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36、她们的喵 冬天。

　　冬天。

　　外面白了，窗台上积了一层，厚的，软的。咪趴在屋子里那块一直是热的地方旁边，毛被烤得烫烫的，肚子贴着地的那一面还是凉的。咪翻了个身。风从窗户缝里钻，呜呜的，很小。

　　门响了。楼道里的脚步，啪嗒啪嗒，比以前慢，比以前重。咪从热的地方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开了。小小人站在外面。她穿了很厚的东西，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领子立起来，围巾绕了两圈，帽子压到眉毛，整个人圆圆的，毛茸茸的。咪的鼻子往前伸，闻了闻，有外面的冷风，有毛线的味道，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小小人自己的味道。咪退后两步，坐下来，尾巴绕爪子，看着她。

　　她脱了外套，挂在门口。里面还有一层，也厚。她走进来，看见咪，蹲下来，伸手。咪没躲。她的手指是热的，比平时热。她摸了摸咪的头。

　　咪的人从厨房出来了。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说话，声音低低的，嗡嗡的。咪蹲在旁边听，听不懂，但咪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咪的人的声音里有笑，小小人的声音里也有笑。

　　她们坐到桌子旁边。咪跳上椅子，又从椅子上跳到桌子上，蹲在桌角。桌子中间放着一个东西，圆的，深的，上面有盖子。盖子掀开的时候，热气涌出来，白的，浓的，往上飘。咪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又往前转。咪的鼻子往前伸，使劲闻，有肉，有骨头，有萝卜，有白菜，有姜，有别的咪不认识的味道，混在一起，热的，浓的，香的。咪的胡须在抖，咪的爪子往前伸了伸，搭在桌边。

　　咪的人拿起两根长长的东西，伸进那个里面，搅了搅，夹出一块，小的，吹了吹，放到咪的碗里。咪低头闻了闻，热的，软的，叼起来，跳下桌子，跑到沙发后面，吃掉，很快，吃完，舔了舔嘴，又跑回来，跳上桌子，蹲在老位置，看着那个东西。尾巴绕爪子。

　　咪的人又拿起那两根长长的东西，伸进去，挑挑捡捡，翻了两下，夹出另一块，比刚才那块还小，吹了吹，放在咪的碗里。咪叼住，又跑了，又跑到沙发后面，吃掉，又跑回来。

　　小小人笑了，说了句什么。咪的人回了一句。两个人又拿起那两根长长的东西，各自吃起来。咪蹲在桌角，看她们吃。小小人的那两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咪的耳朵转了转。咪的人的那两根夹了一片菜，放进嘴里。咪的胡须动了动。

　　咪站起来，走到咪的人旁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肘。她低头看咪，笑了，那两根长长的东西又伸进那个里面，翻，挑，找，夹出一小块，吹了吹，放在咪的碗里。咪叼住，这次没跑，蹲在桌子边上，吃掉了。咪的人的手放在咪背上，摸了一下，收回去，继续吃。

　　那个东西里面的热气还在冒，白白的，往上飘。小小人的脸红红的，咪的人的眼睛亮亮的。咪趴在桌角，尾巴垂在桌边，晃了两下，不动了。

　　吃完了。那个圆的、深的、一直冒热气的东西，盖子盖回去了，里面的味道还在，慢慢散开。咪跳下桌子，跟在她们后面。

　　两个人走到那块软软的大东西前面，坐下去，然后往后一倒。小小人倒在一头，咪的人倒在另一头，两个人的腿伸着，脚挨着脚。小小人的脸还是红的，咪的人的眼睛还是亮的。她们都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只有那个热的地方还在响，咕噜咕噜，很小。

　　咪跳上去，踩在小小人的腿上，走了一步，又踩在咪的人的肚子上，走了一步。两个人中间有一道缝。咪转了一圈，趴下来，尾巴搭在小小人的手腕上，脑袋搁在咪的人的胳膊上。两边都是热的。咪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咪的人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懒懒的。咪的耳朵转了转，没睁眼。小小人回了一句。两个人开始说话，声音很慢，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几个字，停一下，再说几个字。咪听不懂，但咪听得出里面的东西，松的，懒的，像刚晒过的被子，软塌塌的。

　　然后咪的人叫了一声。

　　“喵——”

　　咪的耳朵竖起来了，抬头看她。她的脸还是红的，眼睛还是亮的，但她看着咪，嘴里又出来一声。“喵——”

　　咪愣住了，看着她。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更长，尾音往上挑，像问什么。咪的胡须往前伸。她叫得不对，声音是人的声音，不是猫的声音，但她努力了，咪听出来了。

　　小小人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咪趴在小小人的腿上，被抖得晃了一下。小小人也叫了一声。“喵。”短，平，像在念书。咪的人笑了，拍了一下小小人的胳膊。小小人又叫了一声，咪的人也跟着叫。两个人对着叫。喵。喵。喵。一高一低，一快一慢，混在一起，在屋子里飘。

　　咪的耳朵转来转去，不知道该看谁，看看咪的人，又看看小小人。两个人的脸都皱起来了，眼睛都弯弯的，嘴里不停发出那些不对的声音。咪的尾巴甩了一下，站起来，在两个人中间转了一圈，又趴下来。她们还在叫。

　　咪想，她们在学咪说话，但她们说的不对。咪的喵不是这样的。咪的喵有长有短，有高有低，有饿的，有怕的，有叫她们过来的，有让她们别烦咪的。她们的喵只有一个调，像咪追球的时候，球滚到沙发底下，咪够不到，只好叫一声。但她们不知道咪在说什么，她们只是叫。

　　咪的人叫了一声，很短，然后看着咪，像在等什么。咪没叫。她又叫了一声。小小人也叫了一声。两个人一起看着咪。咪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咪没叫。

　　咪的人伸手过来，摸了摸咪的头。她的手指是热的，有那个东西的味道，有肉的味道，有汤的味道。咪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她笑了，又喵了一声。咪还是没叫。

　　小小人凑过来，也摸咪。两个人的手都在咪身上。咪趴着。后来咪叫了一声，很短，小小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没有意义，就是叫了一声。咪的人笑了，笑得很大声。小小人也笑了。两个人又开始叫。喵。喵。喵。这次叫得更起劲了。

　　咪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不看了。她们的喵还在继续。咪的耳朵转着，听着。不对。但咪不走了。咪趴着。两边都是热的。外面还在下。屋子里暖。她们叫她们的。咪趴咪的。

　　后来她们不叫了。小小人先停的，咪的人跟着也停了。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咪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都闭上了。小小人的手还搭在咪的背上。咪的人的手垂在咪的脑袋旁边。

　　咪也闭上眼睛。那个热的地方还在响，咕噜咕噜。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