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18、他的鞋 新的人好像

　　新的人好像和咪的人相处的还可以。

　　咪看出来的。最开始，他只是在门口出现。咪的人去开门，他站在外面，两个人说话。咪坐在走廊正中间，尾巴绕爪子，看着他。他看着咪。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他没进来，咪的人也没让他进来。他说了一会儿，走了。咪的人关上门，回来坐在沙发上，拿起板子。咪跳上沙发，趴在她旁边。

　　后来他开始进来。

　　咪的人开门，他站在门口，咪的人侧了侧身，他就进来了。他脱鞋，鞋放在咪的人的鞋旁边，一大一小。咪的鼻子动了动，鞋上有外面的味道，有车，有路，有别的楼，还有他自己的，沉的，重的。咪走过去，闻了闻。咪的人看见了，说“又又，别闻”。咪没理，咪闻完了，走开了。他的鞋留在那里，没拿走。咪记住了那个味道。

　　他第一次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咪没趴上去。咪坐在沙发背上，从高处看。他和咪的人说话，咪的人的腔调是歪的，软的，和平时一样；他的腔调是沉的，稳的。两个人说话，一句接一句。咪的尾巴垂在沙发背下面，晃了两下。他伸手想摸咪，咪没躲，但咪也没凑过去，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了。咪的人笑了，说“又又慢热”。咪的耳朵转了转。咪不是慢热，咪是体面。

　　第二次，第三次，他来得多了。

　　咪开始习惯他的味道。他的味道出现在屋子里，沙发上，门口，厨房，咪的人的袖口上。他的袖口上也有咪的人的味道，像咪和咪的旧毯子，洗了很多次，还是有彼此的味道在上面。咪闻得出来，咪的胡须往前伸。咪想，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味道就混了。

　　他开始带东西来。

　　有时候是吃的。咪的人接过来，放在桌上，两个人一起吃。咪蹲在旁边，咪的人会夹一块给咪，他也夹一块，放在咪的碗里。咪低头吃了，抬头看他，他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咪低头继续吃。

　　有时候是喝的，装在杯子里，热气冒出来。咪的鼻子动了动，有茶，有牛奶，有别的咪不认识的味道。他们一人一杯，坐在沙发上，喝，说话，咪趴在中间。

　　有时候是给咪的东西。一个小球，会响。咪用爪子碰了碰，它滚了一下；咪又碰了碰，它又滚了一下。咪的耳朵往前转，咪追过去，扑住，松开，又追。他坐在旁边看，笑出声，咪的人也笑。咪不管，咪在追球。球滚到沙发底下，咪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蹲下来，手伸到沙发底下，摸出球，丢出来，咪又追。咪的尾巴竖着，尖端晃得很快。他丢了一次又一次，咪跑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咪趴下了，喘着气，球在咪的爪子旁边。他坐回沙发上，咪的人靠着他，两个人的肩膀碰着。

　　有一天，咪的人坐在沙发上，他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垫子。咪跳上沙发，趴在垫子上，咪的身体盖住了垫子，也盖住了两个人之间的空。咪的人的手放下来，放在咪背上；他的手也放下来，放在咪背上。两个人的手碰着了，没缩回去。咪的尾巴搭在咪的人手腕上，又搭在他的手腕上，两边都是热的。

　　他们开始一起出门。

　　咪的人穿鞋，他也穿鞋，两个人站在门口。咪的人蹲下来，摸了摸咪的头，说“又又，我回来”。咪坐下来，门关上了。咪跳到窗台上，两个人从楼里走出来，并排，咪的人步子叮咚叮咚，他的步子慢一点，跟着她。两个人走远了，咪的尾巴尖轻轻晃，咪等着。

　　他们回来的时候，味道更多了，有风，有树，有外面的路，有饭的味道，有咖啡的味道，有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味道。咪的人蹲下来，把咪抱起来，他站在旁边看着，伸手摸了摸咪的耳朵后面。两个人的手都在咪身上。咪想，可以。

　　他们吃饭，不在桌子上，在沙发旁边。两个人坐在地上，靠着沙发，面前摆着盒子。咪蹲在咪的人旁边，狗趴在另一边。咪的人夹肉给咪，他也夹，咪吃了。他们一边吃一边说话，咪的人把碗放在膝盖上，他也把碗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靠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咪的人夹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他夹一块肉放在咪的人碗里。咪看着，咪想，他们互相喂，像咪给咪的人叼玩具，咪的人给咪倒粮，一样的，但不一样，咪说不清。咪的尾巴搭在咪的人手腕上，也搭在他的手腕上。

　　吃完了，咪的人去厨房，他也去。咪听见水声，碗的声音，两个人还在说话，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嗡嗡的。咪趴在沙发上，狗趴在沙发下面，咪的尾巴垂着。咪想，他在厨房，咪的人在厨房，两个人一起洗碗。咪的耳朵转了转，听他们的声音，低低的，一个软，一个沉，叠在一起。

　　他们从厨房出来，咪的人坐回沙发上，他也坐回沙发上。这次没有垫子了，咪的人直接靠着他，他的一只手放在咪的人肩膀上，咪的人没动。咪跳上沙发，趴在两个人中间，咪的人的手放下来，放在咪背上；他的另一只手也放下来，放在咪背上。两只手，一只暖，一只沉。

　　后来他晚上不走了。

　　咪先发现的。他的鞋在门口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在。咪的鼻子动了动，他的味道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夜，沙发上，床上，咪的人的枕头上。咪走过去，闻了闻咪的人的枕头，有咪的人的味道，还有他的，沉的，重的，混在一起。咪的胡须往后压了压，又往前伸。咪趴在那块枕头上。咪的人从厨房出来，看见咪，笑了，把他也叫过来。两个人站在床边看着咪，咪趴在他们的枕头上，尾巴搭在枕头上。咪的人摸了摸咪的头，他也摸了摸咪的头。

　　有一天，咪的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

　　棕色的，方的。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然后开始往里面放东西。咪跳进箱子，坐在里面；咪的人把咪抱出来，放在地上；咪又跳进去，她又抱出来；咪再跳进去。她按着咪的脑袋，揉了揉，说“又又，别闹”。咪的耳朵转了转，咪没闹，咪只是在看。

　　他走过来了，蹲在箱子旁边。咪的人把一件衣服叠好，放在箱子里，他把衣服挪了挪，摆正，衣服的边角对齐了。咪的人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叠下一件，叠好，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箱子，摆正。两个人没说话，但动作是连着的，一个递，一个放，一个叠，一个摆，像咪追自己的尾巴，转得很顺。

　　咪坐在旁边，尾巴绕爪子，咪看着。咪的人叠衣服，他把衣服放进去。咪的人拿了一个瓶子，用布包起来，他接过去，放在箱子边上，靠着；咪的人又拿了一个，他接过去，放在另一个角，两个瓶子中间隔着衣服，不会碰。咪的耳朵转了转。咪想，他摆得比咪的人好，咪的人有时候会塞，他不塞，他摆。

　　狗跑过来了，叼着一只袜子，放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捡起来，叠好，放进了箱子。狗摇着尾巴，又跑走了，叼了另一只回来，他又捡起来，叠好，放进去。咪的人笑了，说“你怎么什么都往箱子里放”。他也笑了，没说话，继续摆。

　　咪站起来，走到箱子边，低头闻了闻，有衣服的味道，有咪的人的味道，有他的味道，有狗袜子的味道，混在一起。咪的胡须往前伸，咪用爪子碰了碰箱子里的一件衣服，是咪的人的，软的，棉的。咪趴在那件衣服上，不动了。咪的人看见了，笑了，说“又又，出来”。咪没动。他伸手，把咪抱出来，放在沙发上。咪跳回箱子里，又趴下了。咪的人叹了口气，他没叹气，他笑了，把咪又抱出来。这次他一只手按着咪，另一只手继续拿东西，咪没再跳，咪趴在他手底下。咪的人继续叠衣服，递给他，他放进去。

　　箱子满了，咪的人把盖子合上，扣好，放在墙角。咪走过去，闻了闻，箱子有咪的味道，有他的味道，有咪的人的味道。咪用脸颊蹭了蹭箱子角，盖了个章，然后咪走开了。

　　咪跳上窗台，咪的人走过来，把咪抱起来，举了一下，放下来，说“又又，好了”。咪跳到沙发上，趴下。咪的人坐回沙发上，他也坐回沙发上，咪的人在中间，他在旁边。咪趴在咪的人腿上，咪的人的手放在咪背上，他的手放在咪的人肩膀上。狗趴在脚边，箱子在墙角，屋子里安静，冰箱嗡嗡响。咪想，箱子收好了，咪的人没走，他也没走，咪也没走，都在，那就行。