们大概也是那样的。同一个窝里出来的。一起长大的。咪的人是大只的那个，小小人是小只的那个。咪的人先来到这间屋子，小小人后来才来。但她们是一起的。
　　咪在咪的人腿上转了一圈，趴下。咪的尾巴搭在咪的人手腕上，脑袋朝着小小人。小小人还在吃，还在看板子。咪的人还在戳板子，但另一只手放在小小人的膝盖上，没动。
　　狗在沙发下面趴着，偶尔哼一声。没人理它。
　　咪闭上眼，如果是小小人，咪可以忍。她怕咪，但她不碰咪的碗。她不赶咪的窝。她听咪的人的话。咪的人摸她的时候，和摸咪的时候有点像。但不一样。咪不打算计较。
　　因为咪的人还是咪的人。咪的膝盖还是咪的。咪的呼噜声还是给咪的人听的。只是今天，咪的人旁边多坐了一个小小人。咪的呼噜声，她也听见了。咪没意见。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沙发上的三个人，两个人类，一只猫，挤在一起。狗在下面。咪的呼噜声没停。小小人和咪的人还在笑。咪想，这就是咪的领地了。有咪的人，有咪的碗，有咪的窗台，有咪的软毛地板。现在多了一个小小人。还有一条狗。
　　咪会看着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