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22、湿的冷 咪的领地下

　　咪的领地下了大雪。
　　咪不知道什么叫雪。咪只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台是白的。咪跳上去。爪子踩在窗玻璃上。凉的。外面全白了。树是白的。路是白的。楼顶是白的。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一片一片的。很慢。咪的胡须碰着玻璃。咪的耳朵转了转。没有声音。雪是无声的。
　　咪的人从房间里出来。她的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她没看咪。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拿起杯子。又放下。咪蹲在桌子上看她。她的手指在动。她的嘴巴在动。但没说话。咪的耳朵转了转。咪想。她在想什么。咪不知道。咪只知道她的味道变了。铁的味道重了。还有别的。紧的。硬的。缩的。
　　她开始收东西。
　　她把咪的包拿出来。软的。有网眼的。咪跳进包里。坐在里面。咪的人把咪抱出来。放在地上。咪又跳进去。她又抱出来。咪再跳进去。她按着咪的脑袋。揉了揉。没说话。咪的耳朵转了转。咪没闹。咪只是在看。她把咪的毯子叠好。放进去。把咪的碗收好。放进去。把咪的玩具收好。放进去。她的手很快。但不是平时那种快。是急的。乱的。咪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她自己背了一个包。又提了一个箱子。咪被装进包里。咪在里面转了一圈。趴下。爪子踩着咪的人的衣服。她的味道裹着咪。太阳。柠檬。铁。铁的味道很重。咪的鼻子埋进去。呼噜声响了。很轻。断断续续的。门关上了。锁咔嗒一声。
　　楼梯。外面的味道涌进来。冷。很冷。比咪的爪子碰过的任何东西都冷。咪的胡须往后压。风。雪。还有车。一辆车停在楼下。很大。咪的人抱着包坐进去。咪的耳朵转了转。车里有人。不是咪的人。是别人。咪的鼻子动了动。有烟味。有香水味。有外面雪的味道。有三个人。咪不知道他们是谁。咪只知道他们的味道是陌生的。咪的尾巴缩着。咪的爪子踩着包底。咪的人的膝盖。暖的。咪用鼻尖碰了碰网眼。咪的人的手指从网眼伸进来。
　　车动了。轰隆隆的。
　　车开得很慢。
　　外面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打在车窗上。咪透过网眼看外面。路是白的。树是白的。远处的楼是白的。车走走停停。停了。又走了。又停了。咪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咪只知道每次停的时候。咪的人的手会收紧。她的手指会攥着包边。咪的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绕得很紧。咪叫了一声。很轻。咪的人低头看咪。隔着网眼。她的嘴动了动。咪听不见她说什么。但她的味道在。咪的呼噜声响了。断断续续的。
　　车里很挤。三个人。咪的人坐在中间。旁边是两个不认识的人。咪的耳朵转来转去。听他们的声音。有人在说话。腔调是歪的。和矮的那个不一样。和高的那个也不一样。咪听不懂。但咪听得出话里的东西。他们在说路。说雪。说什么时候到。咪的人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她的手放在包上。咪能看到她的手指。很长。咪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缩回去。
　　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咪不知道过了多久。咪的肚子叫了一次。咪没吃东西。咪的爪子麻了。换了个姿势。咪的人在包里塞了一块布。有她的味道。咪趴在上面。呼噜声响了。很轻。断断续续的。车又停了。这次停得久。有人下去了。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咪的耳朵往后压。咪的人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咪的头。咪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指。她的手是凉的。但很快暖了。门关上了。车又动了。
　　车里的暖气开着。但咪还是觉得冷。不是外面那种冷。是另一种。闷的。沉的。从脚底往上爬。咪的爪子缩着。咪的人的膝盖也是凉的。隔着包。咪能感觉到。车窗上全是雾。咪看不到外面了。只能看到一片白。还有咪的人的脸。她的脸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咪的耳朵转了转。听。发动机嗡嗡响。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看板子。板子的光照在车顶上。小小的。方方的。咪的人没看。她看着前面。前面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车突然停了。
　　很急。咪的爪子往前滑。撞在包壁上。咪叫了一声。咪的人的手立刻伸进来。按住咪。她的手在抖。咪的耳朵往后压。听。外面有声音。很大的声音。砰。像什么东西撞碎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咪的胡须往前伸。咪的鼻子动了动。有烟。有铁。有血。有外面的雪。混在一起。咪的人把包抱起来。抱在怀里。她的下巴搁在包上。咪的呼噜声没响。咪的尾巴缩着。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咪只知道车停了。停了很久。有人下车了。有人上车了。门开了又关了。冷风一阵一阵的。咪的人在发抖。她的心跳在咪的爪子底下。很快。很乱。
　　后来车又动了。很慢。比以前更慢。咪的人在包里塞了一只手。咪趴在她手心里。她的手指是凉的。咪的呼噜声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出来。咪想。她在怕。咪不知道什么叫怕。咪只知道她的味道变了。铁的味道更重了。还有别的。酸的。苦的。咪的鼻子埋进她的袖口。
　　车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天暗了。又亮了。咪不知道。咪在包里睡了醒。醒了睡。咪的人的膝盖一直没动。她的手一直在包里。咪趴在她手心里。呼噜声响了。断断续续的。咪的肚子又叫了一次。咪没吃东西。咪的人在包里塞了一块布。有她的味道。咪趴在上面。呼噜声响了。很轻。连着。咪想。她在。咪不怕。但咪的爪子还是凉的。凉从爪子往上走。走到腿。走到肚子。走到尾巴尖。咪的皮毛挡不住。车里很闷。空气沉沉的。压在咪的鼻子上。咪的耳朵转了转。听。发动机嗡嗡响。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看板子。板子的光还亮着。咪的人没看。她看着前面。前面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咪不知道过了多久。很久。很久很久。
　　然后车停了。这次没动。
　　咪的人把包提起来。她站起来。咪在包里晃了一下。外面的味道变了。不是雪。是雨。湿的。冷的。还有土的味道。有草的味道。有树的味道。咪的鼻子动了动。咪的人走出车。冷。很冷。但和雪不一样。雪是干的。这个冷是湿的。像咪的爪子踩进了水碗里。凉从爪子往上走。走到腿。走到肚子。走到尾巴尖。咪的皮毛挡不住。咪的耳朵往后压。咪叫了一声。很短。咪的人的手隔着包摸咪。一下一下。
　　门开了。
　　矮的那个的味道。高的那个的味道。还有别人的。混在一起。咪的鼻子埋在包里。呼噜声没响。咪的人把包放在地上。打开。咪从包里出来。坐在走廊正中间。尾巴绕爪子。咪看着。矮的那个坐在沙发上。看见咪。笑了。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喊咪。咪没动。咪的爪子是湿的。凉的。
　　咪的人蹲下来。把咪抱起来。抱在怀里。她的下巴搁在咪头顶上。咪的呼噜声响了。很轻。连着。咪的人的手是暖的。但咪的爪子还是凉的。凉从爪子往上走。走到肚子。走到尾巴尖。咪的皮毛挡不住。咪想。这里刚下过雨。冷的。要透过咪的皮毛进到咪的身体里。
　　矮的那个问了一句什么。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咪的人没回答。她抱着咪往里面走。高的那个站在旁边。看了咪的人一眼。又看了咪一眼。没说话。咪的人走进房间。关上门。把咪放在床上。她坐在床边。手放在咪背上。没动。
　　咪的耳朵转了转。听外面。矮的那个和高的那个在说话。腔调是歪的。声音不大。但咪听得出来。他们在说咪的人。他们在说她一个人回来。他们在说他没来。
　　矮的那个说一句。高的那个嗯一声。矮的那个又说。高的那个又嗯。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咪的人的房门。咪的耳朵转过去。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咪听得出话里的东西。他们在说一件事。那件事和咪的人有关。和那个不在的人有关。
　　咪的鼻子往前伸了伸。闻了闻。屋子里没有他的味道。他的味道早就不在了。从咪的人一个人回来那天起。他的味道就没了。咪的鼻子记得。以前他的味道在沙发上。在门口。在咪的人的袖口上。在枕头上。后来变薄了。变淡了。最后没了。咪的人带咪走的时候。他的味道已经不在了。咪的鼻子早就知道了。他不在。他没来。他没跟着。
　　矮的那个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说。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咪的耳朵往后压了压。高的那个也说话了。更沉。更响。两个人的声音碰在一起。不是吵。是另一种。急的。紧的。像咪的爪子勾到了沙发。咪的人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咪背上收紧了。咪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咪想。他们在说他。咪不知道什么叫“他”。咪只知道那个味道沉的。重的。像冬天的厚衣服的人。他不在了。他的味道没了。咪的人一个人回来的。她带咪坐了很远的车。车上很冷。很闷。有车祸。她一直在抖。咪的呼噜声一直响。但咪的人没笑。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咪的爪子踩在她膝盖上。能感觉到。
　　矮的那个还在说。高的那个也在说。咪的耳朵转来转去。咪听不懂。但咪听得出来。他们在问咪的人。问那个不在的人。问他为什么没来。问他为什么没跟着。问他为什么让咪的人一个人回来。咪的人没回答。她的嘴抿着。直的。像一条线。咪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没动。
　　咪想。咪不知道什么叫“为什么”。咪只知道他没来。他的味道不在。咪的人一个人回来的。她的味道里铁很重。紧的。硬的。缩的。像外面的雨。湿的。冷的。要透过咪的皮毛进到咪的身体里。但咪在她怀里。她的手在咪背上。暖的。咪的呼噜声响了。很轻。连着。咪的人低头看咪。笑了。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不是笑。咪知道。
　　矮的那个叹了口气。很轻。高的那个不说了。两个人看着咪的人。咪的人没看他们。她站起来。抱着咪。走进房间。关上门。把咪放在床上。她坐在床边。手放在咪背上。没动。咪的呼噜声响着。很轻。连着。
　　咪的耳朵转了转。听外面。矮的那个和高的那个还在说话。声音更小了。咪听不清。但咪知道他们在说他。咪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咪只知道咪的人没回答。她只是坐着。手放在咪背上。没动。咪的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咪的呼噜声连着。稳稳的。
　　咪想。他们说了他。他没来。咪的人一个人回来的。咪不知道什么叫冷战。咪只知道她一个人。他的味道不在。但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