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32、公园 一个晴天。

　　一个晴天。

　　光从窗户照进来，白的，亮的，不刺眼。咪从圆窝里探出头，鼻子往前伸。空气里有新的味道：湿的，土的，有花的。咪的胡须在抖。

　　咪的人今天没去上班。她把咪装进包里。矮的那个坐在轮子上，高的那个推着，狗被绳子牵着，尾巴摇得很快。门开了。

　　外面的味道涌进来，很重，很多。有风，有树，有花，有草，有别的狗，有别人的味道。咪的鼻子贴在网眼上，耳朵转来转去。有鸟叫，很多，很吵。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

　　到了。

　　咪的人把包打开。咪从包里出来，爪子踩在地上。软的。不是地板，不是瓷砖，是草。嫩的，湿的，凉的。咪的爪子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尾巴竖起来。

　　到处都是花。

　　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树上全是，地上也有。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一片，两片，很多，慢慢的。咪用爪子碰了一下，花瓣飘走了。咪追了一步，又飘走了。咪停下来。

　　但咪看到的和人不一样。

　　咪看不到粉。咪看到的是淡的，灰的，软的。那些粉色的花在咪眼里是灰白的。但风一吹，它们动了。咪看得到动，看得到飘，看得到落。咪的胡须在抖。咪用爪子碰了一下，软的，凉的。花瓣粘在咪的爪子上，咪甩了甩，花瓣掉了。

　　还有一种花，黄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长在草里。咪看得到黄。黄是亮的。咪的尾巴尖晃了晃。咪走过去，闻了闻，甜的，淡的。咪舔了一下，苦的。咪退后两步，坐下来，舔了舔爪子。

　　咪的人推着矮的那个，在花树下面走。高的那个牵着狗。狗在花里跑，尾巴摇得很快。狗在草里打滚。高的那个笑了。咪没见过高的那个笑。他的嘴角往上，脸松开了一些。

　　咪的人停下来。她拿出板子，走到矮的那个面前，举起来。矮的那个笑了，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咔。她又举起来，换了角度。咔。咔。咔。矮的那个坐在轮子上，手放在扶手上，背直着，比以前直。她的脸上有光。不是灯的光，是太阳的，落在她脸上，黄的，暖的。

　　咪的人蹲下来，把板子给矮的那个看。矮的那个低头看，笑了。这次长了一点，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咪的人的头。和咪的人摸咪那样，慢慢地，一下一下。咪的人没躲。她低着头，让矮的那个摸。

　　高的那个牵着狗过来了。狗趴在矮的那个脚边，喘着气，舌头伸在外面。矮的那个低头看狗，伸手摸了摸狗的耳朵。狗摇了摇尾巴，没起来。高的那个站在旁边，看着矮的那个，嘴角往上，很轻，但一直在。

　　咪的人站起来，走到高的那个旁边，也给他拍了照。高的那个站在花里，狗在他脚边。他站得很直，但他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咪的人笑的时候一样。咔。咔。咔。

　　他们继续走。

　　咪的人推着矮的那个，轮子在地面上滚，咕噜，咕噜。不是很慢，比在家里的地板上快，因为路平。是石板路，灰的，一块一块的，缝里有草。咪跟在旁边，爪子踩在石板上，哒，哒，不滑。咪的尾巴竖着，尖端轻轻晃。

　　前面有水。

　　咪先听到的。水声。不是水龙头那种，是另一种。哗，哗，哗，很轻，很慢，一直不停。咪的耳朵转了转。咪跑快了两步，走到水池边，停下来。咪的前爪搭在池边的石头上，凉的，滑的，有青苔。咪缩回爪子，坐下来，尾巴绕爪子。咪看着。

　　水池很大，圆圆的。水是绿的。不是脏的绿，是清的，透的，能看到底。底下有石头，有叶子，有鱼。红的，白的，花的，小小的一条，两条，很多。它们在水里转，尾巴一甩，走了，又回来。咪的瞳孔放大了。咪的胡须往前伸。咪的爪子抬起来，又放下。咪想抓，但咪够不到，水太远了。咪的尾巴尖在抖。

　　但咪看到的鱼和人不一样。红的鱼在咪眼里是暗的，灰的。黄的鱼是亮的。咪看得到黄。咪的爪子跟着黄的鱼转。黄鱼往左，咪的爪子往左。黄鱼往右，咪的爪子往右。咪的瞳孔缩成一条线。

　　咪的人推着矮的那个过来了，停在咪旁边。矮的那个低头看水池，笑了。她说了什么，腔调是歪的，很轻。咪的人嗯了一声。她蹲下来，抱起咪，举高了一点。咪看得更远了。水池对面有一棵树，很大的，枝条垂下来，碰到水面。有鸟站在枝条上，灰的，胖的，叫了一声。咪的耳朵转了转，咪的胡须在抖。咪想扑，但咪在咪的人怀里。咪的人笑了，把咪放下来。咪又趴到池边，看着。

　　高的那个牵着狗走过来了。狗也趴到池边，鼻子往前伸，闻了闻水，舔了一口，然后退了，坐在旁边，看着水面。狗不动，咪也不动。两只一起看着。咪的尾巴尖晃了晃。狗没看咪，狗在看鱼。

　　水池边有柳树。枝条长长的，垂下来，绿色的，新的。风吹过来，枝条摇，慢慢摆，像咪的人的手，摸咪的头。咪的耳朵转了转。咪跳起来，用爪子碰了一下柳枝，碰不到，太高了。咪又跳了一下，还是碰不到。咪坐下来，尾巴绕爪子。咪的人笑了，她摘了一根，递给咪。咪闻了闻，有青的味道，苦的，涩的。咪用爪子拨了拨，柳枝掉在地上。咪走了。

　　但咪看到了绿。绿是亮的，嫩嫩的。咪看得到。咪的胡须在抖。咪想咬，但咪的人说不行。咪就没咬。

　　前面有亭子。

　　红的柱子，灰的顶，弯弯的角。咪没见过。咪的胡须往前伸。但咪看到的红是暗的，灰的。咪看不到红。咪看得到柱子的形状，弯弯的，高高的。咪的人推着矮的那个过去。亭子里有长椅，木头的。咪的人把轮子停在旁边，扶着矮的那个，一点一点，站起来。矮的那个站起来了。她的手撑着扶手，腿伸直了。膝盖还是弯的，但她站起来了。比以前直，比以前稳。她站了一会儿，喘了一口气，慢慢坐到长椅上。咪的人坐在旁边。高的那个也坐下来。狗趴在脚边。

　　咪跳上长椅，趴在他们中间。太阳从亭子的顶下面照进来，斜斜的，落在咪的背上，暖的，但不烫。风从亭子中间穿过去，凉的。咪的胡须在抖。咪的人拿出一瓶水，倒了一点在手心里，递到矮的那个嘴边。矮的那个喝了一口，又喝了。高的那个自己也喝了一口。狗在水边舔水。

　　亭子外面有人经过，有小孩在跑。有个小孩停下来，看见咪，眼睛亮了，指着咪，说了什么。咪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咪的人笑了，说了什么。小孩走了。咪的尾巴尖晃了晃。

　　咪的人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看外面。水池在那边，花在那边，树在那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着矮的那个，看着高的那个，看着咪，看着狗。她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脸皱起来。

　　咪从长椅上跳下来，走到咪的人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她低头看咪，蹲下来，手放在咪头上，慢慢地，一下一下。

　　高的那个扶着矮的那个，慢慢站起来。咪的人推着轮子，高的那个扶着矮的那个坐上去。矮的那个坐好了，喘了一口气。她的手放在咪的人的胳膊上，拍了拍，很轻。

　　他们往回走。

　　咪跟在旁边，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狗走在高的那个旁边，尾巴慢慢摇。轮子咕噜，咕噜。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一片，两片，很多，落在咪的鼻子上。咪的胡须在抖。咪打了个喷嚏。矮的那个笑了。咪的人笑了。高的那个也笑了。

　　咪的呼噜声响了。连着，稳稳的。就这一声，给所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