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37、烦

　　狗真的很烦。

　　咪在巡视领地。从窗台开始，窗框的角落，垫子的边，玻璃下面那条缝，咪用脸颊蹭了蹭窗框，盖章，跳下来。沙发，咪跳上去，踩了踩垫子，从这头走到那头，尾巴垂着，扫过靠垫。茶几，咪跳上去，闻了闻，空的杯子，暗的板子，走了。厨房，咪的碗，空的，水碗，还有半碗，咪喝了两口，走了。走廊，咪的爪子踩在地板上，无声的，走到尽头，转回来。

　　狗跟在后面。咪走，狗就走；咪停，狗也停。咪跳上窗台，狗就在窗台下面坐着，仰头看咪；咪跳下来，狗就凑过来。咪不理它，咪继续走，狗继续跟。

　　咪知道狗在跟着，咪知道狗想跟咪玩，咪不想。咪是猫，咪有咪的事。这条走廊是咪的，这块地板是咪的，这间屋子是咪的人给咪的。狗是咪的人带回来的，咪让狗在这里，是因为咪的人，不是因为狗。狗不懂这个，狗以为它也能在这里走，狗以为它也能闻墙角，狗以为它也能跟在咪后面。咪没赶它，咪只是走咪的，咪不跟狗计较，咪是体面的猫。

　　咪走到走廊尽头，转回来的时候，狗绕到咪后面，咪在闻墙角，墙角有一点点新味道，咪的胡须往前伸。

　　然后咪的屁股上被舔了一下，湿的，热的，粗糙的。咪弹起来了，尾巴炸了，转过身，爪子抬起来，哈了一声。狗退后两步，尾巴摇着，舌头歪在嘴边，看着咪。咪的耳朵往后压，咪又哈了一声。狗不摇尾巴了，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咪。

　　咪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两步，狗又跟上来了。咪回头瞪了它一眼，狗趴着没动，咪转回去，继续闻墙角，刚闻了两下，屁股上又被舔了一下。

　　咪又弹起来了，这次没哈，直接一爪子拍过去，打在狗鼻子上。狗叫了一声，跑了，跑到沙发后面躲着。咪追过去，坐在沙发前面，尾巴甩了两下。狗在沙发后面，只露一个脑袋出来，看着咪，咪瞪着它。咪没再打，咪已经打了，咪教训过了。狗要是再不懂，那是狗的事，咪不跟蠢东西计较。

　　咪继续巡视。走到卧室门口，闻了闻门框，用下巴蹭了一下。狗从沙发后面出来了，哒，哒，哒，跟上来。咪没回头，咪知道它在。

　　咪走到床边，跳上去，踩了踩被子。狗在床下面，仰着头，尾巴摇着。咪趴下来，尾巴搭在床边。狗跳了一下，够不到。又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咪看着它，尾巴尖晃了晃。

　　狗突然叫了一声。汪。很短，很尖。咪的耳朵往后压。狗又叫了一声。汪。咪的尾巴甩了一下。狗跳起来，咬住了咪垂在床边的尾巴尖。不重，但咬到了。咪的尾巴抽回来，转过身，瞪着狗。狗退后两步，尾巴摇着，舌头歪着，看着咪。像在笑。咪的耳朵往后压得很紧。

　　咪跳下床。狗退了一步。咪往前走了一步。狗又退了一步。咪没哈，咪没拍。咪只是走。狗退到墙角。咪停下来。看着它。狗不摇尾巴了。咪转过身，走了。狗没跟来。

　　咪回到走廊。继续走。走到厨房门口，拐进去。水碗。咪低头喝水。狗又来了。哒，哒，哒。咪的耳朵转了转。狗停在厨房门口。咪没理它。咪在喝水。

　　狗叫了一声。汪。咪没动。狗又叫了一声。汪。咪的耳朵往后压了压。狗跑过来，从咪身边冲过去，撞了一下咪的屁股。不重，但撞到了。咪的水碗晃了一下。咪抬起头。狗已经跑到厨房另一头了，转过身，看着咪，尾巴摇着，舌头歪着。

　　咪看着它。咪没追。咪是体面的猫。咪低头继续喝水。狗跑过来，又撞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咪的水碗翻了。水洒了一地。咪退后两步。爪子湿了。咪的耳朵往后压得很紧。咪转过身，看着狗。狗站在厨房中间，尾巴摇着，舌头歪着，看着咪。

　　咪的人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站在走廊那头，咪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她看着狗，看着咪，看着地上的水。狗趴着，尾巴尖还在摇。咪的人走过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走到狗面前，低头看它。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短，一个字。狗不摇尾巴了，耳朵往后压。她指着咪，说了一句长的，声音是硬的，平的，没有弯。狗翻了个身，肚子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咪见过，咪在旧家里见过饲养员骂那只狗，那只狗就是这样翻的。

　　咪的人站在狗旁边，低头看它，没摸它，没说好话。过了很久，她才蹲下来，手放在狗肚子上，停了一下，收回去，站起来，走了。

　　咪看着咪的人走回来。咪想，她知道。她知道狗不对，她知道这是咪的地方，她知道咪没惹狗。她替咪说了。咪不用叫，咪不用打，咪的人说了就行。咪的尾巴尖晃了一下，很短，咪没让她看见。

　　咪把整个屋子重新走了一遍，狗趴在客厅角落，没跟来。咪走得很慢，尾巴竖着，走到哪，哪就是咪的。

　　走完了，咪回到沙发上，趴下，尾巴搭在边缘，垂着。

　　咪渴了。

　　咪跳下沙发，走到厨房角落的水碗边，低头，舌头伸出来，卷一下，水进了嘴里，咽了，又卷一下，又咽了。咪喝水很慢，体面的猫。咪又卷了一下，水在碗里晃了晃。

　　然后咪的背上一沉。

　　两只爪子踩在咪的背正中间，然后又有两只，踩在咪的腰上。咪的腰往下压了一下，水碗被咪的鼻尖碰了一下，水晃出来一点。咪的耳朵往后压，咪没动。

　　是狗。狗骑在咪背上，四只爪子踩着咪，狗的肚子贴着咪的背，狗的腰在抖，一下一下的，快，短，不停。狗比咪小，比咪轻，但它在咪背上动来动去，腰抖着，爪子踩着，咪的背被压得往下弯。

　　咪站直了，水碗又被顶了一下，又晃出来一点。

　　咪没哈。咪没拍。咪站在原地，四条腿撑着。咪在想，这条狗到底懂不懂。咪让它在屋子里待着，咪让它在沙发上趴着，咪让它在咪的人脚边转。咪没赶它走，咪已经够客气了。但狗骑上来了，狗在抖，狗在咪的背上抖。咪的耳朵往后压得很紧。咪不想跟它打，咪是体面的猫。但狗在逼咪。

　　然后咪听见了脚步声。

　　咪的人走过来了，她从客厅走过来，脚步很慢，踩在地板上，咚，停一下，咚。咪的耳朵转了转，她停在厨房门口。

　　她看见了。咪站在水碗边，狗骑在咪背上，四只爪子踩着，腰在抖。咪的人站在门口，没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短，一个字。狗停了，腰不抖了，爪子还踩在咪背上。她又说了一句，更短，更硬。狗从咪背上滑下来，侧着掉在地上，爪子朝天蹬了两下，翻过来，站起来，尾巴夹着，耳朵往后压，趴下了。

　　咪的人走进来，蹲下，把咪抱起来，咪的爪子搭在她肩膀上。她抱着咪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咪趴在她腿上，她的手在咪背上摸了一遍，摸到腰那里，咪的尾巴甩了一下。她没说话，手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收回去。

　　咪想，她看见了。三次。第一次狗舔咪，她说了狗。第二次狗咬咪的尾巴，她没看见。第三次狗骑咪，她又说了狗。她都知道。她知道狗不该这样，她知道这是咪的地方。咪没叫，咪没闹，咪只是站着。她就来了。咪的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没动。

　　狗在厨房门口趴着，没过来，耳朵往后压着，眼睛看着这边。咪的人低头看咪，嘴角动了一下，很短。

　　咪闭上眼睛，她的手放在咪背上，没动。狗在那边趴着，没叫。屋子里安静了，冰箱嗡嗡响。

　　过了很久，狗站起来了，爪子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很慢，走到沙发旁边，停下来，看着咪的人。咪的人低头看它，没说话。狗趴下了，在沙发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没上沙发，没碰咪，就趴着，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停了。

　　咪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狗趴在地上，耳朵往后压着，眼睛看着咪。咪看着它。咪想，你懂了没有。这是咪的地方。咪的人抱咪，咪的人摸咪，咪的人替咪说话。你趴着就行。咪没赶你走，咪让你在这里，因为咪的人，不是因为别的。狗眨了一下眼，尾巴尖没动。咪又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